《玉人谣》陈妙兮

3、偶遇

　　那日宫宴之后，我一直提心吊胆，父亲知道后，也隐隐担忧。好在宫中已没有重大的礼仪活动，我便借口身体不舒服，躲在驿站内，再不抛头露面。
　　就这样躲了两日，宫中并没有什么蜚短流长传出，也没有人为难父亲，我便渐渐安下心来，对芷兰道：“咱们就是谨慎过头了，想来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一杯酒嘛。”
　　芷兰依然后怕：“就那一杯酒，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是让皇后知道咱们暗中倒酒的事，不定个欺君之罪，也少不了御前失仪。翁主想必没注意，当时殿中有多安静，各个盯着咱们看，奴婢腿都软了。多亏了三殿下解围，不然这事还真不好收场——对了，翁主，三殿下最后跟你说了句什么？”
　　我撇撇嘴：“说我欠他一杯酒，难不成还让我请他一顿？”
　　“可是当真的？”
　　“当然不当真的。”我扶额，想当时我还真担心来着，不过这两天想清楚了——那就是个自命风流的多情种子，调笑之举信手拈来，这般四处飞花，不知要惹下多少风流情债。
　　“他那一殿堂的姐姐妹妹，今儿个要陪这个游湖，明儿个要陪那个作诗，等他想起来我还欠他一杯酒，咱们早就回云梦泽了。”
　　芷兰被我说得噗嗤一乐，我却恍然一惊：“哎呀，还有三天就要回封地了，安康三绝我才只见了其一。芷兰，快快，咱们赶快出门找那二绝去。”

　　帝都安康，南晋最繁华的地方。
　　彼时中原大地以盘江为界，南治北乱。北方异族入侵，战事连年，硝烟万里。而一江之隔的南国，慕氏坐主天下，以盘江天险为依凭，占尽天时地利，国土富庶，盛世太平。
　　因而南晋帝都，是天下商贾最聚集的地方。
　　这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尝不尽的山珍海味，有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
　　我和芷兰穿街过巷，一路走来，直看得眼花缭乱，手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两人却越逛越兴奋。
　　忽见前面有卖水果的，我与芷兰上前：“老板，你这有麝香果吗？”
　　“有，有。”老板热情的指着摊位上红彤彤、长得奇形怪状的果实：“两位姑娘来多少？”
　　我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拿起来一枚麝香果。这红彤彤的果实比苹果稍大一些，却没有苹果光洁的外皮，反而是遍布大大小小的疙瘩，摸起来有些刺手，不像好吃的水果，倒想云梦泽山上那些丑陋的软体动物——一句话，看了就让人倒胃口。
　　芷兰已经一脸嫌弃的捂了鼻子：“怎么这么臭啊？”
　　我也觉得这麝香果不光长得其丑无比，味道也十分难闻，不禁大失所望：“这也能称为味道奇绝，回味无穷？”
　　老板哈哈大笑：“看两位姑娘的样子，外地来的吧。”他拿起一个麝香果，掰开，递给我们一人一半：“这可是有名的安康三绝之一，两位尝尝就知道了。”
　　果实一掰开味道更臭，红色的外皮里面是白色的果肉，看来很软，一掰之下已经变了形，裹着黑色的核，软哒哒的，看起来愈加恶心。
　　芷兰惊跳开来：“拿走拿走！”又伸手拉我，“小姐，咱们快走吧，这东西怎么能吃啊。”
　　我却觉得新奇，虽然麝香果又丑又臭，看起来十分恶心，然而它能在安康三绝中占据一席之地，必然有它的道理。
　　我拉住芷兰，从老板手中接过半个麝香果，壮着胆子尝了一口。芷兰惊叫一声，赶忙掏出手帕，送到我唇边，就等着我一不舒服赶快吐出来。
　　我推开芷兰的手，看着她乐：“这东西果然很好吃。”
　　麝香果入口绵软，有类似乳酪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独特的醇厚味道，吃上两口，只觉甜美沁心，回味无穷；再吃上几口，觉得那味道也不臭了，反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香味，十分好闻。
　　我吃完半个，又吃了另外芷兰不要的半个，看得芷兰目瞪口呆：“小姐……”
　　“这真的特别好吃，不信你尝尝。”
　　我递向芷兰，芷兰只是拼命推却，皱眉苦脸，一派难受的模样。
　　老板呵呵笑道：“这位姑娘，你且放过她吧。麝香果味道这般独特，有人真的接受不了。喜欢的，说它天下奇绝，不喜欢的，觉它臭不可闻，不能强求的。”
　　我还是心有不甘，看一眼芷兰，她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嘟囔着：“如次人间美味，你却不识货，当真暴殄天物。”
　　“此等美味还是留给小姐吧。”芷兰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我笑她没有口福，于是自得自乐：“老板，给我挑好的装几个。”
　　芷兰瞬间苦了脸，宁愿把刚才买的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也绝不碰麝香果，而且离我远远的。
　　我乐得轻松自在，拎着五个麝香果，一路走一路逛。
　　这是一条商街，随着时间近晌，街上人越来越多，小商小贩也起劲的叫卖，招揽生意。我和芷兰什么都觉得有趣，在人群中穿梭，和小贩讨价还价，其乐无穷，除了芷兰偶尔抱怨麝香果臭，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正逛着，前面人群忽然乱了，纷纷涌向街道两边——原来是一辆马车穿街而来。白色的骏马，墨色的车身，金色流苏装饰，车辕窗口处用同色的线绣着瑞兽图案。
　　马车辘辘而行，无视两边攒挤的人群，有种不可一世的味道。
　　我被人推来挤去，忍不住抱怨：“这是哪家王孙公子，便是摆谱也该看看地方。”
　　芷兰顾不得麝香果的臭气，护在我身边，极力挡住拥挤的人群，只盼着这马车快快过去，也好让人喘口气。
　　然而事与愿违，马车偏偏停了下来，有人从马车上下来，人群中起了更大的骚动，原本躲在街道两边的人纷纷向马车涌去。
　　“是三殿下，是三殿下——”
　　人潮兴奋地呼喊着，越涌越剧烈。我和芷兰躲避不及，被人潮冲散。我如浪中浮萍，被人推得左摇右摆，随波而去，连口气都喘不上来，直到撞到一人身上。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忙不迭地道歉。麝香果的臭气弥漫开来——我手中的这安康一绝已经烂的红红白白，惨不忍睹，更在方才相撞之时，粘得两人一身都是。
　　“啊——”一名红衣女子尖叫着冲过来，一把搡开我，“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衍哥哥无礼！”
　　我没有防备，被她搡得一个踉跄，直直地向后跌去，幸被一人快手扶住，才免去我的皮肉之苦。
　　我道谢着起身，这才看清，搡我的女子是安阳翁主苏嫣宁，而被我撞得沾了一身麝香果的正是三绝之首，三皇子慕衍，而扶住我的人——不幸，也是他。
　　苏嫣宁见状，愈加愤怒：“不知廉耻，快放开我衍哥哥。”
　　我抚额——姑娘，你哪只眼看到我抓着你衍哥哥呢？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指正她的错误，不然，被这围观的人以讹传讹了去，指不定会变成什么“两女当街争风吃醋，三绝之首何去何从？”——活脱脱一出话本。
　　我不动声色想从慕衍手中脱出来，再偷偷溜走，留这痴男怨女互诉衷肠，然而慕衍无视我的好心，手上倒用了几分力气，把我往身旁一带，对苏嫣宁道：“你既然要来这里，如今来也来了，想买什么，请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笑的，语气却明显地不耐烦，一双桃花眼冷冷瞥过去，带了几分寒意。
　　苏嫣宁登时就红了眼眶：“衍哥哥……”娇滴滴的声音颤微微的，颤得人心疼。
　　慕衍却与当日在凤藻宫中“你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的温柔模样判若两人，看也不看苏嫣宁，只拽着我要上马车。
　　这是什么状况？！
　　我惊骇之下，直觉地要去拽车门，慕衍却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要臭成这个样子，走回驿站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臭成一枚麝香果了，方才因见到慕衍而激动万分的人群，已经被我臭得退避三舍——这麝香果虽然吃起来味道奇美，然而其浓重的味道沾在身上，还真是不好闻。
　　我权衡之时，已经被慕衍拉上马车，有心离开，又显得自己太矫情，索性故作镇静的坐下去，量他堂堂一位皇子，也不会对我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马车辘辘而行，这次，是往回的方向。
　　我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准备敌不动，我不动——然而慕衍，不会不动。
　　他忽然蹲过来，我骇然起身——却见慕衍手中拿着手帕，原来是要擦粘在我身上的麝香果果肉。
　　大概我的惊骇挑起了慕衍的兴趣，他唇角邪邪一扯，笑得我心惊肉跳：“怎么，在清宁翁主眼中，本王就是那下作的登徒子？”
　　“不是，殿下人很好。”我讪讪地坐下，笑得违心而讨好。
　　“那你躲什么？”
　　“我……”我顿了一下，“臣妾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不擦也罢——”偷眼看看慕衍的神色，又加了一句，“真的。”
　　风采卓绝的男子忽然放声大笑，笑得一双摄魂夺魄的桃花眼都带了水光。
　　“妙兮，你，你，你真是有趣。”
　　难为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能把这句话说完。
　　我也陪着笑，却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笑。鼻端充斥着麝香果的味道，越来越浓，还要打起精神，招架车内男子肆无忌惮的调笑，同时要尽量无视自己一身红红白白，装作十分泰然自若——总之，这是我平生最痛苦的一次乘车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