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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

  •   帝都皇庭,盛世风采,煌煌气象。踏足一刻,我突然发现,母亲和我都想多了。
      莫说我小心翼翼的妆容敛素,即便是我身披凤羽霞衣,发挽飞天髻,饰翡翠八宝簪,朱唇轻点,胭脂匀面,于这美女如云的宫廷之中,也不过是泯然众人的资质罢了。
      这让母亲口中风采如皓月当空的我受了不小的打击,未曾想一不留神就从月亮变成星星,还是最黯淡的那一颗。不过转念一想,我本就是来帝都见识安康三绝的,现在不用刻意为之,也能掩于众人之后,免去了选妃的危机,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事情想了个通透,我那月余来喜忧参半的心终于神清气爽起来。按部就班的完成命定步骤,只盼着宫廷礼仪结束之后,能有自由活动时间,在安康城玩个尽兴。
      第一日,随父亲进宫面君,感沐圣恩;
      第二日,随父亲到太子府,恭贺太子;
      第三日,宫中赐宴。
      前两日,繁文缛节搞得我晕头转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怕行差踏错,每日晚间回到驿站,直累得倒头便睡,根本没有力气用膳,更别说有心情欣赏帝都美食了。终于盼到宫中赐宴,这天下美食无不荟萃皇家,只想想就令人食指大动,或许还能见到名闻天下的三绝之一麝香果,那真就不虚此行了。
      父亲倒不似我兴奋,反而忧心忡忡,只说明日宫宴分内宫外宫,父女不能同席。内宫宫宴由皇后主持,招待官员女眷,必然会替三皇子暗中物色人选,让我千万小心行事。
      我说凭我姿色恐怕难入皇后法眼,父亲深以为然,只是怕我独自一人在内宫之中失了礼数,惹人笑话倒还事小,就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借题发挥。
      我却不太担心,这宫廷礼仪虽然繁琐耗心,我也未必全记得住,然而我只需看着别人,坐行进止全随了人去,便可万无一失,绝不给人可乘之机。
      父亲见我胸有成竹,自有道法,终于安心。
      第二日,皇后于凤藻宫设宴款待女眷。我与父亲在皇宫玄武门处分开,自有宫人引我去了凤藻宫偏殿候旨。
      待我到时,偏殿花园中早已是群芳斗艳,人比花娇。三月的帝都,本就春光无限,锦色繁华,这精心修饰的锦园更是花团锦簇,碧水环流。亭台错落之间,美人仪态万方,有在庭中小坐的,有依湖逗鱼的,有赏花扑蝶的,也有徜徉于柳堤之上,意态闲闲。空气中流淌醉人的花香,日光投在玉树琼花之间,闻之沁心,赏之悦目。
      “翁主,你在看什么?”
      芷兰替我拿团扇遮住阳光,我拉下她的手臂,春光明媚,怎能做这种刹风景的事。
      我与芷兰低语:”你看这锦园之中,绿肥红瘦,千娇百媚,人人都在醉心赏景,却不意做了我眼中的美景,岂不有趣?待我回去,定将此景画成一幅群芳图,挂于书房之中。”
      芷兰浅笑:“翁主此语,倒好像置身事外,焉知自己不是他人眼中的风景?”
      彼时我着一身香云纱的襦裙,料子虽好,颜色却暗,腰袢垂至脚踝的桃色丝绦是周身唯一的亮色。幸得芷兰巧手,帮我挽了个漂亮的灵蛇髻,又挑了一支累丝金雀衔玉坠的步摇簪于髻尾,总算不至太过寒酸,然而比起锦园中华袿飞髾的诸位佳丽,终究是黯淡了。
      我自嘲:“只怕我做不成风景,倒做了背景。”
      芷兰知我无争胜之心,只抿嘴而笑,想了想,抬手折下一支开得正盛的桃花簪于我鬓边。
      上下打量着,满意的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么一个妙人儿,谁敢用你做背景?”
      正说笑间,宫人高声宣告:“皇后娘娘驾到。”
      群芳图中行止各色的美人们连忙收容敛色,齐齐跪倒在地:“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我垂首于人群之中,但闻环佩叮当由远及近,紫色的曳地裙裾扫过锦园的鹅卵石路面,片刻一个高贵而不失亲和的声音含笑道:“诸位平身。”
      芷兰扶着我随众人起身。前日进宫面圣时,远远的见了皇后一眼,那时她与陛下同坐金銮宝殿之上,着朱色朝服,面容不甚清楚,只觉得气度高华,母仪天下。如今离得进了,见皇后秀美入鬓,凤目修长,鼻若悬胆,唇若绯花,当真是容颜绝丽。此时皇后穿了紫色绫锦的常服,长裙曳地,大袖翩翩,五彩饰带层叠,云髻高挽,发间逶迤着一支振翅的累丝金凤,凤口衔珠,光华流转,行动之间宛若凤舞九天,令人不敢逼视。
      诸位官眷莫不为为之折服,赞誉之词不绝于耳。皇后娘娘只微微含笑,既不会矜贵自负,也没有自贬身价,当真是一举一动无不彰显皇家风范。我心中赞叹之余,又多了几分轻松,有这样出尘绝俗、宛若云端的母亲,自不会为儿子挑选如我这样泯然众人的女子,我与娘亲当真是杞人忧天了。
      皇后娘娘又闲话了几句便率众人入殿,芷兰扶着我走于队末。
      进得凤藻宫正殿,发现座位已按品级排好了,自有宫人引我们入座。娘娘自然居于正殿之首,其左右近位都是留给朝中亲王女眷,然后是四个外姓王女眷的位置,接着是诰命夫人,再其次按官员品阶依次落座。
      我跪坐于食案旁,芷兰侍于身后。因为父亲身为逍遥王,我的位置离皇后非常近,在左手边仅仅隔了三个食案,绝对在皇后的可视范围内。我提醒自己万毋行差踏错,待环视左右,发现各个是美艳出众的女子,光彩照人,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只随着这些美人,她们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虽不至于东施效颦,但肯定不会给皇后留下印象。
      皇后娘娘吩咐下去,宫宴正式开始。宫女捧着各色精致的食物鱼贯而入,按尊卑之序,给每个食案上放上美味的一碟。
      我看得目不暇接,早已食指大动,然观左右,美人都面沉似水,只得强忍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早已垂涎欲滴。
      皇后娘娘示意宫女斟酒,举杯对众人道:“诸位之夫君父兄都是我朝栋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陛下得之相助,方能稳坐金銮,本宫代陛下谢诸位之夫君父兄,也谢诸位女眷辅佐内助。”
      在座之人赶忙起身谢酒,齐呼:“皇后娘娘折煞臣妾等。”
      皇后娘娘含笑,示意众人坐下:“诸位女眷不必拘礼,随意享用。”
      我如其她女子一般抬起宽袖挡住酒杯饮酒,却趁机将杯中酒倒入袖中手帕。芷兰上前,借为我布菜之机,将我袖中湿帕换下,又换了一块干燥的手帕以防万一。
      非是我故意背人行事,只是我沾不得酒。便是一杯果子酒也能让我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若是发起酒疯,更是无人能挡,在这宫规严谨的地方,万万不能出了纰漏。
      我与芷兰配合默契,没人注意我们的小动作。期间我也如其她女子一般向皇后敬了酒,说了吉祥的话。皇后娘娘也温和地与我闲话几句家常,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并没有特别的印象。
      一顿饭吃得渐入佳境。
      忽然殿外宫人唱和:“三皇子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中原本矜持端庄的诸位贵女未料此出,纷纷乱了阵脚,待反应过来,忙着让侍女补妆整容,一时殿中好不热闹。
      我也十分好奇,毕竟是传说中风采卓绝的男子,又是安康三绝之首,心中向往已久,不想此时不期而至。
      我向殿门望去,但见殿门左右分开,阳光倾泻而入,一玉冠紫袍男子踏光而来。逆光之中,只见男子玉树临风,俊目修眉,英俊得宛若天神下凡。
      殿中纷纷响起抽气之声,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出众的男子,心想安康三绝之首果然名不虚传,这男子生来就是要为颠倒众生做个注脚。
      殿中的目光都痴缠在这道紫色身影身上,而三皇子慕衍安之若素,想来早习惯了这诸多的爱慕追随。
      他一直来到殿中,撩袍跪倒:“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早已笑得眉眼弯弯,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注视儿子的目光和天下最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更何况还是这么出色的儿子。
      “皇儿快平身。”皇后笑道,“你不在前殿陪诸位大臣,来这里做什么?”
      三皇子笑容晏晏:“太子和二皇兄陪父皇在前殿,儿臣自然要陪母亲在后殿,招待诸位姐姐妹妹。”
      他说着,转身,一双桃花眼横扫千军,但闻满殿嘤咛之声,便是再矜持的女子,此时也丢盔弃甲,芳心大乱。
      芷兰附我耳边:“可好?”
      我点点头:“如此秀色可餐,人间罕见。”
      “可悔?”
      我回过神来,看芷兰看我半是调笑半是忧心。我嗤笑:“就你心眼多。”
      看殿中诸人都盯着三皇子转,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我以手掩口,与芷兰附耳道:“这三皇子一看就是一身的桃花债,我躲都来不及,你还怕我粘上去?”
      芷兰闻言,噗嗤乐出声,赶忙掩住嘴,端端正正的立在我身后,再不说话了。
      这时不知是谁的提议,三皇子竟然执杯挨桌敬酒。被首先敬到的是朝中最有权势的镇南王的掌上明珠,安阳翁主苏嫣宁。苏嫣宁一身绯色华服,华贵程度仅次于皇后,明眸善睐,顾盼生姿。
      “衍哥哥,你说会陪人家去游湖,到底是什么时候吗?”
      慕衍笑得迷死人不偿命:“嫣宁妹妹只需喝了这杯酒,你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苏嫣宁便酒未沾已醉得不行了,若不是身旁侍女扶着,只怕就要软到在慕衍醉人的笑容里。
      “衍哥哥,这是你说的,嫣宁就选明天。”
      “明天就明天。”慕衍含笑一饮而尽,转身走向下一个,留下安阳翁主独自喜不自禁。
      下一个,定阳王小女,长平翁主潘玉芝。潘玉芝不似安阳翁主华贵逼人,而是一身淡雅罗裙,周身只见翠玉装饰,娇嫩得仿佛初春苏堤柳岸旁的嫩蕊,举手投足,清尘不染,别样风流。
      “衍哥哥,”她的声音也如出谷黄莺,十分动听,“小妹要与家中姐妹办个诗社,衍哥哥可来参加吗?”
      “玉芝妹妹既开了金口,为兄焉有不到的道理。妹妹才华横溢,为兄还要多多讨教。”
      潘玉芝受了称赞,清尘不染的气质中也添了得色。
      再一个,汝阳王的长女;
      再一个,东平王的妹妹;
      再一个,东郡王的次女;
      ……
      每一个,都以“衍哥哥”做开头,都以被慕衍哄得心花怒放做结尾,我看得兴致勃勃之余,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都是熟人啊,哥哥妹妹叫得好不亲热。
      参加宫宴之初,我就打算处处随了众人,不出挑也不落后,绝不惹人注目了去。可如今见他们如此熟稔,我自然不能学那些翁主说话——那该说什么呢?既不能失了礼数,又不能拔尖出挑,得让三殿下心中舒坦,但又不能注意了我,真真是费了心神。
      “这位妹妹眼生。”
      三殿下来到我面前,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扬,满满地盛着风情,唇边笑容更是摄魂夺魄,饶我心有定数,也觉得目眩神迷。
      赶忙执杯而起,带出闺阁女子适度的羞涩:“妾身逍遥王独女,辛妙兮,见过三殿下。”
      “原来是妙兮妹妹。”
      慕衍一口酒吞入腹中,唇边噙着笑容,虽是初见,妹妹二字却叫得极是顺口。我虽听着刺耳,也只有生受了,扯出一抹虚应的笑,宽袖挡住面孔,只想尽快结束这杯酒,再不招惹这位风流殿下。
      然而慕衍忽然探手我鬓边:“妹妹这朵桃花真是娇俏。”——下一个瞬间,鬓簪的桃花已落入他手中。
      我没料到慕衍竟然轻浮至此,不由得衣袖一挥,怒气隐隐,连杯中酒都洒了出来。芷兰狠狠地拽了我一下,我才恍觉自己的失态。
      想慕衍身为天潢贵胄,又是天人之姿,从来都是众星捧月,投怀送抱者不计其数,想必他早将这种轻浮的动作视为自然,倒是我的激烈反应令他惊异。
      果然,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再看向我时多了几分玩味,微微勾起的唇角看得人胆战心惊。
      我平息了一下心绪,赔上笑脸:“三殿下真是爱说笑,锦园的桃花才真是娇俏,妾身这一朵,算得了什么?”
      慕衍但笑不语,直直盯着我看,那一张风流皮囊之下,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我让芷兰给二人杯中满酒,笑得刻意讨好:“这杯酒当妾身赔罪,三殿下不要怪罪才好,妾身先干为敬。”
      说完不待慕衍反应,我用宽袖挡住酒杯——然而这杯酒却无论如何也倒不下去。
      许是方才动作激烈,我竟将袖中手帕掉在了地上。
      芷兰也发现了,此时却无计可施。
      这杯酒要是喝下去,我必定举止疯癫,错上加错;这杯酒要是不喝,我就是欺君之罪,罪无可恕。
      无论如何,我都难全身而退。
      片刻之间,我已冷汗涔涔,精致的酒杯仿佛有千斤之重,我的手几乎承受不住,连带衣袖都瑟瑟发抖。
      满殿众人都发现了我的不同寻常,那窃窃私语之声传入耳中,简直就是幽冥黄泉的催命符。
      终于,连皇后都出声询问:“清宁翁主,怎么了?”
      是祸躲不过!
      我把心一横,放下衣袖,手中却忽然一轻,酒杯已被慕衍接在手中。他将酒一饮而尽,看着我,似笑非笑,却对皇后轻描淡写道:“清宁翁主面嫩,被儿臣吓到了,儿臣自罚向她赔罪。”
      皇后嗔道:“清宁翁主远道而来,你莫要吓唬人家。”又对我道,“清宁,他就是那副惫懒样子,你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我按下狂跳的心,只觉得劫后余生,避开那双玩味的桃花眼,轻声道:“不会,三殿下人很好。”
      酒宴就这样继续下去。慕衍端着酒杯俨然要走到下一桌,我长出一口气,始觉衣襟湿透,却没想到错身之身,慕衍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还欠我一杯酒,别忘了。”
      我顿觉头脑轰鸣,之后是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酒宴结束,逃也似的离开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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