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谣》陈妙兮

1、楔子

　　人曰南晋都城安康有三绝。一曰三皇子慕衍风采卓绝，二曰玲珑坊杜清歌舞姿秀绝，三曰特产麝香果味道奇绝。
　　彼时我时常游历四方，却由于一种特殊原因从未到过帝都，因此对安康三绝身虽不至，心向往之。
　　不知是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正当我哀叹韶华易逝，只怕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今生难见到安康三绝并存的风采时，帝都却传来特大喜讯，太子慕轩喜获麟儿，普天同庆，各地文武百官同上安康朝贺，连我父亲，南晋四个外姓王之一的逍遥王辛勉之都接到了圣旨，准携家眷入京。
　　这道圣旨令我喜不自禁。我生性散漫，不愿束缚，只觉人生有志，当于山水之间，于是自发自的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奉为金玉良言，并身体力行。父母开明，尊重我的意愿，并不多加干涉，唯独明确告知，天下之大，无不可行，唯独帝都安康，万万不可涉足。我幼时尚不懂“非奉召不得入京”的厉害，渐大读史，才明白皇权的多疑、诡诈及残酷。外姓封王看似风光无限，然稍有差池，即万劫不复，因此一生戎马的父亲于穷山恶水的封地中偏安一隅，谨守逍遥二字，我则视安康城为龙潭虎穴，即便大胆到敢去战火连天的北国游历，却绝不踏足安康一步。
　　我幼时调皮，将玩过的地方在书房的墙上画圈标注，授业老师赞我奇思妙想，我受到鼓舞，愈发画得起劲，渐渐的连绵成壮阔的一墙。而今为止，惟有安康的地方空缺一大块，每每视之，总觉得缺憾，父亲宽慰我，人生本就如此，我也就渐渐习惯了缺憾的人生，却没想到人生也充满变数，圆满如此不期而至。

　　离家前夜，我立在书房墙图之前，看着自己十数年来的游历足迹，连空白处也即将填满，不由得豪情万丈，以笔点指，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
　　彼时母亲推门而入，神情颇为惆怅。我以为母亲因病不能上京因而心中烦恼，尚未出言安慰，母亲却已一哀三叹的吐露心声，原来此次圣旨要求的携女眷上京还大有深意。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太子自不必说，二皇子也有了一位正妃，两位侧妃，唯独三皇子，虽为安康三绝之首，却名草无主，这次百官携家眷入朝，除了恭贺皇家血脉绵亿，再有就是要在适龄女眷中为三皇子选妃。
　　母亲泫然欲泣：“我女儿如此才貌双全，钟灵毓秀，若是被皇家相中，岂非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母女再难想见……”
　　我没想到此次安康之行竟还有如此危机，不说什么皇家情薄，单是以我纵情山水的性子就万万适应不了深宫束缚。前些日子父母还同我打趣，说要给我招个能管住我的赘婿，还问我可有中意的情郎，我脸不红气不喘，问他们可还记得小时候有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门来卖给我杂货的小货郎，我俩早已私定终身，他收了我的松子糖，我收了他的手编绳，直约了年后来娶。
　　父母早已笑作一团，说，怎么不记得啊，那小货郎每次都巴巴的担一担子货过来，偏你几颗松子糖就要给人抢走，可不吓得那小货郎再也不来了吗，算算，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当真是韶华易逝，流年似水，说好了年后来娶的小货郎，再也没有出现，早知道，当初多许他几颗松子糖，也许如今我就不必烦恼皇家选妃的事了。
　　我宽慰母亲：“此次进京，女儿必定言行谨慎，隐于人后，绝不让皇家注意到我的存在。”
　　母亲点点头，看看我，美目之中半时欣慰半是哀愁，忽而又以帕掩目，哀泣道：“我儿如皓月当空，周身光华，便是极力掩盖，恐怕也万众瞩目……我可怜的儿啊……帝王家哪有深情厚爱，我儿这一生的幸福真真是断送了……”
　　我被母亲哭得愁肠百结，转身回到绣楼，默默地从行囊之中拿出了那件最漂亮的凤羽霞衣，又打开妆奁，取出了碧彩闪灼的翡翠八宝簪，后来想了想，干脆连我最喜欢的云霞胭脂也舍弃了，直到行囊中除了按规制上太极殿面圣必着的朝服外，其余都是素之又素的衣裙，不见宝石斑斓的首饰，也没有色彩艳丽的胭脂，心中始觉安心一些。
　　第二日特意妆容敛素，别了母亲，喜忧参半的随父亲去往帝都。
　　路上一走便是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