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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堂篇-- 中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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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两个人倔强的对峙里一晃而过,樊锦柔咬着牙不让步,白玉堂也硬气的不低头不再求她帮忙。很快就到了春花绽放,白玉堂身上较轻的伤口都已落了血痂,可是他的腿伤起色甚微,始终还是要靠轮椅行动。白玉堂坐在长白山呼啸的山风里,从胸膛里冲出长长地嘶吼,他想象不出,自己如何在轮椅上度过余生。樊锦柔站得远远的看着,神情很冷,可是到底还是倾尽了所有的心力,替白玉堂续脉。
治疗的过程自然辛苦,可无论多痛,白玉堂都咬牙忍下。除了最初的沮丧,他从不曾有半点迟疑或放弃,展昭身边多危险,想要和他比肩,自己就必须还是以前那个武艺高强、笑傲江湖的白玉堂。
只是每每,看到皱着眉头一脸谨慎的查看自己腿伤的樊锦柔,白玉堂还是不免要疑惑。不是明明恨得连封报平安的信笺也不肯替他送?不是常常恶言相向,连他的命都救的心不甘情不愿的?
“也许终究是不忍心五哥你这样的人就这样成了残废吧。”丁月华慢慢从梅树之下走出,侧身坐在了离白玉堂不远处的廊下,想起那时得知白玉堂的死讯,刚看到灵堂上那坛骨灰时自己的伤心和愤恨,再想到樊锦柔的情形,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未婚夫为救你在眼前惨死,她自己又为带你离开连尸身也无法抢回,叫她如何不恨呢?可纵然是恨,那些年少青葱岁月里所倾注的感情,毕竟也不可能轻易地被抹杀,想必她自己也很矛盾吧。”
“也许是吧。”恨着不忍着矛盾着,所以樊锦柔才会那样的阴晴不定,心口不一。治疗时小心翼翼,看他痛的冷汗淋漓时又不停冷笑。研究对症的药方时废寝忘食,煮出来的药汤、补汤却又不是苦的难以下咽,就是味道古怪的像是毒药。想到过去种种,白玉堂也不由苦笑着叹了口气。
后来的日子倒也日渐平和下来,多次尝试出山传信未果,白玉堂知道自己急也无用,最初的迫切和恼怒慢慢缓和,便不再处处和樊锦柔针锋相对。他本就是任性又洒脱的人,又从来待自己不薄,若不是心里实在惦记展昭的情况,也不会拖着重伤执拗的折腾了这几个月的光景。樊锦柔见他终于肯配合的安静养伤,倒也不再时时尖锐刻薄,况且她要处理白玉堂的伤势又要顾及照顾自己的身体,也渐渐没有那许多的心力。
山中无岁月,夏至暑伏、立秋霜降、冬雪三九、年节过去,又是一年春分、夏至,丹桂飘香。白玉堂和樊锦柔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从像婴儿蹒跚学步,跌得满身伤痕,到终于又能重新平稳的用双脚行走,很快,白玉堂已在长白山中住了近两年的光景。
在朝夕的相处中樊锦柔和白玉堂的关系倒有了微妙的变化。樊锦柔甚或有时会神色柔和的告诉白玉堂她和方璟相处的点滴,而白玉堂也会间或的提及展昭。其实对于樊锦柔,白玉堂心里是确实感激的,毕竟无论是他的命还是他的腿,都可说是樊锦柔硬抢回来的。况且白玉堂风流天下的名号也非虚言,对平常女子尚且柔和体贴,念及方璟的舍命之情,对樊锦柔便更多一份包容谦让。虽然有时,当樊锦柔锋芒太锐,白玉堂也会恼怒起来,可大多也不是真的计较。
白玉堂要对人好,自然是好上十分。这样的白玉堂,也是决计让人恨不起来的。何况缘起缘灭,该恨的本也不该是他。不过是迁怒罢了。樊锦柔看着在院子里练剑的白影,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终于不由得皱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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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玉堂能够用轻功自由穿梭林间时,樊锦柔做了菜温了酒以示庆祝。上等的梨花白,入口甜软,后劲极冲。樊锦柔端着酒杯仿佛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的腿复原如初,现在最想做什么?”
白玉堂想到展昭柔和宁静的眼眸,微微一笑,“当然是告知陷空岛还有猫儿,我还活着。”
樊锦柔便无声的笑了一笑,“那么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答应为我做三件事?”
白玉堂不明白樊锦柔此时提这个有何用意,愣了下才道,“自然记得。”
“那么,头一件事,”樊锦柔将手里的酒喝下,眼里的光芒一闪而过,“我要你娶我,如何?”
白玉堂听到,心里突地涌起无法形容的怒气,咬牙问道,“这样做,你就会开心么?就会幸福么?方璟会希望你这样做么?”
樊锦柔微微一顿,眯了眯眼,执起酒壶,“方璟死了,他的希望我如何知道?不过我想不到,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何会不开心?”说着,抬手给自己斟满一杯喝下,才又轻笑道,“倒是白玉堂,你跟我谈幸福,不觉得好笑?”
白玉堂再次被这样的樊锦柔震慑到说不出话,他想不到方璟用决绝的,一命抵一命的方式救他,樊锦柔就用同样决绝的,赔上一生的方式报仇。“你和他,真是天生一对儿。”白玉堂支着额角自顾自的咧唇低语,扯出的却是比哭更难看的笑。
那一夜,白玉堂在长白山最高的悬崖上整整站了一夜,他想的是:生离或死别,到底哪一种伤人更重?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的时候,白玉堂提着简单收拾的行李敲响了樊锦柔的房门,那门里的人似乎也一夜未睡,淡静的表情下,是一双同样布满疲惫的眼睛。
“要下山?”樊锦柔自然抬眼便看见白玉堂肩上的包袱,竟很轻的笑笑,“怎么堂堂白五爷,知道说过的话却实践不了,就准备落荒而逃?”
白玉堂闻言,便突地抱着臂挑眉一笑,“五爷就算再不济,也用不着逃。只是樊儿,五爷欠你的应你的,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拿命去偿,爷的心却是自己的,你该知道这婚约爷应不了。”
樊锦柔有些微愣的看着眼前显得骄傲而飞扬的青年,一身白衣在清晨的阳光里,竟反折出仿佛不可逼视的光芒。这是多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是这样的人,岂不才该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光华夺目、自由的令人嫉妒的白玉堂。
樊锦柔低下头默默的叹了口气,最终也只是笑笑,便让白玉堂离开。虽然让他留下、让他不能如意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可是无论哪一种,樊锦柔相信,都没有放他离开来的让自己高兴。
白玉堂往前走了几步,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道,“樊儿,等我向猫儿和哥哥们报了平安,自会回来。”然后提着剑朝还站在原处的樊锦柔一摆手,便如一道翩鸿般飘远。
樊锦柔站在越渐明媚的阳光底下,便不由又愣了一下,回头看到自己门扉敞开的屋里摆放的小小摇床,终不禁轻轻浅笑着落下泪来。
原来,五哥,你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