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 落花深处再逢君》千仞雪

7、玉堂篇-- 上

　　西北的战事时好时坏，因为偏远通信不便，丁月华只能从公孙先生处零星地得知些关于展昭的，平安的或是不平安的消息。白玉堂在十一月初如约带着樊锦柔到了汴京，丁月华还是按照展昭的交代，在家里备上了太白楼的酒菜，和上等的女儿红。
　　白玉堂看到那封着的酒坛，皱了皱眉，“我说那猫儿要爽约，果然不错。”
　　樊锦柔便上前拉着丁月华亲热的笑道，“这就是丁家妹子吧，常听玉堂提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丁月华看着那一对白衣人，心中突然涌起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疼痛，于是也笑了一笑，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回，沉静回道，“姑娘客气了，可月华现在从夫姓展，回头姑娘和五哥成了婚，也要不得得称我一声嫂子呢。”

　　白玉堂的脸色在瞬间苍白起来，场面一下子显得尴尬。丁月华知道如此说话是过于尖锐伤人了，可再宽容温柔的人，也会有耐心用磬的时候，展昭温和，可也不是个轻易付出感情的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如烟花、如烈火的白玉堂，也许此生，他和丁月华便是鹣鲽情深的眷侣。只是感情的事，往往由不得自己。遇上了爱上了，便注定展昭此生可俯仰天地，却惟独亏欠丁月华一人。心中无她却娶她，娶了她却又不能照顾。展昭的那句对不起，有着对太多事的歉疚。丁月华是真的明白展昭，可是她也是被捧在手心，本该骄傲娇纵的千金小姐。她不忍在已独自背负了太多的展昭面前多说只字片语，可是她也不会像展昭一样，将所有的心事和委屈全都吞下。白玉堂这几年的行踪去向，宠着他的陷空岛四鼠不问、展昭不问，丁月华却不能不问。

　　“冲霄传出死讯时，五哥可知道有多少人跟着伤心？这些年来只有昭哥一直相信一直寻找。月华有一半的时间等着昭哥放弃，另一半的时间怕昭哥放弃。几乎以为那样的日子便是一生了。”丁月华站在含苞的梅树之下，神情飘忽而冰冷，“即使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也总该让昭哥知道，这几年我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五哥怎么能连个解释的理由也没有？”

　　白玉堂沉默着站在廊下，神色隐在月色里，越发的晦暗不清。他没有料到，一向在他面前体贴温婉的丁月华，也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在冲霄楼中发生过什么，这也许是每个人的疑问，可是对白玉堂来说，却是终其一生都不愿再去碰触。没有人知道当初去夜探冲霄的，并不只白玉堂一人，他在往王府的路上，碰上了多年不见的方璟和樊锦柔。

　　这两个人的名字，在江湖上并不为人知晓。一则方璟的师门在江湖上行事亦正亦邪，为江湖正道排斥，二则是樊锦柔习医研药，常年在山中居住行走。这两人都是隐世的人，本和好管不平事、张扬烈性的白玉堂扯不上关系，可是巧就巧在白玉堂早年在江湖游历，性子也颇古怪些，名山大川游人如织之地不去，偏爱往那人烟稀少之处历险，就是那时，白玉堂遇到欲上悬崖采药的樊锦柔。以白玉堂的性子，这样的事自然要帮上一把，仗着自己也是略知药理毒方的人，又功夫了得，硬是上了那百丈悬崖。

　　爬山采药和江湖上拼斗厮杀自然不一样，结果可想而知，药是稳妥的采了下来，可是他自己也被崖上的毒蜂和锐石所伤，樊锦柔看着那容貌妍丽的少年有些狼狈委屈的捧着肿成一片的左手，身上亮白的衣裳撕裂了好几道，不由一阵好笑。想了想还是将他带回了自己暂居的住处上药。

　　依山傍水、瀑布流泉，在那开满梨花的所在，白玉堂遇上了方璟。那是一个文雅的带着书卷气的少年，比白玉堂坎坎大了一岁。笑起来腼腆得像个孩子，可拿起剑的时候却凌厉的让人心惊。梨花煮酒，志气相投。白玉堂在那花雨纷飞中，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武功暗器、机关术数、诗歌辞赋，白玉堂常有些奇巧的主意，三个人讨论比拼起来，就常常忘了时间。

　　狂傲自由、七窍玲珑的白玉堂，亦正亦邪、涉猎广博的方璟，机敏开朗、才貌出众的樊锦柔，三个人都是一般风华正艳的年纪，又怎能不被彼此吸引？那是在遇上展昭以前，一段年少疏狂、快乐无忧的岁月。可是记忆鲜活一如昨日，以致事隔多年，他们也能在夜晚的襄阳街头，轻易地叫出彼此的姓名。

　　以白玉堂往日的行事，旧友相见必定浮一大白，可是这次，白玉堂一反常态，来不及多说便要别过。樊锦柔笑着奇道，“做什么去如此匆忙？”
　　白玉堂想了想，还是诚实道，“去探冲霄楼。”
　　冲霄楼，天下闻名机关遍布，可不是个好易与的地方。方璟皱了皱眉，拉住转身要走的白玉堂，“我们与你同去。”

　　对这样的提议，白玉堂微微有些吃惊，可看到方璟坚决的眼神，转念想到这两人的武艺高强又均懂得机关之术。想那冲霄楼虽险，也不至于真就怎样。况且方璟的性子文雅，却也十分倔强，就笑了笑，点头应下了。

　　冲霄台基楼梯正北，与马道相似。三人绕阶而上，只在入处遇上了病太岁张华。楼梯再无他人看守，也无甚机关，三人一路顺利的到了冲霄楼上。从栏杆上观，楼高非常，左右寻找，却是无门可入，为得八面窗棂。白玉堂皱了皱眉，索性提了刚杀张华时顺手提来的笨重大刀，顺着窗缝挑撬，不多时那窗已离槽。方樊二人帮着将那窗扇轻轻卸去，楼内不知为何有光，构造已然可见。白玉堂掏了飞蝗石扔出，石子滚过一片木板之声，又蹲在窗沿上用那刀探了一探，果然是木质实地，三人对看一眼，便先后翻窗而入。

　　冲霄楼高七层，皆为木质，内置盘梯。三人小心试探，脚下平稳。层层向上，机关奇巧，却脱不出飞矢，旋刀之类，以三人武艺，倒也应付得当，便渐渐放下心来。待到了最高那层，中间一处更显光亮，三人四下探看并无机关暗匣，白玉堂便直朝那光处而去，奔近一瞧却似一楼中之楼，依旧八扇小小窗棂。

　　白玉堂挑眉一笑，只依照先前的法子，提着笨刀往那窗缝一挑，谁知尚未使力，那窗便随手而开。举目往里一望，原来底下是一盏华灯，直往上照射而来，上头中梁之上有丝线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锦匣，白玉堂一喜，暗道：这必定便是盟书。刚抬手预取，便听得后头方璟低叫一声，“慢着！”白玉堂心下一紧知道不好，才待转步后退，脚下已然“咯啦”一响，身体往下一沉，电光火石之间，已整个摔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