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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身挡天劫,身死魂散 至少在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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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不知何时冲破离境,一眨眼就到了君朝跟前,迎着他的脸重重一巴掌。园中另外三人震惊看着她。她怒气说着什么,却因为我的寒蝉影只能干吼着。她鼓着一双碧瞳,贝齿紧咬薄唇,玉颜愤怒。
离境一破,我看到他们的脸色刷白,全都看向了我。我躲也来不及,身形一点点自境界中露出。我乐呵呵的上前,不顾容正若耶呆滞的目光,将怀里的丹青放到君朝手上。“置家里找到的,想着拿来给你做婚事贺礼最好不过。倒是没曾想听得这一出。”我面色平静地递给他,咬着“置家”两字。
不晓得我是不是要在这一日重生,脑子再次清醒,想起这“极望虽怀土,多情拟置家”的后两句,是“前山应象外,此地已天涯”。多么伤感的诗句,正好映着现下的场景。
他愣了半响,神色依旧,平静接过。我狠狠得再甩了他一巴掌,甩在左侧,咬紧牙齿,眨了眨发涩的眼眶:“君朝,我真是......”我不晓得我想说什么,只是停住了不再说,这一巴掌太用力,掌内火辣辣的疼,全身都颤抖起来。
青鸟见边上立着的若耶,二话不说上前就是狠狠一巴掌,却被他给拉住,没能劈上去。青鸟再次劈去,君朝食指一动,自指尖使出一个静止影,青鸟顿时被定住。这个样子,倒像是被辜负的是青鸟。
若耶慌张上前:“没事吧?”君朝朝她一笑,摇摇头。
我想我真是悲哀,不仅悲哀还十分可怜。
喉中隔着一口痰腥,我使劲吞了回去。闭了闭眼,清亮睁开,正欲说着什么,见晴空上有一个巨亮的白点越来越近,亮点也越来越大。起初我以为是蛮蛮的鸟亲戚,可能也是只白鹞,还略想这白鹞得有多大。
可越近便见得这白点烁亮莹耀,像是白亮亮一团玉火。他们三人与我相对,都不能看得见这白点儿。我心中默数了一下时日,大惊。还没来得及细想,我愤怒上前,凝结全身之力,一招云梦将眼前三人重重劈开。这一招云梦用了十分之力,连着青鸟也被余力甩开三丈。这一甩,自然我下的寒蝉影也就解开。
我到底不是善男信女。只是这云梦我从未用过,没想到结果还挺不错,深得我意。他们几人均被震开数丈,特别是君朝,他未料到我真会出手,直直的被甩在廊檐之上。
须臾之间,青鸟扑了上来,一脸惊恐地抱着我:“展颜姐姐,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在她的怀里倒下去,全身虚脱。我劈开了他们三人,那天矢之光正中我心,连一点偏差都没有。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姐姐”,浅碧的眼瞳里是深深的害怕。
我动了动嘴,虚弱出声:“我也不想见到负心的狗男女啊,没有想到这天矢之光这么厉害。”听着像是在逞强,但却是我的心里话。
今日恰巧是君朝两千岁生辰,一千年前他过了地劫,今日还得承受天劫,而这天劫的威力没有人想象的到。轻者打回原形,重者灰飞烟灭,总不会太容易。我微微一偏头,见这一身白裙子除了两袖,其余都快成了妖娆的红裙。他大约也忘了,不记得还有天劫这一遭。我总是帮他记事,帮他记着哪本书在何处,哪件长衫在何处。所以这一次,我还是记得。
他捂着被云梦伤到的胸口,一直立在廊檐上。半响之后才扑过来,一脸的惊恐,他一掌推开青鸟,死死抱着我,用着很轻的语气:“展颜。”我想朝他扯出个微微笑意,却一动就牵扯全身剧痛,像是被烈火焚心。只能转转眼珠看着他。
我感受得到他心跳得很快,快得一点章法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我试了一试,将身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使出“莫知”。它像一块冰,能冻住我的身体,这样我就不会感觉疼,那么就能和他们说说话。
我的手放在身体一侧,木木地抬起来,这才发现是一掌的血,还在像条赤蛇往胳膊处快速爬行。他晓得我要做什么,灵犀依旧,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还是攒出一个笑来,有些遥远的开口:“君朝,当年我被狂浪席卷到北海,若不是你用着你体内半颗灵丹救下我......”觉得胃里一阵剧动,我张了张口,见得面前一口鲜血喷出,喷在他一身青衫上,像极一朵盛红的牡丹,还晕染着盛开。我有些愣住的盯着他青衫上的鲜血,半响没有说话。
他眉间一跳,我感觉有灵力在缓缓输入,那是他体内的灵气。微微一偏头,容正和若耶都在为我输灵力。其实这些,一点作用也没有。那光矢之光自我心间穿过,心早已碎不成块,那些灵力不过是滴水入戈壁罢了。天劫的好处在于,它只会伤一个人,就像是本应该是君朝的劫数,但是我替他受了,那么也算是他过了,很是公平。那晴空之上的天矢威力那么大,飞速而下穿进我体内,却一点也没有射出。而我替君朝受了这一劫,日后他成神成仙都再没大的劫数。
“你又为了帮我抵挡地劫在扇贝中沉睡了五百年,君朝,这是我欠你的。”我就着一口血溢溢流出,笑着对他说。他刻意隐藏着颤抖,皱着眉,满脸的正经。即便是这般时候,他依旧好看的叫人不忍移开眼。我活了上千年,再没见过一个比他更俊的。即便是容正,那样一身白衣耀夜优雅浅笑的容正,都不及他随意的一个回眸。
我想起很久之前,君朝像人间的一个书生一样在夜间秉烛而读。那日下着大雪,整个蓬莱山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青鸟和容正早已去了南边的钟山去过冬。
我给君朝笼了一盆火,用的是山中的沉香木,屋中一屋子的幽香,飘飘袅袅。我走了上前,挑了挑烛心,屋中更加亮澄。
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近前。我探过头去,他指着书上的一列字道:“展颜,你念念看这是什么?”
我轻轻念出声,是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他笑着看着我,我想了很久,才知道原来之诗里竟有他的名字——君朝。我很高兴,把他那本书抢过来细细看......后来终于很困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藤床上,盖着木芙蓉花色的锦被,君朝他早已去山中的三株树中修炼灵力。
没想到后来他给我带来了一块菱花状的玉玦,他说那是取自密山山中的瑾玉雕刻而成。那玉玦的背面,是他刻上的一首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一棹清风绿芳菲,月下展颜梦归处。”他说,有君朝的地方,就有展颜。
那时候,真好像是一场梦。
君朝的嗓音有些沙哑,只是抱紧了我,他的怀抱真是暖。
我动了动眉,黯然开口:“君...君朝,我不能见得你娶别人,”顿了顿,笑得很好,“这样就最好了,你以后娶别人的时候,我是再见不到了。”我细细瞧着他,本是想给他一个灿若春杏的笑颜,他说我叫展颜,每次笑的时候就像春日旭阳,是最好看的女子。我想他记住我笑着的模样,却不知怎么只是不住的流泪。
“展颜......”他的嗓音颤抖着,连着握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我望着一旁震惊的若耶,想着交代她几句,又想这样也许会让她觉得我是在故意炫耀,便不想开口。而她能不计较的为我输入天家灵力,也能证明她不是一个恶毒的神仙。也许她的心像她的容颜一样,都是美的。
“君朝,这样,我们就生死不相欠了。”我还是高估了“莫知”的耐力,说出这一句话时,全身已如钢刀刮骨,一刀又一刀。园中哗啦啦刮来清风,有着木樨的幽香,还有着君朝身上淡淡的华生脂的味儿。
容正亦是颤抖着立在我边上,将体内的灵力悉数传进我体内,我笑了笑:“容正,其实有那么个时候,我是想过嫁给你的。你其实...还是......还是很好的......”那时他说他会娶我,我知道已不能和君朝在一起,其实也还是想过嫁给他这个念头。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总归是想过的。他各方面都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唯一的遗憾可能是,我认识君朝在前,他出现的太迟。
他一直平稳的手一抖,依旧一脸的正肃,没了往日的轻佻。“但是,总是差一步......”他应当知道,即便今日我未曾受这一劫,即便君朝娶了若耶。他肯伙同君朝来骗我,那么就是他深深割断我们间的情分。
青鸟在一旁捂着嘴哭,这个小丫头,我活了这么久,如今快死了,才见得这姐妹情谊的可贵。“青鸟,你说。你要是男的多好啊!”我气若游丝得说着:“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到我了。你...你是一定......定不会骗我的......”她点头继而又摇头。
我已不能再说太多的话,却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悲伤地看着君朝:“那年在北冥,白帝和北海龙君发生矛盾,北冥干涸,有位哲人在溪边垂钓,他对着我们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我们努力着相濡以沫,最后终于活了下来。如今...如今却真的是要忘了......”
瞧,这就是不听圣人老人家的后果,我们挣扎了千年,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逃出了预言,却还是栽在命运手里,真是半点不由人。
我还想说着,可是眼前是一片的红,红如鲜血,眼中看到那秋日的骄阳,却是白蒙蒙的,像是赤血湖飘浮着的白月亮,没有赤芒。我知道那是天矢之光最后的威力,将一切归于永寂,那是我眼中最后见到的场景,也是我最后的知觉。
边上的若耶愣着一双紫水晶似的明亮眼珠,似是惊住了,说来应景,园中哗啦刮来一阵疾风,她喃喃喊出的两字碎在我耳畔。
是一句,“嫂嫂”。
我身子一抖,却再也没有时间细想太多。
在合上眼的那一刹那,我恍惚地听到君朝惊天的怒吼,听到青鸟凄厉的叫声,还听到容正沉沉的啸声。依稀之中,好像还有那只通体雪白的蛮蛮伸长脖子在哀嚎。我想努力再看他们一眼,可是一切再也不可能。
展颜活了一千五百零一年,终于在未莫三千一百二十八年逝去。我想,我这一生比起我那些砧板下的同类,其实异常光辉灿烂,从一条鱼修成人,结识了一群鸟类兽类,走的游的飞的都见过,还有幸见得西方白帝家的若耶公主,很是传奇,也没有什么遗憾。
至少在我活着的这些年岁里,君朝他没有娶别人,没有让我见到他为别人绾过发,没有送过别人玉簪花。我能见得这样美好的结局,已经很满足。
那时我以为是我们爱的不够深,不肯坦诚相对。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是君朝自瑶台天镜中看过我的结局,想我平安活着。却万万未曾想到,我们一意孤行想要对方活下去,上天开了回玩笑,叫他自己笑了,却叫我们通通惨烈收场,最终谁也没有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