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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什么才是心花怒放 我如今要做 ...

  •   千年风起云涌,空濛山色历经无数造化改尽初装。高山碧仞争峭,闲雨孤鹤一代复又一代。那苍茫碧海之上,孤立一堂庭洲,千年而过,洲际万亩蒹葭还如旧时。
      迷蒙之中,好似隔着一江之水,头顶之上有人声,听得并不清楚。我慢慢睁开眼,见得眼前是静谧的一湾清泉,碧玉色的池水像极了一块半透的软玉。我动了动,便激起数到玉纹荡向远处。
      耳畔有欣喜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传来:“你终于醒了?”
      原来,我竟是没有死的么。
      侧身一看,竟是一位容貌妍美的女子,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级,一身艳丽红衣,可刚刚那声音却像极了年过七旬的老奶奶。她朝我一笑,将手中的一朵清荷递给我:“没想到你竟真的活了,制芰荷以为衣,日后你便以荷为裳吧。”
      我接了过来,惊诧道:“多谢姐姐相救,可这究竟......”
      听得一句“姐姐”,她面色大喜,指尖随意画了一下,我便从池子中出来,手中的那朵荷花,也早已成了一身衣裙。
      她告诉我,我整整沉睡了一千年。这一千年来,我每日都呆在天泉池中。这天泉池正是那被后羿射下的九位神乌所化,称为九阳泉。分有濯垢泉、汤泉、广汾泉、孝安泉、满山泉、乐合泉、温泉、伴山泉和香冷泉。除去昆仑山西王母所居府邸处的瑶池,这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九阳泉更好的仙池。我每日被养在这仙池之中,百年一换,如今九池均过。又在南海万丈之渊的海心冰封了百年,倘若再不醒来,她便该把我抛入东海喂鱼了。
      那救我的容颜秀丽女子,正是上神红云祖师,如今已有九万八千岁的高龄。我们所住的地方很是精致,有精舍三橼,亭台画廊,雅舍之外种的全是紫阳花。这一朵朵的紫阳花盛开在陆海之上,真个大手笔,端得一幅丽秋焕彩皎月流辉之景。
      红云祖师爽笑看着我,品了一口茶:“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我点点头,我从未同什么上仙有过交集,她又怎么肯救我。还花费了这样多的精力。
      她放下那尊茉莉花样子的白玉盏,两指虚空一画便出现了书本大小的一块明镜。她示意我仔细看。
      那明镜中显现的,有两位仙君在斗法,一人身着红衣,正是红云祖师。而另一人高大威武,披一件湛青色披风。两位仙君上下腾飞,画面之中的海浪顿时波糖汹涌,那海蓝波浪之中,因斗法而显现的白光异常耀眼......
      我细细琢磨着,却依旧不得其玄妙。红云祖师也不诧异,只是一笑:“你知道两千余年前,我同那鲲鹏老儿斗法。最后那鸿蒙紫气我们一人得了一半,倒也相安无事。可千年前,我在东海游历之时,见得那蓬莱山中有紫气冲天,正是那鸿蒙之气。我赶到之时,你的真身早已寂灭,只剩两魂五魄漂泊无依。我借用神人之法,将你的魂魄封印在上古神祖女娲补天遗留下的五彩石中,再放入神泉滋养。果真天不负我,你如今虽少了些东西,但看上去倒也与常人无异。”
      我听得惊奇,正想发问。她又开口道:“我救你倒也并不是因为我心有大爱,你知道这世间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我总不能一一把他们都救活。这是原则。”
      我点头:“那祖师救我想必正是与那鸿蒙紫气相关?”
      她倒也不遮掩,道:“你倒是聪明,我本以那鸿蒙紫气我和那鲲鹏老儿一人得了一半。但后来才知道,我们得到的那鸿蒙紫气原本就不是全的。两千年前我们在南海斗法,却没想到将绿魄琉璃葫芦中的紫气竟洒了半数在你身上。”
      我大吃一惊,倘若是我承了那半数的鸿蒙仙气,那又为何我自己却毫无所知。
      “师傅,这是您要的紫阳花。”门口,一清脆嗓音传来。我循声看去,是一个小仙娥,一身的粉牡丹纱衣,确是生的好看。
      那红云祖师道:“想容,过来见过客人。”那仙子闻言,睁大眼睛上前,手里还捧着一个青玉雕成的玉盘,上摆着三支紫阳花。
      她细细瞧着我,半响之后,才开口:“你就是师傅养在仙池里的那缕魂魄?”我琢磨了她此番意思,点点头。
      红云祖师朝她瞪了一眼,她吐了吐翘舌,恭谨地立在一旁。红云祖师从盘中拿起一支紫阳花,这紫阳花作团状,粉紫色,玲珑秀致。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你自己不知你身上藏了仙力?因你当时不过只是一条文鳐鱼,半点修为也无。大道承天,你没有那样的资历,自然那仙力在你身上也是半点作用没有。而当你日后在蓬莱山中修炼,那鸿蒙之气也便随着你修为的上升祝你修行。你生前受了那天矢之光,紫气终于冲缚而出。”她细细摇着那支紫阳花,拨弄着娇嫩的花瓣,款款说道。
      世上何时都能跑出一个程咬金,我还未开口,便有一只白鸟飞进屋中。还来不及看着真身,便一团灵气萦绕,变作一个身着白衣,束着白玉冠,朗目俊俏的男子。我坐在檀木椅上,盯着他看了许久,想得一句诗“儿童相见不相识”。
      半响之后,他瞪大一双星目,长大了嘴,震惊地看向红云祖师,食指指向了我:“姑姑......她......这......这......”
      红云祖师对着她慈爱一笑,用慈爱两字并不妥,因这祖师看上去真是玉姿花貌,但若是在这不妥与犯上二者择其一,那倒还是慈爱为妙。
      青天白日的都能遇上鬼,这事儿让谁碰上都得目瞪口呆一番吧。
      六十个刹那都已过去,他居然还是一副吞了个大鸭蛋的模样。我咧嘴一笑:“蛮蛮,千年不见,你竟还记得称我姑姑,真是孺子可教。”他那一身白衣一颤,终于定下神来。
      “真是没有想到,千年了,谁都以为你死了,唉......连那君朝都在三百年前娶了.....”他十分感慨地对着我又在感慨人生,千年未见,想不到故人依旧。但是他的话未竟,便惊恐地看了我一眼用手捂住了嘴。想是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蛮蛮,你要说什么?”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出声。
      他丧着一张脸看着我,我只觉眼眶有些泛涩,死死盯着他。“姑姑,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便又变作只白鹞腾飞而去。我想捻一个仙诀将他拦住,却发现自己竟没了灵力。
      一旁的红云祖师静静看完这一出,苍老声音传来:“你莫怪他突兀,我这个侄儿向来如此。”我这才知道,原来他那声”姑姑“竟然不是叫我,而我竟现在才知道蛮蛮正名是叫白辞,是这红云祖师的侄儿。
      她见我并未听她说话,便放下了手中的紫阳花。想容端上桌上玉盏呈给她,她润了润嗓子道:“那君朝,已在三百年前娶亲。听说娶的是一个叫微云的仙子......”我端坐着的身子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君朝,已在三百年前娶亲。
      他娶了亲?
      红云祖师瞧着我木然的样子,终于开了口:“他这样无情,你又何必伤心?总是他负了你,但你死而复生也算是喜事一件。”边上的想容也叽喳说道:“是啊是啊,你若是想出气,便帮师傅修成鸿蒙仙元,到时候一定......”
      红云祖师出了声,有几分叹惋:“你这样子,不能成事。不若我将你记忆中的恩恩怨怨通通消除,也免得你神伤。”
      哪有这样简单,连着世间的仇恨都不能一笔勾销,又怎能指望这情爱可以。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连活着的这具身子都是荷梗所化,红云祖师将荷梗化作我身、荷蕊化为我心、荷瓣化为我裙。倘若连着一千年前的记忆都没有了,那就真真是不胜惨然。
      我同红云祖师说让我想一日,她倒也很爽快的答应了我。想容姓花,原本是一朵凌霄花,念出来都觉口齿生香。三千年前祖师到海外仙山瀛洲岛上踏青,恰好这朵凌霄花绽放在枝头,祖师一时心中感念,便渡了她些仙气。因她本是仙岛上沐浴晨光熹微、灵仙之露而生的凌霄,又得了祖师的仙气,仅百年便修得人形。如今,成了红云祖师的二弟子。
      她将我引到一处屋舍,屋内很是精致,洛神屏风、金凰展翅图、三脚鎏金鼎,她右手轻易一绕圈,桌上便多了一盆青萝,青翠欲滴,枝蔓繁茂。她很是热情地拉着我,指着这青萝:“你看,这是我用仙法养出来的,好不好看?”
      我觉得她一定是学了仙法没有用处,于是才做起了这花匠的营生,问道:“为何还要用仙法呢?”
      她一听,来了兴致,喋喋不休道:“你不知道,这花并不是一般的藤萝,叫云青。它呀有个好处,最喜欢见生人,一见生人便会跳舞。“说着,一双秀长的手不停地给我比划起来。我盯着这绿萝,果真见这枝蔓开始舞动以来,这云青共有八条枝蔓,全像风拂柳丝般的扭动起来。片刻后,这绿萝竟挺立起来搭成一个团状。
      想容十分骄傲的告诉我,这云青仙萝可是她花费了两百年才栽种出来的,它不但能随意搭成绿亭,还能预警。一千五百年前,红云祖师出外云游,魔界有两个小喽喽偷偷摸摸来到堂庭洲。而那两只小喽喽刚从海中踏上岸,这云青就扭成箭状模样,直指堂庭东岸,两个小喽喽的下场自然不是那么美好。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是生动,一会儿惊一会儿紧,遗憾这仙洲上没有戏班子,否则想容一定会是头牌。
      我摸了摸胸口,虽然心是没有的,但却并不感到空。醒来之时,红云祖师以莲心为我心,尚能撑上两日,但是遗散的那一魂两魄却实在没有办法。所以,如今我会感到痛,但却不会流泪,能见得旭阳,却不能见十五的圆月。
      想容离开后,我一人呆在屋里,看着这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只白蛮蛮躲得很是有水准,任我如何微言大义、指桑卖槐愣是没曾见到半只鸟影。
      第二日,我见了祖师,她正在水阁之上品茶。水阁之上的帘子淡紫色无杂纹,随风飘着,水阁之下,正是一池的红莲。远远地看去,她那一张妙龄年华的容颜和着一身曼妙的青纱衣静立,实乃妙不可言。但这祖师两字生生撕裂这美感,叫人很是怅然。
      她指了指玉石圆墩上一枚拇指大小的紫晶色果子,一口如木锯打桩极不相称嗓音开口:“这是无念果,你若吃了它,便再也没有什么前尘往事,也不必枉费思量。”我一笑,拾起来。我毫不怀疑,这果子一定好吃得紧。
      我摊在手中看了半响,摇了摇头,道:“一个人若是只能依靠回忆过活,那是很可怜的事。但是一个人若是连记忆都没有了,那就十分可悲。两权相较取其轻,我既可悲的死生过一次,自然是选择前者。”
      我并没有同祖师说我的另一种看法,倘若我真的忘了,那一定会有一段时日过得很是逍遥自在,可如果很久的一天又想起来了应该如何?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一个人若是一直痛着,日后被人扎上一刀也就不觉有多痛。但若一个人身轻如燕的很,这一刀下来,只怕半条命都没了。我宁愿让伤口溃烂着痊愈,也不要到头来钻心的一击。
      我听得红云祖师叹了叹气。
      我不能将他忘了,可从今以后,便再也没什么关系。他对我的恩我以命还他,多少恩怨,都似镜花水月一场。蛮蛮说青鸟过得很好,我寂灭后她心性大变,专做善事并从不疲倦,如今已成了西王母坐下的神鸟。容正他不熟没什么联系,想来也早已结了仙缘。即便如今想起来像是一场梦,我也愿意记着他们。永远在记忆里,君朝他没有娶别人。如今的展颜,与如今的他们,再不相干。
      我如今要做的、要还的,是红云祖师重生塑命之恩。
      红云祖师告诉我,我身体内的鸿蒙之气散出之后,她并未能凝聚起来。因那仙气在我体内潜藏了千年,早与我心融为一体。君朝天劫那日,天矢之光碎了我的心,那仙气也随着碎了的心散去。而历经这一千年,因有着那仙气的护佑,我那颗心也已聚集成型。我若能寻到我的心,便能将那鸿蒙仙气渡到绿魄琉璃葫芦中。我如今虽以荷梗为身,但还有一魂两魄并未寻到。我若能寻到这散落的心和魂魄,能做回正常人,她能修成鸿蒙仙元。
      而如今我体内那本该装着一颗红心的地方,被红云祖师施法用一支紫阳花替代。那是一支还在蓓蕾中的紫阳,花团紧闭。我看着红云祖师捻了一团仙云将紫阳环住,玉手轻指,便落尽我的体内。
      紫阳花在我体内依旧能开能败,花开一日我活一日,待这一支上的数百小紫阳谢尽,我若还不能寻得本心,那便真的只能等死。而且还不需等得太久,最多刹那时间,便能空了了大地真干净。
      什么才叫心花怒放,我想,不过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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