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杖杀 菖蒲假冒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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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赞室】贰杖杀
【1】暴毙
福宁堂的晚膳御膳房照例送来，我把大院君特赐的晚膳放在餐桌中央，宣陪侍扶着小姐从内室出来，已然换上了宫装，只是发髻尚没有盘起，零散地披落在肩上。我忙布菜，面见主上之前照例要素食淡饭，御膳房也只送来了简单的几道膳食，倒是劳碌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大院君开恩赐下的红烧萝卜炖排骨格外诱人。我朝她使了个眼神，她会意，点头道：“我已然嫁作内命妇，自然不可失了规矩。炖排骨先放一放吧。”我应允了一声，只用银勺盛出了萝卜，便把那道菜撤下了。
我看她吃的正香，便携了宣宥京默默退下，各自准备着梳妆。她一脸兴奋的模样，早早被选了陪侍，在新晋的宫女里俨然是鹤立鸡群，她把陪侍的衣冠换上，又精致地梳着发髻。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级，本与我们并没有太大分别，可却也要经历这种杀戮之事。我敏锐的双耳捕捉着内殿的声音，窗外的福宁堂内殿死寂，门可罗雀。
我正色道：“宥京，若是今晚菖蒲吃了赐膳没能活下来，我便是你的主子了。”新装的她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只是很不解地瞥我一下。“我才是金赞室，而殿内的娘娘本是我府中的女婢而已。”
我惊讶于自己的沉着稳重，其实这些话从我接到有少许苌楚的赐膳开始，就已经在心里默默呢喃了几千百遍了。大院君知道小姐对苌楚的忌口，自然也知道小姐和公子的私事，若今日上奏暴毙，大可敷衍过去，若我实在胡搅蛮缠，便揭发出早已失身却仍然进宫的大罪。如此种种，小姐必死无疑，安东金氏也面临空前劫难。唯一的出路就是死的不是小姐，而是宫女，以我清清白白之身扛起这个门族的命运。
宣宥京大惊失色，忙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是说，你才是安东金氏的昭容，而那个女子不过是你的女婢，用来试验试验大院君的吗？”她满脸的狐疑，更多的是惊恐，毕竟这种欺君罔上的罪名她担当不起也无法接受。我自顾自以清水浣面。“怎么？我们装的不像吗？”我突然厉色，她的目光逐渐暗淡而失神，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小宫女，她已然沉静下来。“恕奴婢冒昧，可女婢总觉得菖蒲姑娘更像是……”
“哈哈。”我哑然失笑。“我们从祖父被赐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只有互换身份，才能保住安东金氏的女脉。她从小忠实于我，同我一块长大，即使没有当过养尊处优的小姐，也受了不少熏陶了。”
我敛色，见她不答话，又说：“现在是我们性命攸关的时刻，你不能走漏风声。”她听得，立刻又变得惊恐起来。“可是就算奴婢不说，别提见过菖蒲姑娘正面的沈尚宫和钟尚宫娘娘，还有许多宫女都见过……”
“区区一面而已，她们不值得费神，你现在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陪侍，有你说话，我不会不放心。至于钟有贞，我相信她会明白也不会插手，沈虔合我倒是要费些精神。”我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宫女的大叫，我大惊，不知道是什么宫女可以这么随意地出入内殿，我携了宣宥京赶去，只见那宫女已经被吓傻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我掀开帘子，屋内一片狼藉，小姐早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七窍流血的惨状如烙印一般烙在我双眼里。
——不是我害的。
我脑中只闪过这么几个字，我在转身之前，用这几个字镇定住自己。转身之后，灯火通明的内殿里，宣宥京面色惨白可怖。我跪在小姐身旁，心中有过转瞬的歉疚和怜惜，可我终究还是喜悦的。
若不是她母亲的狠辣，我就也该是安东金氏。凭什么同样都是安东金氏的血脉，我却要低人一等，我的母亲没法被扶正作夫人，她的母亲却是明媒正娶。凭什么公子是庶出，我也是庶出，本该是我和公子的琴瑟和谐，却被她尽数夺取！凭什么她占尽风光，入宫为妃，我却只能是不起眼的奴才。凭什么她可以脂粉艳丽，我却要收敛锋芒。今时今日，也该彻底换回来了。凭着这样我自己也无法正视的凉薄，我离开她尚温热的尸体，把已经昏死过去的宫女安置好，凛色道：“替本宫更衣。”
【2】降位
——福宁堂死了两个宫女，听说是吃了大院君的赐膳被毒死了。
福宁堂上下弥漫着惴惴之气，沈尚宫早已经沉不住气要料理，可是钟尚宫命她看守福宁堂不要染指，她也只能坐在屋内生闷气。我知道一切都逃不过钟有贞的眼睛，索性不言，等她忍不住了亲自问我。
我正色坐在轿撵之上，盘了繁重的举头美①，衣冠华丽不可一世。今晚是大典，面见主上之后，自然要举行封昭容的册封礼，各宫上殿和尚宫都要到齐，随后我再前往比我位份尊贵的内命妇宫中礼见。只是这样我便见不到独占恩宠的李顺娥了。我心下失望至极。
钟有贞和宣陪侍随行在我轿撵旁，一言不发，我也面若死寂，整个仪仗队没有丝毫的喜气可言。不知行了多久，才到了大殿，我心中极度的惶恐。此刻大院君一定气得脸都白了，看见自己一心想害的人竟然逃过一劫，我不知道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宣宥京扶着我走上似乎走不完的台阶，她的手也是颤抖的，钟尚宫则跟在我身后，彻底截断了我的后路，我伸出手拍拍宣宥京，她抬眼不安地对我笑笑。大殿庄严肃穆，靠边站着一队队恭敬的宫人，见我行至身前便低首行礼，在这样滴水不漏的恐怖下，我脸上的沉静没有丝毫的松懈，因为我也是安东金氏，我也是配得上的人！
当我走完了那么长的过道，有宫女为我掀开宫帘，那一刹那我仿佛窒息了，举头美假髻的沉重压得我近乎虚脱。高高的王座，大院君充满算计的脸上似乎有无数刀刃向我割来，我继续向前行着，不敢再抬头。只是之前小心的一瞥已经将大院君的样子刻在了我心里。
——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精锐，没有少年的轻浮，尽是成熟和持重，有着君王独有的威严。府大夫人双目柔和地凝望我，似乎我是她的女儿一般。我反感这样的凝望，手心冒出冷汗。
照规矩宥京不可扶着我行礼，她和我身后的仆从一样，早早跪下了，我不怠慢，双手平举过眉，随后缓缓盘坐，行了恭敬的半身礼。这样的大礼行过，我便是这宫里的内命妇了，我心下怵悸不已，生怕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有丝毫的怀疑。自然他一定有怀疑，这怀疑浓烈地我仿佛都可以闻到。
“妾身拜见大院君大人，府大夫人。”我轻声恭敬，大院君朝着府大夫人轻笑一声，尽是柔和和睦。
“是懂事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府大夫人柔声道。“妾身金赞室。”我话出口，只见府大夫人目光一凛，我心下一虚，却品不出有半分的不妥来，只能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她这才慌忙掩饰起自己的惊愕来，看向大院君：“大人选择的姑娘真是好，举国姿容，相信主上一定会喜欢的。”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们的神情，虽然大院君脸上极尽的持稳，但那种忧心忡忡如同扎根一般，我不敢再看，只以浅笑埋首。“多谢府大夫人谬赞。”
“我看着你有些不安，是怕我和夫人吗？”大院君玩笑，我定下心来，做出悲伤的神情，缓缓启口：“本是妾身无福的。今日大院君大人赐膳福宁堂，妾身知道面见主上之前不可食荤，便让陪侍先盛出萝卜来，不想妾身婢女对其中的苌楚特别禁忌，许是闻到了苌楚气味，已然不治了。”这一席话说的我惊心动魄，我感觉大院君的脸抽搐了，却不好发作，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有内监细长的嗓子长号道：“主上驾到！”
我顿时惊愕惶恐起来，膝行至一边，面向内殿的方位。一时间偏殿候命久站的内命妇都出来了，个个锦衣华服，神采出众。我偷偷瞥一眼，站在最前面的是朕淑仪朕和奕与承恩尚宫李温韵，其次是南昭容南彦水和陪侍，再后是两位承恩尚宫张氏和崔氏，接下来便是安排居住在各宫的提调尚宫和至密尚宫等。
良久，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之下，内殿走出了一对璧人，明亮夺目，在仆从的簇拥之下，我简直看傻了眼。主上虽是十四的年纪，但身段挺拔高挑，一身艳红色的他显得那么青葱而坚毅。这本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气度，仿佛他根本不是君王，而是主宰者。
“儿臣来迟了。”他微微一礼，没有在意我的存在，就好像我是普通的女婢一样，我心中扎根的自卑猛地箍住了心脏。突然一个女声娇俏地呢喃道：“臣妾参见大院君大人，府大夫人。”这样华贵的声音令我错愕抬头，似乎在同一时间一旁的内命妇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而面前的女子纹丝不动。她的服制并不算雍容，但是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让人不禁炫瞀，我还没缓过神来，府大夫人已然动怒了。
“尚寝只居正六品位份，千万别失了规矩。”
女子悄悄向后一缩，我才看到她一直依偎在主上怀中。我略一思忖，心想恐怕她就是宠冠后宫的李顺娥，不枉费了这个名声。主上很疼惜她，上前一步说，“这正是儿臣想说的。顺娥深得儿臣心意，一直在尚寝位份并不合适，儿臣想赠她淑嫒之位。”
一语未毕哗然一片。我心下一酸，显然他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的册封典尚未行过，他却将另外一个女人的升降挂在嘴边，我碍于身份不好发作，一旁的李温韵显然已经沉不住气了。大院君很有深意地将目光送向主上和身边的李顺娥，缓缓道：“主上这便是将江山社稷弃之于不顾了。”主上不安地抬头，大院君道：“李尚宫是朕淑仪的陪侍，而李尚寝只是小小内人，今日若小小内人一跃成了上殿，那李尚宫又会作何感想，朕氏一族自然会心有怨怼了。”李顺娥方欲分辨，他已经又开口了：“况且同姓不通婚，主上别忘了老祖宗的规矩。”
李顺娥被这些话堵地无法辩驳，依在主上怀中的俏丽身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带着哭腔说：“臣妾侍奉主上殷勤，本不该……”
“放肆！区区宫婢胆敢自称臣妾。连待封的金氏也不曾自称臣妾二字，你又是什么来头！”府大夫人震怒，殿中所有内命妇都跪下不敢再琐碎细语，李顺娥只得跪下领罪。我心知府大夫人是为了让主上注意到我才这么说，心中微微一暖。果然他向我注目，饶有兴趣地说，“这位便是安东金氏新晋的内命妇吗？”
我连忙膝行向前盈盈拜下身去，“妾身金赞室参见主上。”他默默点头，突然像被电击了一般，命道：“抬起头来。”我闻言心中疑惑不已，但还是抬首小心地注视他，他眼神中有转瞬的失意，但马上又豁然了，缓缓吐出两句话：“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两句诗句。‘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②’。倾城之姿也！”
我心下大惊，殿内又是一片哗然，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我含笑谢过，大院君早已接过内监递来的锦帛，我知道是宣旨的时候，立马端坐面向他，其余的内命妇也都正了正神色，我听见李顺娥很轻蔑地哑笑一声。
“内命妇金氏，贤良淑德，品行端庄，特赠正四品昭嫒位份，望殷勤奉上，安分守己，钦此。”大院君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蓦地双腿发软，眼前黑了一片。“昭嫒”两个字他说的那么清楚，我听得那么清楚，所有人都听得那么清楚，我回想今日入宫，沈虔合明明说的是昭容，一字之差，差了千百里！我不再是堂上官，我只是一个小小昭嫒了！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这比小姐生前的预计还低了一等，大院君竟能如此狡诈！
所有人都有些惊愕，但是大院君和主上并没有那么不安，府大夫人碍于身份不好说话，主上倒是因为不曾关心我的事情而平静如斯，只是异样地注视着我。我知道我被大院君重重地击了一拳，只能隐忍下来，满面春风地谢过。宥京有些害怕，颤颤巍巍地进言道：“恕奴婢多嘴，可是奴婢先前听到沈尚宫娘娘说……是昭容的位份……”
大院君毫不在意地大笑，笑得爽朗而让人犯恶，“是虔合大意了，让昭嫒委屈。”我忙抬首道：“妾身并不觉委屈。妾身从罪臣府中进宫侍奉主上，已经是上上荣宠，妾身宁居尚寝之位，并不奢求荣华富贵。”这话一出李尚寝的面色就变了，而府大夫人面子上过得去，越发赞赏地看着我：“昭嫒颇懂事理。”
接下来的时光对于我而言便已经苍白无力了。麻木地回到宫中小憩片刻，已经接近亥时，更衣梳妆后再去拜见朕淑仪和南昭容，朕淑仪天真，李尚宫也待我客气恭敬，却又有些刻意地语中带刺，我也不理睬她。南昭容则有些妒意，碍于位份低了一等，我便不放在心上。待回宫之际我才叮嘱宥京带着一个小宫女去李尚寝所居的永宝堂，赏赐大院君赐下的膳食，待寝之时宣宥京回禀说李尚寝因为府大夫人的不待见震怒，有些昏厥，主上便赶去了永宝堂，今夜让我独自睡下。
我无力地笑了，随后辗转入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杖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