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 1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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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都是来听传，递戏单子的，但是明月楼站在其中，就显得玉树临风，越发地不同凡响，那神气的样子仿佛是来做客人一般，丁双喜此时气度也非同往昔，便沉下心思，从从容容地点头道：“正是呢，我陪两位小姐来给大帅唱堂会。”
明月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失笑道：“哪里又认识了什么小姐？如今三庆出息，你有了盼头，不在家里老实呆着，倒跑出来走江湖了不成？你爹也放心？”
你还有脸提我爹！丁双喜愤愤地想着，面上却一丝也不显，低眉道：“之前欠的人情，总是要还的，不然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么。”
明月楼笑道：“好骨气！只是你们丁家也欠了我人情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我？”
丁双喜怒极反笑，扑哧一声道：“我是没那个福运，只等着您老的好徒弟大起来，再孝顺您老啦。”
明月楼盯着她笑起来突然变得明艳几分的小脸，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似乎是戏班管事的人催他：“我的爷，您还有工夫跟这儿磨牙呢？上面大帅可等着咱们的戏单子，这是头一份的体面，别耽搁了。”
丁双喜冷笑着看着明月楼提起长衫下摆，随着听差上了二楼，下面跟着排队的各位班主管事大概对这样的‘潜规则’也见惯不怪，照旧耐心地屏息等着。
楼下既然鸦雀无声，楼上的动静就听得格外清楚，听到有人先高声给请安，然后低声说了几句，就有个人捧场道：“明老板可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武生，称之为武生泰斗也不为过，这次受了大公子所邀，特来给大帅祝寿，我们也跟着沾光，开开眼界。”
丁双喜小嘴一撇，在心里暗暗鄙薄了几句，只是她还没鄙薄完，就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撇腔拉调地问：“大武生？桂儿哇？”
这一声却是学的法门寺里的刘瑾，偏巧在大帅身边，还真有一位参谋官乃是旗人，姓桂，于是趋前一步凑趣儿答道：“嗻！”
刘大帅依旧撇着戏腔问道：“给咱家说说，这个大武生小武生的，是个什么说道？”
桂参谋笑道：“大帅有所不知，武生这个行当，有长靠短打勾脸翻扑四种戏码儿，寻常的红角儿，精通一二种的已经是了不得，若是四种都精通的，那就是顶尖的功夫，可称之为‘大武生’是也。”
管事的立刻谄笑道：“这位爷是个懂行的。”
刘大帅哈哈笑了一阵子道：“既都说好，今天是个好日子，就麻烦明老板捡着拿手的四出戏，让咱们也开开眼，瞧一瞧大武生的风采，你们以为如何？”
哪里还有人敢说不好的，楼上轰然的一片赞同叫好声，又听桂参谋道：“若是唱全本的话，耽搁的时间就长了，大帅既是要看明老板的功夫，还是捡四折戏胆罢，紧凑连打的，多么地精彩呢！”
刘大帅笑道：“桂儿哇，你倒是真懂！听说家里老爷子就是个票友？你幸亏是跟了我打仗，不然也就跟着去唱戏了吧？得，就照你这么说的罢！”
接着就听到楼梯声响，明月楼和戏班管事的跟着听差下来，瞧都不瞧在下面站着苦等的一干人，扬长而去。
丁双喜前面一个班主酸溜溜地道：“贵管，既然大帅已经排了戏码，一时半会儿是没有我们的事了，不如我们先回去，等差不多的时候再过来候着罢。”
听差也不敢做主，就上去问了一声，然后下来挥手让他们回去，丁双喜默不作声向回走，听到一个班主边走边道：“这下明老板的班子又要大出风头了，他这四折戏唱完，人家看都看饱了，哪里还有我们献彩的地方。”
又一个班主道：“你当这是容易的事呢？平时这样的老板，一晚上一折戏就齐活，连台本戏一年到头能唱几次，何况这还是点了名的四折戏胆连着演，从头打到尾，都是吃功夫的活儿，我瞧着呀，只怕这次明老板不大妙呢。”
起头那个班主道：“不能够！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刘大公子跟明老板的交情，这是特地给他扬名立万呢。”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岔路口要分开了，另一个班主讪笑道：“天底下没有自己儿子和个戏子传得‘满京城’都是，当老子的还给在后面扬名立万的，瞧着罢！”
丁双喜把一切都听在耳朵里，心里千头万绪，也说不出什么意思，迈着步子回到小院，却发现又进来一个班子，正闹哄哄往里面抬箱子，她避让到一边，看着金玉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站在门口看，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金玉兰是台词背腻了，出来透口气的，见了她倒觉得不好意思，怕是说自己偷懒，赶紧道：“我也是才听到外面乱哄哄的，背词都背不下去，才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听差的刚才说了，大帅府从来都是分两头安置班子，坤伶都上内院唱去，不和男班的住一道，我们班子里因有男的，也不能往里面去，这却是另一个男女混搭的班子，往别的院子里不好插，只好跟咱们挤挤。”
说着顺口道：“这大帅府关防也着实严密了些，竟是防贼呢。”
丁双喜脸色微变，没说话就直接进了门，走到骆守宜和姚细桃坐着的那间屋子，两人正面面相觑，看见她进来，三人一对面，各有各的心事，一时沉默了下来。
文大爷大概听出味儿来了，喝道：“玉兰，你别光顾着看热闹了，外面人家也忙，东西也多，小心撞到了你，快进屋子来。”
金玉香也从那边的屋子走出来道：“我瞧咱们也别各背各的，还是要对一对，白先生，玉兰，你们都过来罢。”
他们四人都去了隔壁屋子，这边就剩下心怀叵测三人组，骆守宜鼓起勇气低声道：“是内外院的防守严密，和我们不相干，别自己吓自己。”
姚细桃捏着乐谱，脸色如常，点头道：“既然已经有了计划，就一切按计划行动，双喜，咱们的单子递上去了么？”
丁双喜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忙说了一遍，又道：“我瞧不用急，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四折戏唱下来，加上中间换行头的垫场戏，怎么也得到夜里九点，要是轮到我们了正好，不然，只怕要等明天呢。”
“明老板真是体力充沛呀！”骆守宜啧啧惊叹道，“这都赶上演唱会的强度了吧！”
“别逗了，谁家演唱会还背着十几斤的行头唱的。”姚细桃心不在焉地说，继续看乐谱，骆守宜看丁双喜有些心神不定，拉拉她，低声道：“都过去的事了，别想了。”
丁双喜吸了口气，换了个笑脸道：“我去看服装有什么不妥的。”就走到一边，每一件都细细地检视。
她心乱如麻，一会想着，若从前内外院关防就这样地严密，那明月楼说的‘和姨太太苟且’又是怎么回事，父亲对当年的事三缄其口，只说是得罪了大帅，并不肯说具体因由，要么是自打那次之后，才突然严密起来的？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暮色西沉，五点多的时候，听差外面吆喝了一句‘放饭’，丁双喜出去领回来，拎着食盒进屋，打开一看，菜色普通，尚能见着肉，米饭馒头倒着实给了不少，除了她们三个之外，都吃的头都不抬，文大爷还多少劝了几句：“饱吹饿唱，你们少填几口，吃个八分饱就得了。”
丁双喜道：“不碍的，放开吃罢，前头四折戏呢，我估摸着要轮到咱们，顶早也是九点半了。”
吃完饭大家没事，又要接着对词，骆守宜指挥道：“我觉得你们都背的滚瓜烂熟了，实在不用浪费时间，每人找个地方静静坐着养养神，在脑子里过一遍就成了，别浪费嗓子。”
于是他们四个在屋子里养气凝神，丁双喜到院子里溜达，正好遇见隔壁班子里的一个姑娘，笑着上前寒暄道：“我们来晚了，方才收拾东西，倒是打扰得不轻。”
丁双喜也是梨园行里交际过的，暂时放下心事，和她亲亲热热谈了一会儿，才知道那是父女俩挑大梁的班子，父亲乃是花脸，女儿是青衣，拿手唱得响的乃是霸王别姬这一出，丁双喜笑道：“这出戏可是顶吃功夫的，只是堂会上唱，不大适宜罢。”
艺名叫瑶灵仙的小姑娘笑着说：“不碍的，这位刘大帅极好伺候，只要戏唱得好，倒没多大妨碍，我们前年也来唱过这一出的，当时他还格外赏了我爹五百大洋。”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聊着，瑶灵仙听说她也是梨园世家，兴之所至，还拉着她帮忙看看自己舞剑那一出的的身段架势，正在热闹，外面听差进来道：“前面戏快唱完了，各位班主，揣上戏单子，都跟我来罢。”
丁双喜急忙回屋去拿戏单子出门，瑶灵仙还跟她招手道：“你快些回来，咱们再聊呢。”
她一颗心却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又疼又紧，方才就乱的心绪现在更是乱如麻草，埋头跟着队伍走到白天站的那个位置，这时候戏台上固然电灯打得雪亮，对面的观戏楼更是缀着点点彩灯，远远望去就跟神仙楼阁一般。
她偷眼往台上瞧了一眼，明月楼的旋子正打到精彩处，衣袂飘飘，飞云落霞一般，简直分不清哪个是本体，哪个是残像，待到稳稳落定一个亮相，虎目圆睁，高楼上炸窝一般地喊起好来，巴掌声震天地响。
站在丁双喜前面的还是那个班主，酸溜溜地道：“得，明老板就是有本事，四折戏胆居然真给他一丝不乱地唱下来了，这要是传出去，也算得上梨园盛事罢。”
另一个班主道：“大帅这是看美了，你听那叫好的声音，要是再能题几个字赏一句赞，他这个武生泰斗的位置就坐得更稳当了，别人还争什么份儿呢，有本事也依着明老板，连唱四出试试呀。”
“人家这艺名起的就好，明月楼，高高在上。”
“依我说，今儿这一出之后，明老板只怕要改名字了，改叫个‘盖九城’罢。”
丁双喜木然地站在原地，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这时候台上锣鼓渐消，最后一折《狮子楼》也唱完了，明月楼从下场门那里走出，立刻涌上来一群小戏子跳加官给垫场戏，夜风中等了半天的班主们立刻抖擞精神，把戏单子抹了又抹，只等着往上递了。
明月楼的戏班管事乐呵呵地从戏台那边走过来例行讨赏，那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让班主们觉得小人得志得很，恨不能上去踩几脚才好。
他轻飘飘地上了楼，笑眯眯地请了安，刚要开口说吉利话，听见刘大帅道：“咦，这就唱完了？总觉得没大瞧够似的。”
桂参谋道：“大帅英明，这好戏看起来，就是不觉得有时候，您瞧，方才还是大白天，现在都是晚上了，您这酒都喝了一壶了。”
刘大帅哈哈大笑道：“才一壶，够什么的，管事儿的？”
戏班管事心头激动，只道大洋钱要赏下来了，立刻趋前，却听到刘大帅轻描淡写地说：“明老板唱念做打都是忒好咧！我没看过瘾，让他照这四出原样再来一次罢。”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寂静一片，全都鸦雀无声，丁双喜身边方才还又羡又妒的班主们，脸色惨白，一个个都噤声不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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