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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篇·雨时的前世今生(上),鬼耶妖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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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有些晦涩的光线,有点暖有点虚弱,却确实是真实的阳光,另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温润,浸润了他的四肢百骸。两种迥异的触感奇异的融合,却不违和……他只是觉得又是熟悉又是陌生,仿佛,已经有好些好些日子感觉不到了这些本该细微的触感,久到,他都快忘记了。
太阳雨。
心里面闪过这个名字,这该是太阳雨罢。懵懵然想着,从前跟着公子,倒是有听说过的:东边日出西边雨,这句诗。
公子?那是谁?心里一好奇,再往下想,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一时有些茫然,刚才闪过的念头,要不是根深蒂固到了潜意识里,恐怕连“公子”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罢。
想了一会儿仍不得其解,便也暂且放下。探出意识查看了番,突然又发现诡异的场景:苍白孱弱的身体和四肢上隐约浮现叶片和团花的纹理,甚至还没有完全成人型,在指节末端指尖处相连的地方,还生长着细细枝桠,绽着小朵小朵幽蓝的四瓣小花,闻之无味,但感官里下意识觉得有股淡淡可以忽略却能察觉的冷冷芬香。
这一切看来甚是美丽,但枝叶虽然素雅大方,花朵也是清幽雅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不太对劲……人的身体,该不是长成这样的罢?至少,不会从身上指尖上冒出嫩叶和花朵罢?
这些个念头一起,逐渐汇聚成形,觉得眼皮一重,有什么跟刚才不一样了,他感到眼睫轻颤,睁开的眼缝中漏进一丝丝耀眼的光,索性一睁到底,眼前豁然开朗,一边是悬着的散发着温温热度的太阳,一边是细细密密兀自落着的雨丝和云团。
唔?
伸出手看了看,纤细苍白,却不似刚才那般诡异地浮现花纹,也没有长着枝叶碎花,再低头看看,脚下也是,只不过……身上无着寸缕,细碎的风拂过,顿时感到淡淡的凉意和淡淡的不安。虽然左近没有任何人。
心里又一紧,身而为人,不着衣则为耻,这是人伦正道,为什么他居然有一丝不可思议的陌生和怀疑?心里有个细微的声音说:生下来便是这副样子,赤条条不着寸缕,千分万分的自然,奇怪的是人自己,竟然要穿衣服?
什么?
他轻轻问心里这个声音,那个声音却没有回应了,他一愣,明白刚才那番在心间说话之人乃是自己,不由失笑。
不过,总该有身衣服行头的。等等,衣服该是什么样子的?蹙眉想了半日,不得其果,正想摇头叹气的那一瞬间松懈,脑海里浮现出浅白,高领,宽袖,长摆,斜襟,盘扣的儒衫样子来……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了踏实感,低头看时,身上穿的便是刚才心中所想的摸样,至于为什么叫“儒衫”,不想也罢,横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的。
有了衣服,还得有裤子、鞋袜,他辛辛苦苦皱着眉,折腾半日,终于觉得身上的样子像个人了,却也累得够呛,一阵晕晕然,便闭上眼,身上一轻。
眼前……不对,这本该是意识里罢,意识里朦朦胧胧见着的那具孱弱苍白的肉身,着了衣裳,仍旧是花枝缠绕,淡淡泛着一丝通透的摸样,却怎么看来都比原先鲜活对劲了很多。下意识浅浅一笑,感觉颇愉悦,然后,意识渐渐模糊……
再有意识,再睁眼,便是月朗星稀的夜间,夜空里不时飘过一两丝云彩,但都遮不过灿然的月华去。深呼吸,脚下踏出一步,晒在月光下身子很轻很暖很舒服,有一些奇异的力量在积聚,自觉盘桓周转在身体,四肢,甚至指间。伸出柔弱纤长的手指,捞了一把月光,轻轻笑了,尔后转身,吸口气。
好大一棵花树!……错了,这本该是不甚高大的灌木,却不知是山上水土养人抑或受了日月精华,竟生长得如此高大挺拔,繁华富丽。月光下,一簇簇汇成球形的四瓣小花泛着幽蓝幽蓝的色泽,深邃,惑人,仿佛有种正在在呼吸月华的错觉。
指尖抚上花瓣,一股奇异的亲近自在感弥漫开来,心下便知自己同这花这叶息息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又不同于这花这叶,他不是攀附而生,不是今年落明年开年年岁岁不同以往的枝、叶、花,而是——他便是他们,他们便是他,他们是他的血肉,而自己则是……怎么说,该说是精魄和神智吗?
前尘过往,细细想来皆已不再,只留下从前一些不能磨灭的,但凡心智在便也在的东西,却处处寸寸都能证明同一点:他是一个人,或者说,从前是。那么显然,现在他不是了,按照人的说法,他现在该算是,精怪了罢?
愣愣地鞠一把若水的月华。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可以醒过来睁开眼睛,再能有这身体发肤乃至视觉感触,甚至于,成了精怪,动动念头便可做到给这身体穿上体面的衣裳?
这些,在记忆几乎被完全侵蚀光的情况下,一切成谜,他微微茫然,微微好奇,却也不是非弄清不可。出神得乏了,便略略闭眼,意识便遁入花丛,在幽暗的冷香里,他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已是又过了一岁。嗯,至少一岁。他能辨别出来,是因为凭意识就可判断周身前后那些绿意盎然的嫩草之类,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他能清楚感觉到他们中每一个的区别。他们呼吸轻浅,借着一点点养料雨水的滋润便迅速郁郁葱葱,当然根茎也在地下明里暗里盘根错节地小小争斗着,为着一小份地盘,或者一小滴雨露滋润。他微微露出笑颜,这些小把戏在他看来连斤两都不需要秤,只是瞧着分外新鲜有趣。从前人大约都是认为这些草本草植没有动物禽类那样的表情与动态,殊不知,只是人看不到感觉不到而已,其实,他们连一口小小的呼吸都那样清新,细微,却满含强烈生机。
他又踏出两步,感官下,周围那些都尽皆聚焦在他一身之上,连呼吸也放缓放轻。这感觉……想了一想,捞上来一把琐碎的没头没尾的记忆,该是说,“有称王称霸之嫌”罢?
——不是称王称霸。
清浅的嗓音泠泠似琴音,弥漫开去,在意识里是这般,真正开口传出来,却带了孩童细细软软的甜分。愣了一愣,索性只拿意识开口道,
——我们是伙伴。你们,在我地头上的,有我护着。便是这般。
他淡淡地笑着,再踏开步子去。行走了半日回来,颇有倦意,歇进花枝里不提,倒也弄清了:这大半个山头,他倒是都可以去得的,只是离了稍远些的,有些吃力,近些的,可以顾得周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