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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篇·雨时的前世今生(下),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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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荏苒,沧海桑田。他年年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初初只是花开最繁华那几日,到后来,除了深秋冬季不得不蜷缩睡去以外再没有不醒之时,再到后来,连秋冬也不再惧怕,几乎同一个正常人一般无二,然而,却也越来越寂寞。山间活物可说不嫌少,年岁苍老的古木之类也决不在少数,但像他这般有意识有情感的却几乎没有了。他逐渐明白过来,不是他成了精怪,而是,若没有他,那个就不能成精怪,因为草木本无心,而他,不知怎的恰好给了这无心草木以感情和心灵,当然,也是那无心的草木,给了他又一次活过来的机会。
当天下午,他在花丛下,亲手挖出了自己的骨殖。只是出土碰到时有一瞬间的麻痹,其余便不再有感觉,可见早已脱出这骨骸,与它再没有什么联系了。骨骸清瘦丑陋,泛着黝黑,身量不高,该是少年时期身量尚未长足的样子,若说为何还不腐朽到烂光,那大概便是——因为浑身上下有不少水银之故,他捧起骨骸之时,那些银白色的半液体滴滴答答流到他的根枝上,甚至烧得他疼痛不已,骇然之下,不得不忍痛挖去这一块土壤,连着骨骸,埋到远远的地方。做完这些,苍白的手掌早就被伤得红肿腐烂,不得不力尽而眠。
歇到花枝上时,模糊中又捞上来一把泛旧的回忆:这灌水银,便是富家给陪葬的童年童女用的,以期到了地下继续服侍主子,而人只有在活得时候血液才在浑身流动,是以,水银是活着给灌下去的。
疼吗?
扪心自问,只得到一片木然的空白——他不记得了。被活灌水银的痛楚,他一丝一毫都没有记得,那大约,不是痛极了,便是还好罢。心里寰转过来:念头里自觉不自觉闪过的“公子”,便是要他服侍生生世世的主子了罢?
微微蹙眉,只是如今看来,服侍的人早就没了,是彻底没了还是投胎转世了,他不是很清楚,总而言之,阴差阳错只留了他一个在这山林枯守。真说服侍……倒也好过独自一个孤零零圈禁此处。
每天抱着膝坐在花丛下,看着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再到星光满天,斜月西沉,然后又是一天。既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睡眠,指尖可凝聚盘桓的力量不知不觉缓缓攀升,他只觉得没用。一个人,有什么用呢。他试过挖掘自己的根须,这么深这么深,到后来浑身乏力再也挖不动,他下意识知道那是触到地脉了,不能再挖了,否则就是自掘死路,只得一点点又埋上。
身为植物,生命醇厚绵长,却一生一世不能离开滋养之土,扎根在哪处,便要死守在哪处,真是,寂寞啊……实在太寂寞了,生有一颗人的心,他承受不住那寂寞,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不知哪一年的雨季,他睁眼醒来,望见不远处耸立起了一座木质小楼。
有人来住了……
心里高兴起来,离开花丛,他急匆匆赶上去看。原来,不止这一户人家,周围已隐约有村落之势。只是……这些人仿似都看不见他,就算他近在眼前,连呼口气都能喷到对方脸上,对方也对他视而不见。
心里跌落下来,慢慢踱回花丛边抱膝坐着出神。忽的,神智间感到有活物靠近,回过头,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衣服看上去是个女娃娃,实际上却是个男娃,大概是爹娘怕不好养活,男当女养罢。那小家伙见他回头,吓了一跳,撇撇嘴:
——本来想吓你一下的。
嘴唇开合间,他听不懂一个字,用心却能感受到那稚嫩的童音在说什么,他一怔愣:
——你能看见我?
对方茫然地看他,他又一怔,想来光阴似箭,朝代更迭,他那时候的口音,放到现在早就没人可以听懂了罢,心里泛起一阵寂寞,他用意念又问了一遍,
——你能看见我?
这回小娃娃听明白了,点点头,咧嘴一笑:
——你穿的衣服好奇怪,你是哪家的,好像没有见过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些答不上来的问题。那娃儿也不追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朝他伸出肉嘟嘟的小粉手:
——你真好看!对了,你叫什么?咱们一起玩吧。
他看着伸到眼前的小手掌。……这是多少年了?多少年了,都没有和人说过话,那些无边的寂寞,望也望不穿的岁月,今天,终于可以脱出来了吗?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沁凉细瘦,两手交握,尤其显得苍白纤弱:
——我叫雨时。今年……今年比你大一岁。我怕生人,不想和别人玩,你别告诉他们,好不好?
生于春季,盛开于雨季,是以自名雨时。别人看不见我,你却能看见,不知是祸是福,但我会尽力保护你。
那娃儿嘻嘻一笑,说不出的天真烂漫:
——我叫沐笔,今年四岁,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一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