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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绵延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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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裹着厚厚一床被子,空气里弥漫着这整幢楼里常有的一股冷冷淡香。现在总算明白,这微香,大约就是那些紫阳花的香气了。
山里的夜,万籁俱静,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寂寂地悠远地叫着,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飘飘忽忽。
温泽听到,那边那张床上的人又翻了一个身,床板轻轻晃两下。
“……沐笔?”他迟疑了一下,轻声唤道。
“对不起,吵到你了吗?我尽量不翻身就好了,你睡。”
“不是不是,没关系的。本来我也有些睡不着。”愣了半晌,“要陪你说说话吗?”
对方轻轻叹了一声,“温泽,还住得惯么?这里和前一阵子比要清苦很多,更不要说与城市了的生活比。”
“啊,挺好的。你若是,若是觉得我叨扰的话,我便自行下山跟他们会合好了。”不自觉语气也跟着奇怪起来,听上去不像正常说话,却还满顺口的。
“没有的事。本来有些冷清的,这里大约……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多个人稍微有点人气,他大约挺高兴的吧。”
那个“他”除雨时无他。
“嗯,雨时很好呢。你和他,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呢。”
“……这样说我可真是惭愧。我可不好,还是他……还是他好些。”
谈到雨时就这样温柔,还有点害羞,沐笔真是十分喜欢和在意对方。温泽莞尔一笑,接下来又敛了笑意垂下眼睑。
“不说了……睡吧。”大概不好意思,抑或不想说下去,沐笔这样结束他们的谈话。
稀薄的黑暗里,对方的呼吸渐趋平稳,而温泽更加难以入睡。
其实多想了解一点有关沐笔,有关雨时的事情,可惜对方不肯说。说到底,就算相识这些日子以来,也仍不过是半生不熟的陌生人,称呼“朋友”,只是客气点说,哪有朋友间毫不了解的?温泽自诩无法了解所谓君子之交,在他的定义里,朋友要知根知底,这样有快乐时才能好好分享,有不快时,也可以立即理解和帮助。
想着轻轻叹口气。也只是半个暑期的缘分,也许再过阵子,这个队伍散了,他们俩也就散落天涯,没有任何瓜葛了。在这里的这段日子,于他今后,委实是场清艳绮丽的梦罢了。
这样子明白着,却总有些不甘。
第二天,温泽醒来时,沐笔也刚醒的样子,身上穿着松松的棉白睡衣,半裹着被子倚坐在窗前。
他轻轻下床,趿着拖鞋踱过去。窗外一片晴好,难得有放晴的迹象,山林间鸟儿悦耳的鸣叫令人心旷神怡。
“早啊。”凝神倾听一会儿,轻松道了一句早,伸了个懒腰。
沐笔回过神,笑笑:“早。”
紫阳花在阳光下,更显出安静的色泽和蓬勃的活力。
“很美。”
“那是自然。”沐笔神情中流露出骄傲和眷恋,“从我有记忆起,这里就有这么多花了,我长大,它们也跟着长得更好。”
“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若是我小时候也在这么有灵气的地方长大,大概也比现在机灵点。”温泽半开玩笑。
沐笔扫他一眼,唇边有笑意:“只怕是更瘦小些吧。”
温泽一怔,讷讷地抿了抿嘴唇。他只是比对方矮一些,只是一些而已!
正在不平,对方朝里头挪了挪,示意他坐下。温泽从善如流,发现对方此刻心情十分放松,这样的距离,还是很亲近的吧。
将目光同身边的人一道投向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
“当初遇见雨时,便在那丛最大的旁边。”
顺着手指看去,的确有一丛特别高大茂盛一些。沐笔眼光悠远,声调轻缓,他怕打断对方回忆,只轻声“嗯”了一下。
“那会儿他看上去好小,躲在花和叶后面有点怕生,粉嘟嘟的,可爱的一塌糊涂……”
雨时本就容颜秀丽,想来小时候定也好看得很。
“……我不管,拨开花丛接近他,拉他出来玩,他就出来跟我玩。其实他很想跟别人亲近的,只是总不敢。”
“那时候他就跟现在一样,大部分时间只浅浅笑着。被我玩闹地急了,才同我一起嬉笑。”沐笔说着露齿一笑,“我喜欢两个人玩累了一起躺在草上看碧天看花海的感觉。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话里声音低下来,有点失神,“周围也有其他住户的,就只我家出事。”
心里一紧,下意识知道不是什么吉利事,犹豫一下,将手伸过去覆在对方手上。
“那一年我妈怀了第二胎,却不慎在半道上打滑,从半山腰滚了下去……”沐笔的语调平平没有起伏,温泽感到有点心疼。
他想起上山路上经过的那个险坡——有着轻微惧高的自己被吓得脚底发软,却不好意思叫前面沉默的沐笔,只能慢慢慢慢扶着山壁往前挪。到最险处时,眼睛瞟到山崖下一小团白花花的东西,正在发愣,突然眼前一黑,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眼前。
“别看。来,跟着我,别怕。”声音里有宽慰的意思。
他就这样,一点点被对方牵着,走过最狭窄的那段山道。
心里万分紧张,仿佛吊在半空中,却又似乎稳稳地,暖暖地被牵在那个人柔软厚实的手心里,妥帖地呆着。
现在想来,沐笔自然也是一眼看到了那下面不知什么动物的尸骨,不知道对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走过那段山道,也许是一边想着家里的惨事一边捱过去的。
“再然后,我爸生了一场大病,在那一年的秋天也去了。周围的人都说这块地方不吉利,要赶紧挪走才好,实在可恶,都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事……”
温泽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沐笔向来口风很紧,绝口不提有关自己的事情,却在这时和盘托出,这是怎么了?
他一边感到心疼不忍,一边冒冒失失打断对方的追忆:“别……别说了,别说了沐笔,都过去了。” 手心里攥对方得攥紧了,对方倒也没有挣脱开的意思。
他看着沐笔略显平静的眼,委实觉得这种平静下面,其实隐藏着晦暗的波涛汹涌,还有那苍白的脸色,早已将内心出卖得淋漓尽致,衬着窗外太嫌灿烂的阳光,这般憔悴。
“我道是你俩日上三竿还不起床是为什么,却原来在这儿说闲话。”雨时淡淡的嗓音恰在这时插进来。
温泽松口气,连忙将手放下,感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沐笔眨了一下眼,手一撑,伸脚下了床,笑着对雨时说:“体己的闲话不知被你听去多少?”依稀不是刚才阴霾的摸样。
“体己话没听见多少,倒听见某个人的五脏庙敲锣打鼓要祭品呢。”
“啊呀,这都被你听到了。看来温泽,今天早上的早饭咱不用愁了。”
突然被点到名的人还傻愣愣的,那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身影一晃,已作势往外拐了。
“在楼下漱洗。”雨时回头说了一句。
他顿时觉得这最后似笑非笑那一眼,竟像被人看透了,心里没来由一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