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愿云渐起

3、三，故人雨时

　　阴雨的天气，天色很快就黯淡下来。
　　山里气温比较低，温泽又是个畏寒的，便从包里取出件外套披上，想了想，轻轻掩上门往楼下走去。
　　脚上换的是塑料材质的拖鞋，踩在木梯子上，嘎达嘎达声音尤大，伴随着陈旧的梯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想，至少那两个人一定能知道他在下楼，免得生出更多尴尬来。
　　还未完全下地，就已经听见两人互相交谈的话语声，一点也没有因为他而打断。
　　沐笔的声音罕见的轻快，话比平时多了许多，很兴致盎然的样子，温泽心里顿时生出些感慨来，顿在当地，不晓得该上还是该下。这一停才发现，涌进耳朵里的谈话声没有一句听得懂。每一句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但终究很怪异地不能明白。
　　他不禁笑自己，本来人家就在用土话交谈，横竖他听不懂，也不算尴尬。
　　“你的朋友来啦。”突然雨时淡淡的润润的嗓音说了句他听得明白的话。
　　温泽一愣，顺势朝他们的声音摸去。
　　“温泽，坐，这就是我找的故人，雨时。”沐笔脸上是淡淡的笑意，眼里满满都是柔和，大不同以往寡言冷淡，“也算是青梅竹马，呵。”
　　“什么‘故人’，酸不拉几。”雨时将手心里一根青葱的物事朝沐笔一甩去，后者笑着接住，放到一旁的海碗里。
　　“我就忒酸了，怎么着？”沐笔调笑道。
　　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中间用矮凳子架了一个扁平形状，用细竹丝编织的篮子，篮子上堆了好些青翠的嫩芽状物事，原来是某种不认识的野菜。
　　沐笔边拣菜，边朝他一点头：“呐，这位是——”
　　“知道了，是温泽嘛，都已经讲过了，真啰嗦。”雨时淡淡的嗓音非常好听舒服，“嗯，温泽温泽，是个很温柔的好名字呢。”说着，朝他看来。
　　温泽赫然发现，雨时的瞳孔幽幽亮亮，竟然隐约泛着同衣服颜色十分相称的青色光泽，配着白皙秀美的面容，那种有点妖异的清艳一瞬间十分明显，仿佛于墙角边光阴交错半明半暗处，蓦然撞见一簇沾着雨滴着露，静谧开放的紫阳花，在寂静中无声喧哗。
　　温泽看得有些目不转睛，心道：这里也流行这种颜色的隐形眼镜么？实在太赶潮流了。难不成雨时其实是艺术系的学生，有cos癖？
　　……那这么漂亮精致也就可以解释了。
　　雨时发现他不自觉的凝视，报以温婉的笑意，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温泽连忙低下头收回目光。

　　晚饭煞是清淡，那些经过挑拣的野菜，放在清水里一焯，沾上盐巴辣子吃，风味很奇特，颇有异香。
　　“春日里大约会更嫩一些，如今只怕有些老了，只敢要尖尖上那点嫩芽，所以只得这么点。”沐笔边吃边解释。大概这里的生活一切从简，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生活掺杂的痕迹，说话的遣词着句里总带着几分古典的味道，温泽却听不出对方字斟句酌的滞涩感，不禁暗暗佩服，心想沐笔古代文学应该学得不错，家里必然也是有涵养的居多。
　　没有通电，只有豆大的油灯，在老墙上映出影影绰绰的剪影，只眼睛是最亮的。这样体验一回，感觉倒也还不错。
　　正在闲谈间，雨时端着一盆东西小心翼翼走进来，放在靠温泽几步远的地方，末了起身拿抹布抹抹手。“炭盆，冬天用的，看你怪怕冷的，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热。”说罢一个转身出去，片刻即回，手里拎着一沓东西轻轻放到温泽脚边。
　　“穿吧，是他小时候的，他脚大，应该差不多。”朝沐笔那头点点。
　　温泽弯腰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一看，是一双缀着薄棉的拖鞋，厚厚的鞋底，面上居然是绣花的，天青色底子，白蓝线绣着花团，很雅致呢。穿上去刚好裹到脚跟，不一会儿就暖和了。
　　原来雨时早就注意到他那双穿在单薄塑料拖鞋里，瑟缩到脚趾都蜷起来的脚。
　　“真是太谢谢了。”一时间心里涌起的感受，根本无法用苍白的道谢语句来表达。
　　像这样子一个人，这样体贴细致，温润美好，怎叫人不新生亲近？沐笔这样心心念念这个故人，实在很能让人理解。
　　现在温泽不觉得雨时是艺术生了——学艺术的潮流是潮流，但一般都比较自我，不会这样细心去观察和关心别人。在雨时身上，这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涵养，还有气质，甚至都不太像这个年代的孩子。
　　大概，的确是没有走出过这块地方。
　　这就更让人想不通，像雨时这般的人物，这样风神俊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与沐笔同去？随随便便做个平面模特都会火的吧？
　　总有些古怪，他想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