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愿云渐起

2、二，雨中紫阳

　　不等他再多想，脚步声又下来了，比之上楼时的轻快，这时显得有些犹豫和凝重。果然，沐笔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脸色不像方才匆匆离开时那么释然。
　　“你怎么还在这站着？……不好意思，刚刚回到这里，有些兴奋，忘了顾到你。”沐笔上前来取过他手里的伞，与自己的一同撑开，放到门外面较宽的屋檐下。
　　温泽有些歉意地伸脚把地上的水渍抹开，忍不住好奇：“没关系没关系的。你……没有找到……故人？”斟酌了一下用词。
　　照这个情形看，看老宅是假，找故人是真。
　　“嗯……我也不太清楚……楼上有房间，先去搁行李吧？”沐笔模模糊糊带过，上前来帮忙卸下他肩上的包。
　　“小笔……”
　　清澈柔和的嗓音淡淡响起，尽管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湖面，荡漾起波澜，一圈一圈，越荡越大，起伏不止。有那么一瞬温泽甚至觉得声音分外空灵，说不清什么感觉，却总和一般说话不太一样。
　　搁在他肩膀上的手猛然一滞，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口。
　　温泽下意识跟着回过头去。
　　是一个看上去年龄与他们相仿的青年，着一袭宽松的淡青色长袍。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垂着，面目极其秀美，微微翘起的嘴角，带起左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更添一丝稚气。
　　深山荒草里，竟然还有这等人物——仿佛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浑身从气质到衣着都跟他们全然不同，温泽有种一脚踏进错位时空的感觉。
　　更古怪的，这样一个人，一直独守一幢孤楼独对一座荒园。
　　一时间有种妖异之感。温泽不自觉盯着来人好半晌。

　　“雨时……”沐笔半天吐出的两个字打断他的思路。
　　对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但显然早就忘了要做什么。此情此景令温泽觉得分外尴尬多余，只恨不能退开一步，缩得小小，不用这般夹在两人之间。
　　“小笔你……怎么回来了？”那个叫雨时的青年眨眼看了沐笔两眼，好像有那么一点吃惊，然后转身将手里的伞轻轻在门外甩两下，放到之前两人撑伞处，顿了顿，浅笑道：“还带了客人呢，是你朋友？”
　　语气里的熟稔，倒根本不像多年未见。
　　沐笔这才主意到还有温泽的存在，忙道歉，请他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温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心思根本难以顾及他，便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如上楼去好了。
　　也免得打扰故人叙旧。
　　踩着咯吱响的木梯子走到楼上，发现一共也就两个房间，东面靠楼梯一侧的大，西面靠墙的小一半。窗户使用纸糊的，看不见里面。温泽转悠了两圈，一时踟蹰，在心里怪自己心慌鲁莽，都没问清楚就乱跑上来，这要是碰了或撞见什么人家不愿让外人看的，多不好意思。
　　正在犹豫，一阵微风忽的扫过，将东侧大厢房推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温泽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凑过去，一眼看到一张老式床尾，以及床沿边靠着的沐笔的行李。心下一松，心道沐笔住这里，该是没什么大关系，便推门进去。
　　到了里面，发现刚看不到的南面墙边是另一张床榻，小一些，但睡一个人足够，便将包取下来，放在床边。
　　感到肩上一轻，他揉揉肩膀，环视一下。南面墙上的窗户关着，北面的两扇却大开着，大约是风向扫不进雨水，便开着通风的。
　　本来匆匆一瞥的，视线却在窗户上定下。
　　窗外是一片蓝色的海洋。温泽两步并一步挨过去，一眼被定住身形。
　　真美！原来小楼后面有一小片稍微开阔能见光的小院子，种满了一种开一簇簇蓝色小花的灌木，拼凑成整片幽蓝色的花海。
　　那是绣球花。哦，应该有另一种更诗意的叫法，相传是唐朝诗人白乐天所取，唤之曰：紫阳花。
　　雨中的紫阳花，真是相当清艳，为这满目荒芜蓦然注入一股生气与动人。遥想不知多少年前，诗人是否也在雨中，被这样的一片紫阳花一瞥惊艳呢？想着想着，唇边漫起笑意，又一次穿越时空的感觉——他突然想到，刚才见到那个唤作“雨时”的青年时，那种感觉，那种脱俗清丽，大约也能称之曰“惊艳”罢？
　　若是这些花这些年也都是那个人照顾，那到底是人染上了这些花清艳的气质，还是花不自觉被所照料之人的气质沾染？
　　慢慢敛了笑意，若有所思起来。半天，温泽忽然一笑，这个问题倒有点像庄子几千年前那个“我梦蝶，还是蝶梦我”的问题，哪里能找到答案？水乳交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