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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回,莲子清如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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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他不声不响推门进去,将手里的碗往那人面前一递,道:“吃吧。”碰上沈初六的眼光,他也没有躲开,勇敢地迎上了。
“亲手给我做的吗?”语气小欢喜。
“……当心毒死你。”这两天亲手做的东西还算少吗?白白便宜了这人……陶衾终究招架不住对方眼里的暖意,撇开头。
“嘻,卿卿做的,毒死也没关系。”还是没正经,说罢笑嘻嘻地呼噜吃了一口。
他斜眼仔细瞧着那人瞬间眉心一皱的表情,心里暗爽,认真道:“不许吐了,要全部吃完,你要敢不吃完——” 语气一顿,“你要敢不吃完……”
正在接不下去的关头,沈初六模模糊糊地插嘴解了他燃眉之急:“吃完吃完,小的怎么敢不吃完!”
他满意道:“嗯,还要细嚼慢咽,不许囫囵吞枣。”
“是……”后者苦着眉,当真听话地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他瞧着心头万分舒坦,只觉扬眉吐气。
到一碗都见了底,那人把最后一点汤底舔干,犹自苦皱着眉,咂舌感叹:“我的天啊……”
“嗯。”陶衾很干脆的回应一声,心道,最好再道几声苦来听听,他会更开心。
“你定是极记恨当年罢。”沈初六苦笑一下,接着放低声音:“本来是告诉你怜子之心未变的……若是早知道这便是最后一面,我绝不会留这样东西给你。”
“什么?”
“没什么。卿卿,你所有心思,都藏在这道莲子羹里了呢。”说着,脸上的苦意突然转成一丝狡黠。
陶衾心里的舒畅突然一顿,涌起一股心虚,半天鼓起勇气强硬地问道:“什么?”
沈初六低眉看空空的碗底:“你没有将莲心摘去,合着一起煮,是还记恨我得紧。”
他“哼”了一声,本来就没说过不恨的。
“但是呢,”那人说着弯眼一笑,“这原是为我生辰准备的吧……真难为你都还记着。”
这倒是忘了,急着想报复,却忘记由头本是这个。
“还有,这羹炖得这么烂,要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吧,”后者见他不说话,便继续不怀好意地慢慢说,“其实呢,莲心已经根本不苦,都溶在汤里了。只是,”说到这里还顿了一顿,目光转向他,他心头一颤,“你分明想要我吃苦,却还在汤里搁了这么多蜜,苦汤成了甜汤,是仍最终舍不得,还是手抖了一下呢?”
烦……烦死了,他真是没事找抽,一定去揪个原因来,偏偏对方每一句都将他剖析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半天应不出来,脸上的羞愤之色已如红霞染遍天,连对方的笑靥都不敢正视,最后他咬着牙结巴地说:“手……手抖!”
换来那人一声轻笑:“就知道卿卿会这么说。”
他劈手夺过碗来,转身欲落荒而逃,却被扯住袖子。一边抢夺着那半截袖子,一边在心里一叠声地咒骂着,混蛋混蛋混蛋!就是有一次不想让你那么得意地笑也不成吗!
“卿,我教你个法子。”声音里的笑意淡下来,“你若不想手抖,下次就什么也别放,我也吃得的。”见他没有回音,又道,“真的。”
他看沈初六说得认真,本来想说:“哪来的下次!”但却觉得这个主意真心不错,在心里思忖了一下,“哼”了一声:“本来就是,所有的糖既然都一回搁进去了,下次,下下次……自然什么都没得放。”
“嗯,莲心去火,本不用去,留着甚好。”
“本该如此。”答完话似乎觉得哪里有不对,一时半会儿没回过味来。
直到傍晚,他往碗里盛了一勺莲子羹,这才明白,他被绕进了一个“下次,下下次……”的循环里,偏生这个“下下次……”还是他自己没注意加上去的,沈初六这家伙,一定在心里偷笑了罢!心头起了一点不甘心,但不多会儿也便自行熄灭了,这是自己说出口的,还能怎么办,他一向,又是个重承诺的。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就不信哪个人能连吃两顿苦黄连还好受的,说到底还是解了恨。
沈初六的热度已去,又休息了一天,只不过还有些鼻塞咳嗽,早该可以下床走动,却偏生赖着他的床榻不肯下来,陶衾无法,只能默默诅咒一句:当心屁股上生疮想起也起不来……便作罢。
到晚间,打了一盆井水端进去,“拿去,快点把自己弄干净,别脏了我的床。”对方看了他一眼,默默弯下身脱衣服,他皱眉踱出去带上门。心里原本想着,若是那人胆敢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比如让他帮忙擦两把之类的,就立刻上去把人拖到地上,自己睡床。
只可惜沈初六十分乖觉。
又在床沿上将就过一夜。
第二日思来想去,不能再煮莲子羹了,一来费工夫,二来已没有存下的莲子。他在屋里屋外转悠了两圈,皆没有顺意的,最后看到还剩下的两个鸡蛋,心下才有了计较。
不过片刻,陶衾便端着尚冒热气的碗走进厢房。还赖着的人看了一眼碗里,眼前一亮:“卿卿果然十分疼我!”
说罢正要伸手来接,陶衾猛地挪远:“疼你这混蛋干什么,让你滚蛋还差不多!”
“是是是,我滚蛋我滚蛋!”沈初六挨了骂还一脸笑嘻嘻,直扯他衣角。
滚蛋,即是将鸡蛋直接打到烧滚的清水里煮片刻即好的一种食物,比白煮蛋更简单迅速,火候也更好把握,里面的蛋黄呈半凝结膏状的时候口感最佳,搁一点点盐,连煮蛋的清水都有蛋的鲜香。乡下经常煮给孩子或者病人吃。
他斜乜那人,“先起床再滚蛋……”
“……原来卿卿在打这个主意。”
陶衾冷哼一声,“你不起来也没关系,我自行吃完便是。你便躺着,慢慢躺着好生躺着,我也学你当年,立刻搬走,这一回,叫你再也别找到我。”
沈初六先是蔫了一半,接着表情一凝,用力捉住他手腕:“我错了,卿卿。对不起……”
他自己将气氛说的冷硬了,有些后悔,但不能太明显,只好继续冷着脸:“那就快起来,两天两夜还不够?你是少爷吗?……对了,倒忘了你本来就是少爷,沈大少爷——”
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拼了命从床上弹起来。
好说歹说,陶衾才给了对方一点好脸色。
用了早饭,他去门前看自己种的小荷。沈初六自然牛皮糖一般黏着他。荷花谢了两朵,又开三朵,刚好又凑个整数六。陶衾手一痒,看了眼身边的人,眼光柔下来,淡淡开口:“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后者看他表情没有不快,忍不住微微促狭:“找你呀。”
“正经点问你话呢。”陶衾不想与他瞎缠。
“……没说错,是在找你啊。”放低了声音。
他一顿,白了一眼骂道:“没出息。”
“那卿卿要我怎样才算出息?”看上去很有些委屈。
“你不像我,至少你有机会,就算凭着你家里——”
“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再仰仗一点家里,然后一生汲汲在那一星半点的位置上吗?”沈初六难得地打断了他,“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至少,我再见不到你——它不能让我得到心头所爱之人。你说我没出息,那,我也已经没出息了。”最末的话带点硬邦邦的自暴自弃。
他止不住心头一跳,低下眼捏住了衣裳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