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四回,莲子清如水(下) ...
-
“卿卿啊……”沈初六说着,低头一笑,伸手抚过一朵莲花,“你真是心软,你爹娘,可比你要恨我许多许多。任我怎样,磕破头也不肯跟我说你在哪里。”
陶衾看着对方低着头浅笑,想要想象那人朝自己爹娘磕头的摸样,可是,却想不出来,因泪水忽然模糊了双眼。这个人居然跪了下来,舍了男儿膝下金,只为了求得他的住所!
“你果然十分心软,一点软话也听不得。也幸好,你没有隐姓埋名到我找不到你。”
陶衾避开对方伸来的手,背过身狠狠用衣袖抹了抹,“爹娘也不是很清楚我到底在哪里,你不要怪他们。”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人从背后圈揽住他,“若我是你爹娘,我也不愿意告诉这浑小子卿卿所居之处,你爹娘的愿望,一定是你可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娶妻生子,安稳一生。就算一辈子不能还乡,总还是好的。”
陶衾又伸出袖子抹了抹脸。他做不到的,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重新开始也许可以,娶妻生子什么的,注定无望了。想到这里,拍了一下放在腰间的手,带一点哽咽地说:“呵,还乡什么的,的确是不可能了。我今年还去信跟爹娘说,已经娶一个当地的姑娘成了家,还添了一个女儿,到明年开春大概就会开口叫爹娘了……我若是回去,到哪里找这么一个妻子一个女儿来?可怜爹娘把我养大,我连最后尽孝都不能。”
“……卿卿受苦了。”沈初六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气息喷得他背心痒痒暖暖,“你可以把我带回去。”
陶衾无奈地喷笑出来,“咳,把他们俩气死吗?你真狠毒。”
“居然骂我狠毒,卿卿的嘴巴才真毒……”用力抱紧他的腰,“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沈初六是值得卿卿依靠的人。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茫茫人海里,孤独过活。”
他望天长长叹息一声:“无论你舍不舍得,大约但凡与你扯上干系,他们都不会高兴的。”
显然沈初六也深以为然,甚至没有反驳,只是紧紧抱着他,轻轻道:“那我不管。”
沉默几许,陶衾突然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茫茫人海里寻一个泯然众人的人,岂非大海捞针?就算你能想方设法打听到……我的大致去向,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停留在何处,你又怎么能——?”话音未落,眼角瞟到身前的荷塘,就顿住了。
这个,若说真有做什么不同旁人是事,也就是躬身种了这一小池子莲。
两双眼睛撞到一起,他难得地没有躲避开,对看一会儿,沈初六点头道:“你都不知道我到这村落时,一眼看到竟然有荷花,差点连心都要跳出来,这辈子再没那一刻那么紧张,那么期待,又那么害怕,生怕那不是你。”呼出一口气,“我顺着路走进来,也不敢开口向村里人打听,最怕听到不认识有陶衾这么一个人,就只是一步步走着,然后,就这样看见你了。”
听得心中动摇,有些失魂地慢慢讲起两人别离之后的事。
都是乡里乡亲,风化管教不会真的那样严厉,当事两个又都是男孩子,不能以常理论之,再加上沈家都搬走,最后也并没有怎么样。
但自从经历过那个变故之后,陶衾收敛性情,整日里默默地不说话。多做事,少说话,总不会错的。能不在乡里晃,就尽量少使自己出现在别人目光中,学堂也不再去上。
到成年那日,陶衾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泪别父母,远走他乡。往南再走了几百里,另找了一个小村子住下。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知他的过往。他开了家小私塾,专给村里的孩子做启蒙,认些实用的字,教些简单的句读,收收束脩,其余时间靠替人写字挣点小钱。乡下看重识字和有学识的人,就这样熬了几载,日子终于有了些起色,便在各处筹了些钱,请人选了块地造了一所小房子。只一进一出,却也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家了。
屋子边上有棵乌桕树,正是他选址在相对村里其他屋子集中处稍远之地的原因。
到底还是思念,到底放不下的。
屋前屋后学其他农户种上各种蔬果:青菜,辣椒,茄子,毛豆……一个夏日里,他倚着大门朝外张望,明晃晃的阳光下,一片长得欢欣的绿意,丝瓜花开了满架。但看来看去,总觉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
陶衾醒悟过来:少了一望无际的田田荷塘,少了和风拂过的阵阵莲香,少了偶能得见的跳鱼翻曲港,少了随风传来船娘歌声的悠扬回响……
江南一带是最有名的荷花乡,再往南就少了,更何况往南这许多。
他拿出离乡时背的小包袱,打开一小包用手帕包得紧实的东西——是一把秋日里熟透了的莲子,带着故乡气息的莲子。
屋前屋后走了一遭,最后在门前阳光最充裕之处挖了个直径丈许的坑做小荷塘用,先灌上水养着,待到来年四月里,用温水将莲子泡上,凹进那头用尖物钻个小洞,天天搁在阳光底下晒着,三天不到便有绿芽冒出来,不出十天就都伸开了第一片浮叶,再过不到十天,白色的须根已经长出许多,便种进浮了薄薄一层水的土里。等他再长大,水便可以灌得更深。充裕的阳光,使得十来株荷花,到六月初已经有六株开了花。
只是虽有荷花开,到底和故乡比起来远不能望其项背,更别谈,已是无人能唱采菱歌。
陶衾伤心这个数字六,便忍痛折去一支,一边将折掉的荷花埋到墙角的乌桕树树根下,一边轻轻地念: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念到“同心”一词的时候,不禁停顿,心想:只恐故人心已远,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而他却要独自在他乡忧伤终老。
秋日里荷叶尽枯,场景十分凄凉,若再加秋雨萧索,夜间冷月,瞧着更让人冷彻心骨,便将水排得剩下一层,让藕自己养着,等到了春日里再翻出来重新种植。
乡里人头回见人种莲花,啧啧称奇,第一年种时,没事来观摩赏玩之人甚多,陶衾年年种,倒也成了乡中一景。
多出来的子藕孙藕,他送给村人,几年下来,便有许多人家门口都有一个小荷塘,只是没人能像他种得这样好,也有不开花的。
“我哪里有将卿卿忘怀,你总将我想得这般坏,这般薄情寡义。”
“……不将你想得坏一些,薄情一些,哪里能硬得下心肠恨你。”陶衾低声嘟囔。
“卿卿说什么?”
“……我说,不如中午吃荷包饭好了。只是不常做,大约没有娘做的好吃。”说着拍开腰上的手,绕着小荷塘走了一周,物色起好的荷叶来。
“卿卿做的都好吃。”沈初六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寻着机会从他身上揩油。
“吃完好让你快滚,再不滚我要被你吃穷了。”斜那人一眼。
后者默然,罕见地没有反驳。
“站着干嘛,还不快点去打水刷锅子?”他皱了皱眉,眼睛一瞪。
后者顿了一下,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可说听话无比,再无比这乖顺的了。陶衾,却在背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