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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回,低头弄莲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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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正是花开到最鲜嫩芬芳的年纪。
他们的情事也正到如火如荼不能自拔的时候。乡下的父母多成天忙活管不到孩子,更何况兄弟姊妹这许多个,没有任何约束的情愫像得到充裕阳光和地盘的花藤,迅速花繁叶茂,两个人凑到一起,就像两簇火焰撞到一起。
事情发生在某个季夏的傍晚。若是事先知道,两个人规矩点,恐怕也不是这样一个结局,可惜人往往都是事后诸葛亮。
话说自从小时候同村里其他孩子闹开后,他们俩课余时间过得就像桃花源,也难免别人生出些好奇心捉弄心来,想要瞧瞧他俩到底在玩些什么。这一好奇碰上他们俩倒霉,硬生生就让一堆人现场观摩了一回鸯鸯戏水。
陶衾那时正脸色泛红,衣衫微乱地靠在沈初六怀中,目瞪口呆看着另一艘小舟破开田田莲叶,接着是一船人扑闪的目光。其实也并没有怎么样,但那天来的大多是与他们同龄的男孩子,总有已经懂了的,只听一人最先喊出来:“原来他们偷偷摸摸,居然是在做这苟且之事!难怪总不见人影!”
江南顽童的嘴巴,都是骂惯人吵惯架的,向来尖酸刁滑,这句已经说的是最客气的了,比这难听的不知有几许。
这一闹闹得满村皆知。
沈初六与他一样的年纪,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是阿娘先把陶衾领回去的。他只来得及扯了一下对方的手,唤了声:“小六……”,便被领走了。
娘并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只是在全村人的目光下不断弯腰垂着头做道歉的样子,同时也不时按住他的脊梁骨让他低头。这个时候陶衾身量已比她高上许多,却不敢挣扎,心里积了满满一肚子委屈和不解。
到了家里,阿爹已经闻讯回家了。爹可不像娘这样客气,先指着他劈头一句:“我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干这些事情给我丢脸的吗!”接着把阿哥和妹妹遣回房后,关起门戳着他额头狠狠骂了一顿。
简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陶衾被爹骂哭,仍是万分委屈,在爹喘气的功夫上,倔强地反驳:“我只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凭什么这么多人来管?干他们何事?”
阿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抖着手半天,甩手而去:“都怪我从小没管教好你,真是冤孽!”
他擦干泪,继续愤懑不平。娘则在一旁掉泪,见他倔强,只好转身也走了。
过些时候开门进来,见他仍是原来的动作站在原地,叹了一声过来摸他的头,他低下去让娘摸到。
娘说:“你这个傻孩子哎!”叹息一阵,“你这傻孩子,沈家那孩子你跟他混到一起……唉,就算被占了什么便宜,横竖你不是姑娘家,也就罢了,少些人知道并不打紧,可是现在……这名声闹出去多难听!你可知道,外面有人提议说要按规矩沉塘!沉塘啊!”
陶衾一抖,终于有了反应,委屈和愤懑之上,多了一层恐惧。
懵了一会儿,想想虽然死去很可怕,但他和小六生时在荷塘间做一对活鸳鸯,死时也做一对死鸳鸯,同生共死,也不枉了。正在痴想,阿娘的话生生将他最后的希望打碎——
“……可沈家是有些家底的,咱们家却一穷二白,什么都不是!他们可以想法子脱开去,到时候远走高飞谁还会知道这些事?但你,你这孩子怎么办?”
“小六不会这么对我的……!”陶衾当即反驳,什么都可以没有了,这点却不能没有。
娘摇着头一个劲骂他傻:“都闹成这样子了,谁还来管你死活!”
他捂着耳朵说不信。
娘把他关在房里不许他出门,只每天送点吃的来。可陶衾要去见沈初六,他一定要去问问小六的意思不可。娘哪里不知道他所想,但性子素柔的女人这一回说什么也不答应,见他这般倔强,哭着说:“你的小六,若是真与你同心,你不去见他与他说话,他也同你一般,若不是,你去见了何用!”
陶衾不怕爹的责骂,却怕娘的眼泪,何况这么说也是很有道理的。
娘见他沉默不语,抱住他:“娘只疼自己家的孩子,娘只是要你避避风头,免得去听那些风言风语。你懂吗?”
他点头。
“你若信娘的,过几天你就可以看到‘你的小六’是不是值得你这般了。”
他一愣,点点头,泪却下来了。
娘是向来不骗人的,听这话的意思,是笃定他会失望的,这叫他心里怎么消停下来?
接下来度日如年的几天,陶衾每日除了吃点东西,只是蜷缩在床榻的边角上,抱着膝坐着,状似无碍,心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焦灼滋味,只有自己知道。然而他等来的就阿娘一句话:“沈家搬走了。”
“不要不要我不信!小六呢?我要见小六!”初初听到自然不信,怎么可以这样?但想了这许多天了,心里其实明白,很不愿意的明白,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样?所以喊着喊着也就没什么力气继续发出声音来。
娘见他表情十分凄楚,目露不忍之色,“这是早上在外面台阶上发现的,你的小六,就给你留了这样的物事,拿去好好尝尝吧。”
陶衾扑过去接住——是一把莲蓬。
他紧紧抱住了不放,像抱住的,是心爱之人的身躯。
娘叹息着走了。夏末秋初,正是最忙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有空来管他。
傍晚时分,陶衾将染满了他体温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倒是每颗都饱满翠绿,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莲子莲子,本是怜子之意,莲心连心,本是连心之物,怎奈怜子之心,清甜之后竟这般苦涩。
他每剥开一颗塞到嘴里,都要尝一回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更何况一捧,整整六支。
情之苦涩,算是在这一夜都尝尽了。
第二天,陶衾神情恍惚地走出家门,也没有人拦着他。他跑到村尾的乌桕树下坐了一日辰光。眼前只见莲叶田田,青盖亭亭,泛着些微凉意的风不时拂过,谢了瓣的荷花顶着孤伶伶的莲蓬头凄然摇动,有一种果实的冷香。
其实这些景色与往年,与前几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独独不见的,是原先相伴看景之人。
待到月照荷田,他才醒悟过来,站起身慢慢走回家。这么晚没有回去,居然也没人来找,本来凉透的心,更加麻木几分。
走上门前的小径,望到有隐约的烛火光亮,毫无着落的心里才亮起一丝希望。走到屋子前面篱笆墙的柴扉处,透过门缝见到娘站在门口等着,见到他回来,便迎了出来,拉住他看了两眼,问:“怎样,去看过沈家的宅子了?死心了没有?”
话音未落,门里传来粗声粗气的一声“哼”,接着一道人影一晃,脚步声渐渐朝里去了。是爹的声响。
陶衾并没有去看,他相信娘不会骗他的,到这会儿也明白了爹娘这几日的担心。这世上无论何时都会站在他身后支撑,永不背离的,果然只有爹娘而已。
憋了两天两夜的眼泪终于决堤,他缩到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想完这些,陶衾心肠又硬了。手不自觉捏成拳,自言自语道:“很好,就这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