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岂曰无欢》上邪若冰

4、第四章

　　司徒一一又回了天工坊，方鹤影重金重建的天工坊。
　　不知方鹤影和万花谷主到底有何等仇怨，竟放任天一教的妖人将天工坊当作了炼制尸人的毒池，活人凄厉的惨叫和尸人悚然的嘶吼随处可闻，令司徒一一只能想到人间地狱这四字，但他却并没有站出来阻止。
　　有些事，既已经做好决定，事后再怎么后悔和痛苦也不过是折腾自己而已。
　　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折磨自己的良心。方鹤影对他的戒备心显然到现在都没消除。
　　这次天工坊重建，不同于前次，那时他与方鹤影各有出力，勉强称得上是合作，方鹤影对他还算客气。可这一次，三方合作，他不愿意将门徒都扯进这滩浑水，已是惹恼了那天一教妖人塔玛，又因为唐无欢，方鹤影对他也很是不满。
　　想到唐无欢，司徒一一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当时劝他离开，就是因为想到他肯定不能接受天一教的行事。
　　不出他所料，在见到天工坊毒人遍地的情况后，唐无欢果然是动了怒。
　　就算因为幼时被下毒，无缘修行《天元诀》，可唐无欢如今的功夫也确实了得，虽说方鹤影被万花谷主所伤未愈，但唐无欢能和他战得不分胜负，已是很让人吃惊了。方鹤影毕竟是蓬莱岛方家的人。
　　早前曾听他说过他幼时天赋极佳，司徒一一本当是他自夸，这时却真是信了。
　　只是唐无欢武功虽高，但方鹤影身边还跟着个阴毒的塔玛，司徒一一平日再怎么说着厌恶唐无欢，却也绝不想看他身陷险境。
　　他假意出手，接着交手的机会阻拦住了方鹤影，示意唐无欢借机离开。
　　唐无欢倒是走了，可是离去之前他看向司徒一一的眼神，却教他到现在仍如鲠在喉。
　　他不知道唐无欢是不是认为他已经堕落到要与天一教同流合污的地步，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办法否认这样的想法。
　　他确实没有残害无辜，但是他却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惨死，有的甚至被炼制成了行尸走肉。
　　他早就不是什么无辜的人，事不关己这话说出来简单，但却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起码他就做不到。
　　司徒一一虽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至少他曾经从未伤害过无关的旁人。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已是退无可退了，若这次不能取得突破，那他所忍受的这些简直就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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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一一从来不认为自己在机关一道上没有天分，所以当他真正将机关术与诡异的天一毒术融合了，虽然欢喜，却并没有到欣喜若狂的地步。
　　但他也没有立刻去找方鹤影。他在犹豫。
　　这样的机关，杀伤力高的惊人，只稍不小心划破点皮，就能让人送命。这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就连他作为创造者，也心有余悸。
　　他想，他现在能够体会父亲执意要毁了天坑机关的心了。
　　这样危险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被人所掌握。
　　何况方鹤影和那天一教妖人视人命如草芥，从不在意手上沾染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将这等机关送与他手，何异于为虎作伥？
　　但司徒一一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江湖中，本来就是以武力说话。为什么他明明是复仇，唐门众人却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所仗不过就是唐门之势！
　　父亲去后，司徒家在唐怀智的明里暗里的逼迫下，没撑多久便已是分崩离析了，现在不过剩下一二商铺，托付给累世的忠仆看管着罢了。
　　他门下弟子确是众多，可这些门徒大多是仰慕于他在机关数术一道的本事，为了讨教学问才拜于他门下。武功一道，这些门徒撑死也不过够得上二三流的本事，他难道还能指望凭这些人冲上唐门报仇？
　　他所仗之势无论如何是及不上唐门的，若放过这个机会，谁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有如此良机。
　　犹豫许久，司徒一一到底抵不过大仇得报的诱惑，决定将机关交给方鹤影用以布置天工坊，但仅剩的良知还是让他悄悄地留了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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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司徒先生果然大才！”方鹤影豪爽地大笑，“这等惊才绝艳的机关，也只有先生能做的出来！先生放心，等方某人解决了万花的事情，一定随先生赴唐门，助先生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好极了，这等神物，我定会好好使用一番，可不能辜负了司徒公子的一番心血呀。司徒公子可有兴致来观赏一番呢？”
　　塔玛阴恻恻地朝着司徒一一笑，语调诡异且隐隐透着兴奋。
　　似乎又听到那一声声令人凄厉的惨叫，司徒一一只觉得额头抽痛，勉强撑着笑了笑，也不接话。
　　见他这副样子，方鹤影与塔玛面上都显出不屑，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若无其事地开始交谈。
　　司徒一一完全没注意二人的动静，他只是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父亲若泉下有知的话，请原谅孩儿吧！司徒一一愿对满天神佛立誓，待我手刃仇人之后，必定散尽家财，终生行善，以偿还我今日造下的种种罪孽。
　　好不容易应付完那二人，等回到阁楼，司徒一一已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如同大病一场。
　　挥退上前问询的门人，司徒一一疲惫地走进阁楼，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休息。
　　可惜这愿望也很难实现。
　　合上门，司徒一一便察觉到不对，只可惜他刚转身，一股劲风袭面，便被一阵巨力扑得砸在了门上。
　　幸好这木门沉逾千金，如此重的撞击也只是微微晃动，并没有太大声响。
　　不然若是此时引来塔玛，唐无欢再想脱身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司徒一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到身前神情愤怒地扼住他颈子的唐无欢时，先想到的竟是这个。
　　“司徒一一！你，你好啊！”唐无欢显是气急了，司徒一一看到他额上青筋都绽起。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怎么敢把那样的机关给他们！你怎么敢！”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多少人？”
　　“难道为了报仇你就真的什么都可以做？”
　　唐无欢一阵低吼，满身怒气，死死揪着司徒一一的衣领，好像恨不得掐死他，但却始终没动手。
　　“够了。”司徒一一虚弱地靠在门上，“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话，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唐无欢，你根本就不懂。”
　　他以手遮眼，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
　　唐无欢心里忿忿，强硬地拉下他的手，却发现，司徒一一哭了。
　　他没有哭泣，也没有抽噎，就只是那样默默地流泪。眉心蹙着，露珠一样晶莹的泪水就顺着脸颊滑下。
　　唐无欢蓦然心软了，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骂醒他，若他仍是执迷不悟，那他就只好强行带走他。可现在，他却只觉得心疼。
　　说到底，司徒一一如此行事，全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而他的仇人，正是唐门唐怀智。
　　且不说唐门众人相不相信司徒一一所言，就算真相大白，唐门之人也绝不会坐视司徒一一对唐怀智动手。
　　这无关江湖正义，唐门多年威信绝不容如此挑衅。
　　就算是他唐无欢，无论心中再如何不屑唐怀智卑劣行径，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司徒一一不伤及唐门弟子的情况下，两不相帮。
　　他知道司徒一一等这个机会有多久，但他更清楚，司徒一一绝对会后悔。他并不是什么心思狠毒之辈，今日天一教所造杀孽，他日必将是司徒一一摆不脱的梦魇。
　　况且，与天一教合作，不异于与虎谋皮。要想全身而退都难，更不用说利用天一教去报父仇。
　　“司徒，你冷静一点，不要被仇恨蒙蔽。”唐无欢想要说服他，“和天一教那群妖人合作，就算是司徒前辈地下有知也……”
　　“够了！”司徒一一心底的痛处被唐无欢说中，他嘶声喊道，“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什么意思！不和天一教合作，那你替我杀了唐怀智去啊！”
　　见唐无欢那副既担忧又无奈的神情，怒火冲头，司徒一一冷笑一声，刺人的话脱口而出：“只要你杀了他，我司徒一一任凭处置！你跟了我一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够了！”唐无欢脸色铁青，深吸气，压住心中的怒火，他沉声道，“司徒一一，不要用这种话羞辱我，也不要轻贱你自己。”
　　话一出口，司徒一一也怔住了，可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垂下眼帘，他倔强地抿住嘴唇。
　　半响，唐无欢拉门的声响打破了沉寂，月光映照中，司徒一一感觉，唐无欢的背影似乎也是冰冷得触不可及。
　　木门再度合上，刺目的光线快要消失时，司徒一一听到唐无欢淡漠的声音。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但你最好还是认真思虑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