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岂曰无欢》上邪若冰

3、第三章

　　唐无欢撑着伞走向水月宫，一边避过地上的水坑，一边叹气。万花的天气一向晴朗明媚，少有这样雨落不止的时候。
　　找到司徒一一的时候，他正歪在水月宫深处的小梯旁，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落在身上的雨水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唐无欢走过来，他也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又漠然转回头，继续走神。
　　唐无欢有些无奈，他早知道天工坊被僧一行破了，于司徒一一必是不小的打击，却不曾想到他会这般颓丧。
　　沉默半响，唐无欢收起了纸伞，环膝坐下，不言不语地看着身前的人。
　　雨帘如泼墨，肆意挥洒。
　　雨中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话。
　　过了许久，司徒一一终是有了反应。
　　“唐无欢，你回去吧。”他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也不用安慰我，司徒一一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
　　初识他时，唐无欢总是想，这人若是能收敛了眉宇间的阴郁狠戾，必是更能让人心悦。
　　此时如愿，可看见他这般心灰意冷的样子，唐无欢却反而觉着揪心。
　　他宁愿听他怨毒的怒骂，也不想看他这样神伤。
　　身体快过思想，在还没意识到前，唐无欢已然抱住了司徒一一。他只微微恍然，便更用力抱紧怀里僵住的人。
　　司徒一一也没推开他，他渐渐放松下来，他真的太累了，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唐无欢感觉到胸前的湿热，暗叹一声，装作没有察觉，轻轻抚摸司徒一一的长发。
　　司徒一一就这样靠在唐无欢怀里，默默地流泪。
　　雨越下越大，倾盆大雨里，司徒一一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唐无欢的怀抱很温暖。
　　他一个人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走了很远，今后还要继续走下去。从来没有人，给他这样的依靠。
　　他总是一个人，复仇是这样，研习机关也是这样。
　　当年，听闻父亲的死讯，母亲悲痛过度，带着只五个月的身孕就这样去了。年迈多病的祖母忍着丧子之痛，又逢此噩耗，险些撑不住。
　　可是为了唯一的孙儿，她老人家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将司徒家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
　　因父亲生前和工圣僧一行交好，祖母命家臣将他带来万花，希望可以借万花庇护，躲过唐门的追杀。
　　他到万花没多久，祖母便过世了。
　　从那时起，他在这世上，便是孑然一身，再无任何亲人。
　　万花确实庇护他平安长大，可惜万花和唐门本就私交不凡，他在万花谷中一直颇为尴尬。
　　天工坊为僧一行所破，实在让他万念俱灰。
　　僧一行能得工圣之名，机关一术上确实颇为了得。可他没想到他的心血之作，竟如此轻易便被破去。
　　僧一行没有动用机关术，因为他和父亲一样不喜杀伐机关。他历来只为防护机关。
　　可是，僧一行只是带了十数名万花弟子，便将他司徒一一费尽心血研制出的震天甲士毁去了。
　　司徒一一所研制的攻伐机关，全是自己摸索而得，因为父亲的机关术在这上面对他没有帮助。
　　僧一行没有伤他，但他走之前的话，却叫司徒一一情愿被他杀了。
　　僧一行似是觉得失望，语气里都是遗憾，他说道，他从没想到，昔日故人之子竟会变成这样子。
　　他问司徒一一，难道竟不觉得这般机关之术，才是真正背离了司徒经南的机关术？
　　这样的话，唐无欢曾提过，只是他的语气要温和多了。
　　僧一行的话，对于司徒一一而言，如同当头棒喝，却反而让他完全迷惘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几句话，想到头痛欲裂。
　　这么久以来，为了复仇，他一直在做父亲生前最为不喜的事情。
　　父亲在世时，总是说机关一术，应造福于民，才称得上真正的正道，若为攻伐杀戮之用，就完全违背了机关的本意。
　　可不这样做，他怎么才能为父报仇？
　　如果不是唐怀智，他引以为傲的父亲怎会惨死唐门？他温柔娴雅的母亲怎会因为受不了刺激，怀着身孕就去了？他那慈爱的祖母怎么会一病不起？
　　唐怀智，唐怀智！他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可他在武学一道上本来就只算平平，若没了这些邪门歪道的机关术，他要怎么才能手刃这无耻的杀父仇人？
　　唐门贵为九大门派之一，在江湖中地位本就不凡，更何况唐怀智身为唐门四老之一，只凭他现下的功夫，要杀他，难如登天。
　　他靠在唐无欢的怀里，心中却翻腾着恶毒的念头。
　　他能察觉到，唐无欢待他，不同于旁人的亲近。若是利用这点，或许可以找到机会手刃仇人？
　　这显然是代价最小的办法，可理智却提醒他，绝不可以！
　　司徒一一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他死死咬住嘴唇。这般无耻之事，若是让父亲地下有知，岂能安眠？
　　唐无欢察觉不到怀中人痛苦的抉择，但却感觉到司徒一一单薄的身体已在微微打颤了。
　　叹了口气，唐无欢忽然将人打横抱起，不顾怀里人的挣扎，强硬地抱着他一路往回走。
　　将司徒一一带回房，看他仍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唐无欢长叹一声：“司徒，你别这样……”
　　“唐无欢，你回唐门去吧。”司徒一一忽然开口，“我会找到办法的，不管是家仇，还是机关研习，这些都是我应该担心的。”
　　他未尽之言，唐无欢自然明白。
　　他们二人非亲非故，且还有唐怀智这一笔血债横在中间。司徒一一已是答应他不会主动为难唐门弟子，按理说，他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再为司徒一一而担忧。便是朋友，也过了。
　　唐无欢心中隐隐有些别扭，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只是顺应本心而为。
　　唐无欢从来不缺毅力，既已决定了，便不会更改。听了司徒一一的话，他立即道：“唐家堡少了我也不会怎么样。不论你如何想，我已是将你当作知己好友，再不可能就这样弃你不顾。”
　　司徒一一未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深深看了唐无欢许久，他长长叹气，似是认命一般，不再多劝，“随你吧，只是到时被我拖累，你莫要后悔才是。”
　　不论今后如何，至少今日他已经劝过他离开了。司徒一一竭力无视心中翻滚的歉疚，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别样情感。
　　唐无欢飒然一笑，这时候他笑得果是像司徒一一平素忿忿咒骂所说的一般傻，“司徒，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后悔的。”
　　司徒一一没理他，只皱着眉细思，要不要继续和方鹤影合作。方鹤影所提议将天一毒术与机关术结合，让他有些心动，一旦成功，他便能制出远超唐门万花的机关。
　　只是，这样有违天和的事情，真的适合吗？
　　唐无欢已经离开，司徒一一坐在房中痛苦的挣扎，他并不是什么恶毒之人，对于天一教的恶名也早有耳闻。平素他也一向十分厌恶天一教滥杀无辜，残害百姓的恶行。
　　可是，方鹤影的提议，不得不让他心动。
　　取得更高的机关术成就，将父亲的威名远扬，并且很快就能手刃仇敌，这样的事情，司徒一一真的难以拒绝。
　　机关一道上，他或许还可以用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提高机关术成就。但唐怀智不一定能再等二十年。他绝对，要亲手取下唐怀智的头颅，祭拜家人在天之灵！
　　司徒一一双目赤红，清俊的脸庞无端显得有些狰狞。
　　就算，为这要背上一世骂名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