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平淡宅门生涯》南湖包子

9、学茶艺

　　问渠轩，出自朱熹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两边是一片幽静青竹，溪流从一旁的水涧流过。
　　过了竹桥，再走上片刻，便出现了小小竹屋，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

　　黄师傅正坐在纱窗下煮茶，明明她面前的竹桌与竹凳朴素而粗糙，但画面里仿若有了她，一切都变得鲜活又风雅起来。烫壶、置茶、温杯、高冲。她不疾不徐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起头看了钗、琴一眼。

　　黄师傅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裙，除了头上别着的碧玉簪，浑身上下，再无首饰，越发显得气质清贵。她的五官分开来看，都算不上美，眉毛太细也太清淡，鼻子不够挺直，嘴唇也略显太薄，可她有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带着水雾迷蒙的韵味，当她盈盈望着你，你便见到了绝色美人。

　　宝钗看着黄师傅不急不缓地将茶壶上下拉三次，完成了凤凰三点头，动作间一派的悠然闲适，不禁微微一笑，看来黄师傅今天心情不错。

　　“你们两个过来。先闻香，再品品我这茶。”她的声音是女子中少有的低沉暗哑，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熨帖。

　　宝钗、宝琴缓缓地走过去，屏气敛声。微微将杯盖掀开一条缝，便觉茶香扑面而来，再小口啜入茶汤，轻轻用口吸气，让茶汤在舌面流动，仿若在兰花豆香里闪烁几许蜜糖般甜丝丝感觉。

　　宝琴嘴角翘得高高的，语气欢欣而满足：“甜丝丝、滑溜溜的，从刚刚喝了一小口到现在，甜味还在咽喉里，我觉得自己吐的气都是香的，三天都不想漱口啦。”

　　黄师傅眉眼都柔了，虽还是板着脸，眼底却有几分笑意：“孩子话。”她看向宝钗，“如何？”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味。

　　“香气清新醇厚，无浓烈之感，细品慢啜，则齿颊留芳、甘泽润喉。”宝钗若有所思，“芽叶色泽绿、黄两色，天然浑成，鲜嫩绵软，这是上好的龙井，还是雨前的呢。这水质清冽甘甜，茶水
　　交融，相得益彰，倒没有喝过，听说饮龙井用虎跑水最佳，想必就是它了。”

　　黄师傅眉目舒展，透着淡淡的愉悦：“不错，尽得三味了。”

　　黄师傅转身打开了柜子，里面是不同材质不同式样的茶坞、茶人、茶笋、茶籝、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瓯，都是独立的个体，并无成套的茶具。宝钗甚至眼尖地看到其中一个杯上镌着三个隶字“攽瓟斝”，并一行小真字“晋王恺珍玩”。
　　“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我素日里最珍重的，留下的都是最好的。既有唐瓷宋窑这等稀世古玩，也有不过平常小铺子里淘来的精巧物。你们选几样自己喜欢的，配成一套，用自己喜欢的茶叶，也泡一壶茶来。”

　　宝琴兴致勃勃地挑了西洋花玻璃的小壶、釉变金丝盏、石中黄子，或色彩鲜艳妩媚，或新奇有趣，搭配在一起却有些奇怪。
　　黄师傅看了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不愿搅了她的兴致，也不再看她会选什么茶，随她折腾。

　　宝钗想了想，挑了若琛瓯、孟臣罐、红泥烘炉、玉书煨，这是乌龙茶传统茶具的“烹茶四宝”，虽颜色式样各异，却个个精致细腻，放在一起，也是韵味十足。

　　先恭请黄师傅上座，待焚香静气后，宝钗才用“高山流水”的手法温杯洁具，她的动作舒缓起伏，轻盈优美，其间保持不断的水流仿佛谱出极有韵律的乐章。

　　泡乌龙茶是及其繁琐的，乌龙入宫，百丈飞瀑，春风拂面，玉液移壶，直到最后的三龙护鼎，将近三十多个步骤。
　　宝钗却丝毫不乱，动作如行云流水，神情专注而虔诚，仿若入禅。“松风竹炉，提壶相呼”。
　　绿叶红镶边，汤色如玛瑙。岩韵醇厚，花香怡人。更难得的是清鲜甘爽，回味悠悠。乌龙茶最重要的“活、甘、清、香”皆被发挥得淋漓精致。

　　宝琴瞪大了眼，满脸的欣喜崇拜之色。
　　黄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姑娘天资高绝，实乃我生平仅见，我也教无可教了。”又叹了口气，“我也该离开了。”

　　宝钗瞪大了眼，黄师傅的决定太突然了，一时间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宝琴眼泪都流出来了，拉着黄师傅的衣袖不让她走。对于她们姐妹来说，黄师傅就像另一个母亲，关心爱护，悉心教导，不止茶艺，连着女红字画都是由她启蒙。在宝钗眼里，最崇拜的是爹爹，其次就是黄师傅了。
　　一听见黄师傅要走，宝钗心里尽是难过。

　　黄师傅露出不舍，可眼底却有更多的期盼之色：“我知道即便不再教导你们姐妹，也可以留在薛家。”宝钗想挽留的话就被拦了下来，“可我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看看高山，看看大海，看看这个天下。”
　　宝钗的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