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终发觉 ...
-
魏紫端着一叠冰镇过的西瓜片走进来，看见内室里面的情形，不由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自家姑娘不复往日神采奕奕，端庄优雅，脊背挺直。反而斜斜的靠在右次间那宽大的填漆描金嵌螺钿的凉塌上，手上拿着一本佛经，微微合眼，似有倦意，甚至眼眶还有些泛红。
每当姑娘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一个人静静地看佛经，说这样可以凝神静气，修心养性。
魏紫不禁朝姚黄看去。
姚黄正在一旁轻轻地为宝钗打扇，看见魏紫的目光，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魏紫面上就有了难色。察言观色是做下人的本职工作，饶是姚黄泼辣大胆又性子冲动，也分得清什么时候该伏低做小，温柔顺从，更别提她本就是处处小心的性子了。听说，今早姑娘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在长春院里受了冷落，是在为这个委屈？
此时姑娘明显心情不好，魏紫不想去触那个霉头，却也不能转身就走，一时间，望着盛满西瓜的水晶托盘，有些犹豫。
宝钗虽眯着眼，里头的动静却一清二楚，本就心情不好，如今见着魏紫的一番作态，不禁冷冷地开口道：“怎么了？嘴被猫叼走了吗？”自己本不是刁蛮之人，魏紫有什么好顾忌的，到底不是一条心！
宝钗对魏紫的感情极为复杂，一方面魏紫心思极细腻，嘴巴又严，是极好的心腹苗子。可偏偏她娘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二等婆子，自己用着总有些心中膈应。
魏紫第一次听到宝钗冷言冷语，心下大为吃惊。她本聪慧极了的人，自然明白姑娘从不是会无故发火的人，这般迁怒，也必然是对她不满已久。
她也的确摇摆得太久了。
魏紫将以往的所有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慢慢下定了决心。即便老夫人大过天去，她的前程却都掌握在大姑娘手里。
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姑娘心中不爽快，也是人之常情。您心里也明白，老夫人与咱们大房隔了一层，心自然也就跟着偏了些。往常也不见您这般在意，怎么今儿受了些冷落就红了眼。说起来，奴婢倒听到了个消息，今早长春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没准姑娘就是被那件事给牵连了。”
宝钗慢慢坐直了身子。
魏紫的眼神动作一言一行，无不表示她此刻正在向自己投诚。放在以前，魏紫可从没说过，“咱们”大房，这样的话，更别提非议老夫人偏心眼了。终于，魏紫在她与老夫人之间，选定了真正的主子么。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宝钗一时间竟没听明白魏紫在说什么，待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好笑，魏紫还以为她是为了今早在长春院的事不高兴呢，她怎么会为这个哭。
不过，长春院里的大事么，难道是李嬤嬤成功地反击了白嬤嬤？
她微微来了些兴致：“哦？你听到了些什么？说说看。”
“老夫人昨晚口中燎泡，随后就添了口臭。她老人家好面子，觉得此事有些丢人，不欲让人知道。自己连话也不多说了，更不许身边的人传出去。”魏紫的声音变得很轻，“偏李妈妈今早竟撞在了枪口上，送了些极不合适的吃食。听长春院里的打扫丫头说，老夫人气得打碎了一干碗碟，早膳一口也没……”
话音还未落，宝钗失态的惊呼：“你说什么？”
魏紫不解地抬头，却见姚黄一脸惊慌失措。她犹疑着：“夫人与姑娘不过早晨请安时，被此事殃及，触了些霉头。”怎么姑娘这样失态？
“你说老夫人是口内燎泡？不是说肠胃不适，嘴里泛苦么？”宝钗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厉，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魏紫愣了一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姚黄却早已抢在前面，带着哭腔指天发誓：“姑娘，奴婢真真切切地听到流雾姐姐说，老夫人是肠胃不适，嘴里泛苦的。我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说谎的。我若有半句假话，叫我烂口烂舌，嘴里生出疮来，一辈子…”
“好了！”宝钗厉声截下了姚黄的话，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柔和温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有什么好哭的，我自是信你的。”
姚黄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
魏紫心中后悔不迭，怎么就提出了这个烫手山芋，长春院里的事难道还有什么隐情？既如此，只怕就连方才姑娘所烦扰之事，也不是因为今早在长春院受到的冷遇了。
魏紫低眉敛目，倒装起了鸵鸟。
宝钗看在眼里，有了几分好笑，魏紫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之前去问渠轩学茶艺，自己只带了姚黄，何况姚黄一直在外间候着，对里头的事也不甚清楚，魏紫就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缘何心烦难过了。偏巧，魏紫听说姑娘早上在老夫人那里受了气，便自以为猜着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是对老夫人有了愤懑和不满。
只是李嬤嬤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宝钗真有几分心急起来：“魏紫，你接着说。”
魏紫的唇蠕动了两下，还是不曾开口。老夫人，李嬷嬷，白嬷嬷，这事牵扯到的人哪个是她惹得起的。
宝钗反倒不急了，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佛经，就这么等着她做决定，眉宇间一派的笃定安然。
魏紫心中叫苦，咬了一下唇瓣，罢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若真因此惹上什么麻烦，相信姑娘会护着她的吧。
既下了决心，魏紫也不再矫情，郑重地回道：“若是今儿早上，奴婢也问不出什么的，只是经了李嬷嬷的事，奴婢可以断定，老夫人的确是燎泡了。倒是奴婢想不明白，流雾姐姐为何说……按理，姑娘是老夫人孙女，又亲自派了姚黄去打听，即便老夫人不欲人知道，流雾也该私下里告知姚黄，再嘱咐她几句别四处嚷嚷也便是了。流雾姐姐是办事办老了的，这样的事……况且，此事于她也无冲突，又能向姑娘卖个好……”
若在以前，宝钗问她什么，魏紫总是将事实陈述得中规中矩。如今，却会帮着分析，虽说这样浅显的东西，宝钗心里明白，可被这丫头说出来，她却很有几分舒心。这就是心腹的样子吗？
“先不说流雾。老夫人摔碗前和谁呆在一起？李嬷嬷在场吗？”
“李嬷嬷不在，老夫人叫她先退了出去。”魏紫略想了想，最终肯定的说，“屋子里只留了白嬷嬷、烟霞和流雾，过了一会子，才听到摔碗的声音。”
是了，这样就对了。是老夫人自己叫瞒着众人她口中燎泡之事的，那李嬷嬷也算不知者不罪，即便老夫人心中不高兴，也绝不会气到要摔了一干碗碟的地步。可若是白嬷嬷、烟霞和流雾，她们中谁说了什么，挑拨了老夫人与李嬷嬷之间的关系，那就不好说了……
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宝钗的思绪。
“姑娘。”这声音虽然稚气，却已如黄莺百啭。圆润嘹亮，清脆优美，是那个叫黄金莺的小丫头。黄金莺偏头想了想刚学没多久的规矩，然后肃容半蹲屈身向宝钗道了万福，“老爷请姑娘去书房呢。”
宝钗看得一阵好笑，柔声道：“规矩学得不错。明儿你去西里间，跟着学学端茶倒水吧。只是我瞧着金莺这名绕口，往后就叫你莺儿了。”
能在里屋服侍，就算是个三等丫头，也比外间的要强。
莺儿欢喜极了，好歹没忘了规矩，行了礼才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终发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