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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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家小儿的满月宴回来，薛晴便有些心绪不畅。梅贺之见她歪在美人榻上，不言不语，只当她今天累了：“叫秋蝉服侍你梳洗后去床上再睡，”伸手去拉她起来，“这样歪着，一会子就更不想动弹了。”
薛晴有些烦躁地拍开他的手，娇嗔道：“别管我！”
梅贺之再去拉，她再拍开。反复几次，薛晴怒了：“你自去梳洗你的，都说了叫你别管我！”
梅贺之无法，只得转头走了，边走还边吩咐丫头：“去拿一床薄毯子来，当心别叫大奶奶着凉。”
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在烛光下更显颀长清俊，薛晴望着，不禁又开始出神。以古人的标准看，他也算是千里挑一的好丈夫，模样俊朗，性情温和，无论对谁都谦和有礼，一派君子之风。
薛晴是有些喜欢他的，甚至某些时刻也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足够幸福美好。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不去与薛宝钗的丈夫作对比的情况下！
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却已是深谙官场的老油条。同是芝兰玉树般的气质，梅贺之好比挺拔俊逸的小青竹，看着漂亮，压一压却要弯的，而张廷玉就如长青松柏，枝繁叶茂，根部深扎土壤，有一种别样的可靠沉稳。同是谦和有礼的性情，梅贺之像学子，谦和是本份，而张廷玉却站得高高的，他谦和叫平易近人。说到底，不过又是权势地位在作祟。
丈夫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妻子的风光与否。今日，她看着薛宝钗众星捧月，长袖善舞，自己却默默无闻，湮灭于众。连她的亲生母亲对着薛宝钗也笑得跟花一样，看她的目光居然比看自己还要慈爱柔和。真是可怜又可笑！
薛晴把玩着自己今天特意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输给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是薛宝钗？！
薛宝钗明明没有自己漂亮，没有自己鲜活，不过是披着一张端庄明理的皮囊，可若是在现代谁人不知她暗地里做的小人行径，那样的心机深沉，为什么放在这个年代世人的眼睛却都看不见呢？！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到不行，看着你讨厌的人过得比你好，心里难免犯恶心。
第二天，薛晴整个人都蔫蔫的，看着大厨房里送来的早膳，随意端了碗粥，用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了下来。
梅贺之不由问：“怎么了？没胃口？可是哪里不舒服？”
薛晴本有一肚子气，但见他眉眼温和，暗含关心担忧之色，又忙收敛了情绪，人还是懒懒的：“无事。”
“那就再吃两口吧，一会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呢。”
薛晴皱着眉喝了一勺，便放下了。忽然有些怀念起烤红薯的味道，便向梅贺之略提了提。
梅贺之失笑：“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只是家里也不常吃这个，这会子只怕厨房没有，秋蝉，你一会拿一吊钱去给厨下的老嬷嬷，请她费心买些红薯来，明儿烤了来送与我和大奶奶吃。”
薛晴听了，暗暗盘算，梅家人口不多，家里吃饭都是大厨房烧的，如此一来，也有许多不方便。何况，她的口味偏江南风味，大厨房里烧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菜。她想要一个小厨房了。
只是她和梅贺之一提，却头一次得到了否定答案：“父亲母亲都没设过小厨房的，我们却先提这个，未免不妥当。总没有小辈过得比长辈还要好的道理，若是你有了身孕，这件事倒可以一提……”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哐啷”一声，薛晴站起来掀翻了一碗白粥。
梅贺之惊愕地抬头望她，却见妻子慢慢地红了眼圈，一时间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这又是怎么了？”
半响，才听到薛晴有些空茫的声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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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得碗也摔了？”梅夫人讶然。
“可不是，”回话的嬷嬷叹了口气，“不是老奴偏帮着自己家的哥儿，这事实在是大奶奶做得不地道，哪有儿媳妇越过了二老，先要个小厨房的道理。”
梅夫人头疼地摆摆手：“小事罢了，别闹大了，她既想要个小厨房，就给她备一个。我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没得为了这等小事和他们小夫妻生分了去。”
“哎呦，夫人，这可怎么成？！她一个小辈，哪来这么多事情，做人媳妇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夫人已经是极难得的婆婆的。远的不说，就是咱们隔壁何家，儿媳妇日日站着伺候完婆婆用饭，自己还不得吃一口呢，又要去下人堆里点卯了。咱家大奶奶比起她来，过得已经是神仙日子。”见梅夫人兴致不大，左耳进右耳出，嬷嬷赶紧下剂猛药，“何况本就没这个道理，您若真允了此事，反叫外头的人说道，人心难测，外面的小人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您疼媳妇，一家和睦，总之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只怕却要说儿子媳妇不孝敬，‘不孝父母’已是大罪，再有好事者添油加醋的，就贬得连畜牲不如了。咱们少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太太又如何有脸面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未然’，不如这会子防避为是。太太的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梅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一桩心事。
原来，自梅贺之与薛晴成婚后，梅夫人偶尔在夫人堆里闲聊时也曾听过一些闲话，最恶毒的一次，是偷偷听见两位夫人的谈笑：“哎，你刚见着没有，梅家那位新娶的大奶奶？”
“怎么没见着，满院子的女人我瞧着人人都只看见她了，真是绝色。梅少爷好福气哦。”
“哈哈，什么好福气！绿帽子都不知道戴了多少？”
“怎么说？怎么说？你别喝茶了，快说啊！”
“那位啊，曾经可下过大狱的！”
“什么？！”
“小声点！别这么大声。可不是，我听我家老爷说得真真的，你想啊，那牢狱里多少男人，可不是被人都看得光光的！是不是清白身子也难说！我要是那一位，早抹了脖子，哪还有脸嫁人。”
“啧，可惜了梅公子了。”
“可惜什么？我看你比谁都乐？”
两人笑闹着抱到一团。
梅夫人当然知道薛晴并没被那些狱卒糟蹋，只是听了这话还是堵得厉害。从此，连门也不爱出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这件事也被人慢慢淡忘了。可梅夫人却清清楚楚地记下，名声是能杀人的软刀子。
她绝不能因为这么件小事再败坏了儿子这三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
“你说的对，这小厨房不能开。”
嬷嬷低下头，悄然一笑。从梅夫人院子里走出来，还哼了句不成调的曲子，路过葡萄架下，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的女孩走过来：“干娘。”
正是秋蝉。
见干娘神情，秋蝉便知事情成了，忙笑着谢道：“辛苦干娘了，我前些日子做了双鞋，刚才送到您屋子里了，你回去瞧瞧，可有什么不合脚的地方，我再取了去改。”
嬷嬷笑了：“费心了。只是你先别急着高兴，这事情啊，我只办了一件，另一件还没提呢。”看了秋蝉的脸色，嬷嬷有些好笑，“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干娘今天教你一句‘欲速则不达’，你记着，这事情呐，就得一件一件慢慢地做。”
秋蝉点头受教：“女儿笨，还需干娘时常提点着。”
嬷嬷摇着头开口：“你是不聪明，可你听话，听聪明人的话。这就比那些只会耍小聪明的人强。都快三年了，大奶奶肚子里一点消息都没有，自然有你的机会，可你千万不能急。在后宅里，只有能忍的女人才活得长久，活得精彩。”
秋蝉恭敬地朝嬷嬷行了一礼：“女儿明白了。”
她看到少爷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他，十分十分喜欢他。她的主子婚前就和四阿哥纠缠不清，有失妇德，配不上他。前尘往事一一浮现，还有她父母的死亡……背叛似乎也不是难事……
主子嫁入梅家都快三年了，她不能生育这件事，也该爆出来了……
梅家内宅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结局却并不像秋蝉和其干娘想象的一般美好，事实上，是两败俱伤。
她们实在看错薛晴了，薛晴毕竟不是真正的古代闺秀，她不会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就提拔陪嫁丫头固宠生子。
薛晴偏偏就撕破了脸，她不要什么贤德的名声，也不在乎夫家会不会因她而丢人现眼。索性大张旗鼓地揪出幕后之人。
知晓秋蝉也有份时，薛晴心中怨怼，手指发抖，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尖刻：“是你？居然是你。”
秋蝉的脸上是一片死灰之色。
薛晴眼睛一直看着她，从眼底透出一种冷冷得像冰棱子似的东西：“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卖身契都握在主子身上，”薛晴冷笑了两声，“将她卖到了勾栏院里。”秋蝉知道得太多，还被灌了哑药，成了哑巴。
“怎么？”看着秋蝉被拖了出去，薛晴斜斜地挑起眉目，微微扬起下巴，面上看着厉害，心中却酸涩得紧，“爷觉得我心思毒辣、行事刻薄？”
梅贺之只觉得喉头被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半响才压着声音：“奴才背主，本该发卖的。”这样的事本就平常，只因他家人口简单，腌臜事也少。他只听说过，并未真切经历过，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罢了。
薛晴就这样高昂着头，笔直站着。她头发微散，全无饰物，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就那样倔强地望着你，漆黑纯粹，半点杂质都没有。
时间长了，梅贺之也看得心软，微微叹了口气，甚至不再计较她先前隐瞒不孕的缘由，他走过去，拉了她的手：“我们早已是夫妻了……以前的事情，再也不提了，我们只管以后……”
薛晴终于软下来，感受着熟悉的胸膛和温度，将所有的怨愤、委屈、不甘，统统哭了出来。他许她一个日后，她却对这个日后，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梅贺之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平缓，原来是睡着了。他抱她到床上，小心地为她除去外衣，绞干毛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近来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他有多久没好好看看妻子了。
依旧是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睫毛上还沾着泪水，眼睑下有淡淡青色阴影。美得好似画里人一样不真实。
他看她如同看天上的明月，绝世的瑰宝，眼神温柔而富有情意。
看来老天爷还是小气的，给了她无双的美貌，总要收回去点什么。梅贺之如是想。
一个晚上，薛晴睡得都不安稳，梅贺之索性不睡了，就看着她，随时准备给她捏被子。
他想起父亲的话：“薛家明知你媳妇不能生养，竟丝毫不露一点风声。这简直与骗婚无异了，就是你当场写了休书，理也在我们这儿，断不会有人闲话。若她真是个好儿媳，我也不会这般狠心，可你瞧瞧，单说这回的事，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她偏偏闹得人尽皆知。你母亲不喜她，你妹妹也不喜她，这三年，她为你母亲分忧过吗？她替你教养过妹妹吗？连管个家也推三阻四，倒别怪奴才都看不起她算计她。”
梅贺之断然拒绝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脸：“你啊！”叹息着，一瞬间尽显苍老，“到底是少年慕少艾。”
再睁开眼，梅贺之摸了摸薛晴的头发，目光柔缓地望着她，低声呢喃：“父亲说的并不对，我固然是少年慕少艾，可更放不下的却是这些年的相处之情啊……”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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