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番外：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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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头一回成亲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五岁的青葱少年，姚氏更小，才十三岁。
张廷玉在外头敬了一圈酒，回到新房后，就看着三大姑八大姨正拉着他还没揭下盖头的新娘子七嘴八舌的聊着天，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还没说完下一个又开始了，张廷玉才刚进门，已觉脑子嗡嗡响，别提姚氏一直坐在这屋里了，于是赶紧上前解救姚氏。
盖头一掀开，众人开始例行夸赞新娘的美貌，姚氏趁着人不注意朝他眨了眨眼，嘴巴还撅了一个可爱的弧度，不过一瞬，又低了头，扮娇羞。张廷玉忍着没笑出声。
他们是表兄妹，青梅竹马地长大，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等闹洞房的人都出去了，姚氏立刻叫人端茶摆饭，连声地嚷嚷：“饿坏了！”偶尔还不满地瞪他几眼，好像她受了这么多罪，全是他的过错。
好吧，也不能说与他毫无干系。张廷玉摸摸鼻子，如是想。
因他从小就带着不足之症，凡事以保养为要，母亲担心他年少定力不足，怕他沉溺享乐，败坏了身体，婚前也没备个通房丫头。这天晚上，两人摸索着完成了洞房花烛夜，实在提不上有什么乐趣。姚氏年纪又小，疼得啼哭不止，草草了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除却这件事情，其他时间都是愉悦满足的。十几年都相处过来了，就是在一起不说话，也自有一番默契在。
他们原以为这就是夫妻了，可看着自己爹娘的相处，又总觉得差点什么。到底差点什么呢？
直到三年后，姚氏十五岁了，有天张廷玉带她去外面踏春。正值四月，莺声鸟语，遍地牡丹。姚氏穿花而过，忽而停下脚步。她掐了一枝牡丹，簪入发髻，眼珠一转，两腮赤红：“你评一评，花强妾貌强？”
张廷玉傻掉了，他想起一首《菩萨蛮》——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然而事实上，他的待遇还不如书里描写的男子，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姚氏已经打人了，同时嘴巴又撅起那个可爱的弧度：“算了，算了，你别说了！”
姚氏性子活泼，一片天真烂漫。牡丹其实并不配她。不过张廷玉没回答，当然不是因为姚氏不好看，他着实是反应不过来。
一直以来，姚氏在他面前都是欢愉而自在的，这是头一回，他在她眼底看到了近似期盼与娇羞的光彩，原来他的表妹长大了，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张廷玉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甚至心底也开始多了些期盼，这样的变化，总该是值得高兴的。
其实这个时候，他们的婚姻才真正开始。
其实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过，只是无论做什么，总是多了份柔情与缱绻，这才是夫妻呀。
当然也有吵架的时候。
那天，姚氏在花阴下捧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连张廷玉走近了都没发觉。张廷玉瞄了一眼书的封面，有些不可思议：“你在看《易经》？”
《易经》枯燥，主讲命理学，大多为女子所不喜。
姚氏又撅了嘴：“许你看不许我看么？”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狡黠的光，“来，我来算算你的八字，日支是酉金，月支有午火，唔，这个午是桃花。时干是辛，辛也是……桃花。当大运行至三十一岁这步的时候是辛亥大运，这步大运是……”她掐着指头，“桃花运！”
于是面上柳眉倒竖，语气却是笑意调侃，“好你个张衡臣！你那时候都一把年纪了，还想带个小姑娘回家给我做妹妹么？！人都说难得少年风流，你倒好，要当个老风流……”
张廷玉：……
张廷玉气结，他如今还远没有日后的练气功夫与厚脸皮，脖子都涨红了，但是偏偏反驳不了，因为《易经》上真是这么说的！
他冷哼了一声：“光算我做什么，你不妨也算算你自己。”
姚氏见他恼羞成怒，自然得意，她摊开自己的右手，比对书里的内容，半响后，尤为高深莫测：“看来我福薄，不是个长命的……”
张廷玉把书一夺，拉过她的手，果然……是夭折之象。
他把书页一撕，神色淡漠起来：“以后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姚氏正心绪不宁，顿时有些迁怒：“好好的，你撕它做什么！我死了，你正好娶别人去！”
张廷玉听她口气，也不多言，拂袖而去。
两人不欢而散。
多年后的一天，张廷玉这天晚上有点失眠，他翻身坐起来，给宝钗掖了掖被子，随意披了件外衫，趿了双鞋，推门走向庭院。刚刚下过雨，天空格外明彻，寒星点点，月凉如水。他看着这样的月亮，忽然就忆起了一些往事。十年前，他的发妻姚氏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含着笑永远闭上眼。
宝钗今天的反常，他看在眼里，未必丝毫猜不出缘故，然而有些事情，说是说不清楚的，不光说不清，他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五味成杂。
他慢慢踱步，不知不觉，抬眼已是书房，守门的小厮正打了个盹，看见主子来了，吓得一个激灵，立时困意全飞：“这么晚的天儿，爷怎么一个人来了，连个掌灯笼的人都没有。”他私下揣测必定是二爷有了紧急公务才在深夜又回了书房，忙跟着进来点了灯，又打算磨墨，还边道，“奴才叫人端些茶水点心来。”
张廷玉摆摆手：“不必，你也出去吧。”
“嗳，小的这就出去，不打搅您老。”还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昏暗，印得张廷玉的脸也模糊不清，良久，他打开一个抽屉，从深处拿出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这盒子已有些年头，部分红漆已然脱落，除却这点，却一切如新，可见主人用心保管。
打开盒子，里面有几颗光泽暗淡的珍珠，一根朴素的木簪子，一本缺了页的《易经》，还有一枝短小的枯木。
——这都是姚氏的旧物。
珍珠是从凤冠霞帔上取下来的，木簪子张廷玉曾亲手雕制，那枯枝是牡丹凋落后唯一剩下的东西，《易经》还见证着那年的一语成箴。
蜡烛烧得噼啪响，张廷玉看着这些东西，眸色如波。
有些事情，原本以为淡忘。却原来，在某一天发现，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当初的表情与心情都一丝不差的。
已是四更天，张廷玉却依旧毫无睡意，索性托了雪浪纸，就着小厮刚磨好的墨，作起画来。
画上的女子，眉目并不甚美，却有一股天然甜意，偏偏又撅了嘴巴，一时倒叫人分不清她是笑是恼。
这是他的发妻呀！
他曾为她在松涛山涧里抚琴，陪她在明月清溪下散步，曾在寒夜里互相依偎着取暖，叫他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说：我已经全然不再思念她！
他将墨渍吹干，最后看了一眼画像，卷起来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红木雕花盒子里，想了想，又将盒子扣好后落了锁，放进抽屉深处，一如来时。
一回头，却见宝钗立在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
庭院寂寂，月华疏疏，分外清华。
她朝他柔缓一笑，眸中是天地清辉。
“夫君该换衣裳上朝了。”
她自然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啊，比起早些年前那位“情痴”纳兰公子对先夫人的生前辜负，死后说相思，她就觉得还是自己家的丈夫好，他是在你活着的时候温柔相待，死后还会念念不忘的人……
她看着那副画，竟是没有半点埋怨嫉妒之心的。她坚定不渝地相信着，若是有一天她在他前面过世，他也会同样相待。
不过，她还是死在他后面的好，不然阿豚还来不及长大，她还要为他撑起整个张家！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番外：前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