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嬤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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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院内。
老夫人刚睡醒，就迷迷糊糊地听见白嬤嬤正与她的大丫头流雾在外头小声说着话。
“哎呀！白嬤嬤怎的站在这大太阳下？你们这些丫头都是作死的不成，也不知请白嬤嬤进来歇会子，越发会偷懒了，赶明儿我得了空再治你们。嬤嬤快些进来，老夫人年纪大了，屋子里不敢用冰，却也比外头站着的强。嬤嬤既来了，很该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虽不伶俐，也勉强服饰得您。东珠，还不快去给嬤嬤泡一碗茶。”
“呵呵，流雾姑娘还是这样嘴巧能干！不与她们这些小丫头相干，是我叫她们别出声的。老夫人近来觉浅，难得今日睡到这时分，我心里高兴，只盼着她老人家再多歇一会。若我一进门让老夫人听见声响，反走了困，就不好了。”
“原来是这样，也亏得嬤嬤这样周到细心。只是如今外头这太阳也太毒了些，您也该仔细着别中了暑，不然老夫人也少了臂膀不是？”
老夫人苏氏在里间听了这话，不禁心下一暖，高声道：“外头是谁？都进来吧。”
白嬤嬤与流雾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进来苏氏卧房。
苏氏穿着绣了五色蝙蝠的红棕色丝质里衣，眉眼细长，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唇，此时正靠在一个青缎靠背引枕上。
一个身着牙黄色对襟褙子白绫素衬裙的丫头正给她打扇，又有两个小丫头端着茶碗，捧着银盆、汗巾等物事，等着伺候苏氏洗漱。
苏氏看着白嬤嬤被晒红的脸，心下一暖，对着白嬤嬤招了招手，示意她到面前来，有些烦躁地向她抱怨起来：“昨晚睡相不大好，我如今觉着腰间有些酸疼得厉害。你来给我捏捏。到底是老了，这便有些受不住。”
白嬤嬤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等老夫人点头，才认真为她拿捏起来，边揉边笑：“您才四十多一点，哪里就老了，只怕您与二夫人站在一块，不认识的还以为是朵姐妹花呢。”
苏氏听了，忍不住趴在镶金的紫檀楠木拔步床上笑。又因想着薛二夫人是她娘家侄女，两人眉眼却有相似，有些满意的信了，嘴里却说到：“你个促狭鬼，把我说的跟个不老的妖精似的。”
白嬤嬤正双手手掌按压在苏氏脊柱两旁，此时略停了停，将一只手伸到苏氏眼前，边比给她看边说：“都说女人的手最能看出年纪，可您的手却像白玉似的，哪里有半分老态。您再瞧瞧奴婢的，与那鹰钩铁爪子也差不离了。”
白嬤嬤只比苏氏小两岁，在她这个年纪也算保养得很好了，头发还算得乌黑，脸上的皮肤也未松弛，可那双手却布满了褶皱，皮肤几近透明，布满青筋，倒有几分可怕。
苏氏比了比自己的手，依旧白皙细腻，还保留着几分弹性与光泽，笑容又愉悦了几分，对着流雾吩咐：“你把我那擦手的雪花膏子匀出一些来给你白妈妈使。”又拉着白嬤嬤的手感叹，“这么些年，你跟着我也不容易。这东西你早晚使了，也不一定有用，好歹试试。”
白嬤嬤感激不尽地接了，跪下磕了两个头，起身重新为苏氏按摩起来。
按到腰部的时候老夫人觉得有些疼，忍不住哼唧起来，白嬷嬷立刻放轻了手上的力度，苏氏却老大不高兴地说：“重些才舒服，我不怕疼。”
白嬤嬤语气颇为无奈地应了声：“是。”
苏氏沉默了一会，多久没听过白嬤嬤用这种语气说话了。自从嫁了人，她与陪嫁丫头渐渐疏远，越来越倚重自己的奶娘，毕竟谁知道陪嫁的丫头什么时候会爬上自己丈夫的床，背后捅她一刀呢。
再次听见这样的语气，苏氏只觉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那时白嬤嬤还是她的贴身大丫环，总是像个姐姐一样次次都无奈地应着她天马行空般毫无逻辑的要求，那样的简单日子啊，天真快乐，无忧无虑。
她轻轻笑出了声，看着白嬤嬤微微带着疑惑的眼神，兴致勃勃地和白嬤嬤闲话起当年来。不知不觉半柱香的时间都过去了，说完闺阁里的日子，难免也要说说出嫁后。
苏氏出嫁后的生活却并不如意，丈夫薛公虽官爵不过五品，却直接参予政令的起草，被称作“紫薇舍人”，地位又非其他五品官职可比。
苏氏出身小家碧玉，机缘巧合嫁入了高门世家。
进门之后，已有个八岁大的继子，公婆不喜，自己也不得丈夫欢心，日子过得并不顺意。想起从前种种，不由有些发怔。
白嬤嬤还在笑着感叹：“一晃眼，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了，奴婢倒不曾觉得苦。先前太夫人还在的时候，还时常替老夫人心酸委屈，如今却终究是苦尽甘来，事事如意了。”
苏氏翻了个身，将头随意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以前是我年轻不知事，只想着争一口闲气，反而……”她的声音里就有了一丝怅然，“可你说的也不全对，如今哪里就算苦尽甘来，事事如意了呢？”
流雾随即笑道：“嬤嬤快听听老夫人这话，咱们家大老爷步步高升，府里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二老爷挂着闲职，成日里变着方的讨老夫人开心；孙少爷孙小姐哪个不是机灵孝顺的？饶是这样，老夫人还说不如意呢？”
底下的丫头们都捧场地笑了。
苏氏却没有笑，随手将手边的一个玉葫芦扔到地上，砸得粉碎。
流雾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跪了下去。、
苏氏阖着眼示意白嬤嬤继续，一边不满地对流雾道：“管好你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这点小事都能发火？白嬤嬤眸光一闪，老夫人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也是，这么些年没有了公婆丈夫压着，就是原本还让她忌惮的大房，大老爷全然不理家事，大夫人是个面慈心软的好性儿，蟠哥儿人傻不中用，大姑娘倒是颇有心眼，只是年纪尚小，不成气候。
老夫人的日子就是过得太舒心了，忍不住要生出别的想头。眼瞧着这些年大老爷官运亨通，所获钱财更是不知凡几。可二老爷呢，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靠着家里，偏他又最喜欢古玩字画那些烧钱的玩意。
饶是这些年老夫人掌管内院，手里的银钱必然不少，可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白嬤嬤边想边为苏氏按压穴位，从上往下，边揉边压，至臀部向下按摩到大腿下面、小腿后面的肌群，苏氏舒服得轻哼出声。
苏氏道：“往常我还不知你还有这等手艺，你比刘妈妈力气大些，穴位找得也准，我觉着很是舒服。以后你便常来这里服侍吧。”又叹口气，“刘妈妈到底年纪大了。”
刘妈妈是苏氏奶娘，过了今年都要满六十了，只是苏氏一向离不得她，才让刘妈妈一直做着管事妈妈。
到底年纪大了，刘妈妈近来实在身体不适，苏氏这才无法，打算还了刘妈妈奴籍，再送了刘妈妈一座庄子，给她颐养天年。
刘妈妈这些日子在家里养病。苏氏没了她，总觉着这半个月哪里都不顺心。
白嬤嬤恭谨地回言：“奴婢这手艺还是素日里向刘妈妈偷师来的，这些年跟着刘妈妈，也不知学了多少东西去。”
苏氏听了这话倒有几分高兴：“哦？你还是偷学的？学得倒不错。”
白嬤嬤跟着笑了，又拿出一双新做的鞋，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奴婢想着，自上回亲手给老夫人做鞋还是今年春天的事了，这样闲着到底不像话，等老夫人闲时想起来了，只怕要扣奴婢月例银子的。”
苏氏听了直笑：“你素日里是个最老道沉稳的，偏偏说起促狭话来，不输外头的篾片相公，把我笑得不行。”
气氛好了起来，小丫头也大着胆子跟着凑趣：“可不是老夫人说的，老实人说笑话才有趣呢。”
苏氏点着头，很是认同，她今天仿佛又和白嬤嬤重新回到了未出阁前的贴心时光：“你是真个老实的。原是我不叫你做鞋的。你去瞧瞧我那柜子里，多少鞋还是簇新的，我一回也没穿过。你如今既做了，也罢了，以后再不必的，太奢靡。”
说罢，苏氏接了鞋，一看顿时喜欢极了。那鞋面是金鱼戏荷花的图案，粉白的荷花大多是刚刚半开的，或已经盛开了的，只有一枝，小荷才露尖尖角，尖尖角上一滴露珠将落未落的，两条金鱼却在荷叶下嬉戏，淡金色的鱼尾划出几圈水纹，其中一条快要将头撞到枝蔓上，仿佛要将那颗露珠顶下来。这鞋颜色配的清雅又不失活泼，整个画面十分富有意趣。
见老夫人露出满意之色，白嬤嬤亲手给老夫人穿了鞋，又说道：“我知老夫人素日最喜墨菊花样的，原想绣那个，却瞧见咱们荷花池里的好景色，想着也算应景，便绣了这个来。老夫人不嫌弃才好。”
“我的确最喜墨菊的神韵，醇味独具，醇厚如酒，那样自然天成，飘逸出一份清绝品格。倒是我母亲极爱这水芙蓉，说她亭亭玉立，婀娜多姿。”想起母亲，苏氏将目光放空，露出十分怀念伤感的样子。
流雾见老夫人有些难过起来，连忙想用话岔开。白嬤嬤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流雾有些惊讶的睁大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任苏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等苏氏回神，忽然说：“这鞋似与往日做的有所不同，格外合脚些。”
“想必鞋底的缘故。以往做的都是纯纯粹粹的平底鞋，奴婢偶然想着比着老夫人的尺码，将中间做出一个弧度，鞋底内侧又稍稍做低了些。您可瞧瞧好不好？走路舒不舒坦？哪里不合适的我今儿回去改了来。”
“不必改，我还不晓得吗，再没人似你一般清楚我的尺寸。这样就很好，很舒服。你用心了。”苏氏不禁感叹道，“除了刘妈妈，也就独你与碧云是时时想着我的。”碧云是李嬤嬤出嫁前用的名字。
白嬤嬤恭谨地笑着，心中却有一丝烦躁，看来，老夫人不仅和自己亲近了，却连着李碧云，也想起她从前的好处来。
流雾趁机向老夫人卖乖：“老夫人这话我可不依，刘妈妈并白妈妈、李妈妈自然是您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些丫头难道就是摆设了不成？我与烟霞也是时时想着老夫人的。”
苏氏听了很是受用：“是我忘了你们，你们都是好的。也是时候了，流雾服侍我起身梳洗吧。烟霞呢？”
流雾忙笑道：“在给老夫人摆饭呢。今天叫小厨房做了些虾饺，没想被李妈妈听到了，亲自去了厨下，老夫人一会可要多吃几个。”
苏氏颇为愉悦地点了点头，口里却说：“怎么想起做这个来？这个必是要用极新鲜的海虾才好吃的，咱们金陵到底与海离得远，快马加鞭也要两天的路程，若让人常常这样送来，虽不是吃不起，到底有伤天和，何苦为一时口腹之欲劳师动众的。”
流雾忙道：“不相干，是外院的买办偶然见着了从舟山来的行走商人，随身背着两大篓子的鲜货。那买办是个机灵的，他想着咱们府里上上下下无不爱这些个海货的，当即就全买了下来。不止有鲜虾，还有那极大个的梭子蟹，八爪鱼，小黄鱼，仓鳊鱼什么的，现都用冰镇着呢，外院的大厨们连菜单子都拟好了，今儿就做，给主子们都尝个鲜。”
“这巧的却好。”苏氏眉开眼笑，哪里有半点胃口不佳，不想吃油腻之物的样子，“你刚刚说李嬤嬤去了小厨房？难为她想着我喜欢，论起做这个点心，谁也比不上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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