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薛宝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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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却听见耳房外头一个婆子的声音：“大姑娘来了。”
忠顺媳妇绷紧了身子，朝李嬷嬷看去。
李嬷嬷也心中一凝，眼神示意儿媳待在里头，自己忙掀了竹帘子，出了耳房，满脸堆笑，向薛大姑娘行了个礼。
她也不过半蹲了蹲身，便直起了腰，笑吟吟地道：“大姑娘来了，今儿天热，大清早的日头就毒着呢，姑娘先歇会子。今天一早，奴婢家里熬了些绿豆汤，干干净净的，正用冰镇着，最是消暑解渴的，姑娘不嫌弃倒可先用些，去去暑气。”
薛宝钗身着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边罩着大红丝绸罩衣，明明还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六七岁小女童，却以风姿初现，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宝钗此刻微微而笑，就叫李嬷嬷想起了老夫人院子里那枝含苞待放的稀世牡丹花。
“叫李妈妈费心了，我倒不觉得热，也不用歇。妈妈只管忙你的去，再不必管我的。”春风一样柔和的声音，又带了一点清清凌凌的味道，像夏日山涧里的清泉，替人抚平燥热，不自觉的平静舒适起来。
李嬷嬷微垂了眼，侧身让宝钗先行，自己微微落后半步，边走边试探着问：“姑娘好歹先进门喝口茶。”
见宝钗脸上毫无异色，李嬷嬷才松了口气，她敢断定，儿媳刚才说的话并没有被宝钗二人听见，不然，凭着一个七岁的孩子，面上怎会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李嬷嬷笑得真切了些，大步走了两下，几乎要与宝钗并肩，言语间也恢复往常般肆意：“我听家里的媳妇说，姑娘要过来厨下，忙叫她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特特地吩咐她泡了上好的六安茶，给姑娘解解渴。”
就像一个有脸面的奴才，在主子面前玩笑几句，更显亲近。
宝钗眼波微动，姚黄却已怒极。
与李嬷嬷断言的不同，她们主仆是隐隐约约听见了李嬷嬷婆媳说话的。若是李嬷嬷方才看的是姚黄，定能一眼看出端倪。
只是她的视线偏偏只锁住了宝钗。从前两年开始，宝钗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李嬷嬷和她来往不多，自然不甚清楚。
下人们留些好东西自家用本是寻常事，可宝钗还真是料不到，她们居然敢克扣得这样厉害。茶叶尚且如此，更惶论其他了。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主子，喝的用的还不如老夫人身边的奴才金贵！
若不知此事，她只怕还真以为李嬷嬷是在与她玩笑客套。可李嬷嬷这话，分明就是在明晃晃的打她的脸。
姚黄先气得按耐不住，就要反唇相讥，却突然感觉到玉一般的清凉慢慢传遍了她的手心。
是姑娘拉住了她的手。
姚黄微微平静下来，她脾气急，说话冲，容易坏事，还不如闭嘴。何况姑娘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宝钗看着李嬷嬷，眼底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凉意：“茶自然是好茶。只是我素来不爱六安瓜片，也罢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可也不想让李嬷嬷心里太好过，宝钗声音温温柔柔的，“来的时候，我正路过前边那葡萄架，见着白嬷嬷正问几个婆子，一个丫头犯了什么事，要被撵出去。”
李嬷嬷心下一沉，就听宝钗接着说，“我也没什么急事，索性在一旁听了会。却听那几个婆子说，是您让撵的，就为那丫头穿得出挑了些。白嬷嬷就说，李嬷嬷断不会说这样的话，咱们家虽不是什么相府侯府，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名门大族。就是薛家的奴才，走了出去谁不得高看几眼。下人们的穿衣也关系到府里的体面，个个穿得灰不溜秋的那成个什么样！也是那丫头好福气，白嬷嬷瞧着顺眼，便自己带走留下服侍了。”
李嬷嬷气得有些肝疼，哪里冒出来的这些蠢婆子，她什么时候说要把那个小蹄子撵出去了？平白无故的倒被那姓白的下了面子。
李嬷嬷难受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看得姚黄心中直呼解气。
宝钗却有些没意思起来。
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到底还是要将管家权从老夫人手里要回来。
按理，老夫人是继母，唯一的儿子又是寄情山水、不理俗物的性子，自己的父亲才是薛家的顶梁柱，老夫人讨好大房都来不及。
可偏偏，老夫人管着内院这么些年，压箱底的奇珍古玩、珠宝首饰越来越多，连着气焰也涨了起来，用着父亲赚来的钱和体面，面上对着她们母女亲热，私下却里不停地给大房添堵，时常摆出一副教导儿媳妇的模样，不停地对着母亲挑错儿。母亲性子软，头上又有孝道压着，每回都低声下气地赔礼以求息事宁人。
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人精，瞧着这般情景，内院是谁说了算个个心中门清儿。
宝钗只觉得胸间有一股郁气，憋得难受又发不出来。
母亲是个面捏的性子，一位的软和纯善，就是府里的小丫头也不怕她，更别提老夫人了，只有老夫人挑剔她的。老夫人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她要挑刺，母亲就受着。
不停的满足，让老夫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想要的也越来越多，私底下给了二房多少东西。
她冷眼看了这些年，总算是瞧明白了，老夫人这行为无非就是被大房的无作为给惯出来的。甚至连老夫人身边的奴才也越来越有恃无恐。
母亲就不必说了。
可父亲年纪轻轻就在外周旋，在官场的尔虞我诈面前，内宅的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哪怕父亲有一次表示不满，府里绝不至如此。
可父亲什么也不会管。
宝钗清楚的记得父亲曾经在她耳边说过的话：“内宅是女人的天下。若是没本事，那就安分守己的待着，多做多错，不如多想。你若不服，就凭本事把你想要的，抢过来。”
宝钗以前是年纪小，可看了这么些年，也看明白了。她倒想试试看，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本事。
宝钗细细盘算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在内宅最要紧的永远都是管家权。只有拿到了还在老夫人奶娘手心里的那把库房钥匙，大房才是大房，母亲才是主母。
心思转了好几个弯，却也不过一瞬间。宝钗正走到厨房门口，姚黄忙上前拉起帘子。
宝钗和李嬷嬷并排走了进去，见厨房里众人都俯身见礼。宝钗略略点头，示意她们继续手中的活。
李嬷嬷板起脸：“动作快些，老太太也该起身了，叫我看见谁磨磨蹭蹭地误了时辰，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立威立到姑娘面前了，李嬷嬷的权欲真不是一般大。
虽是厨下，却也窗明几净，案板上摆着切到一半的胡萝卜丁、嫩嫩的竹笋丁和绿油油的白菜叶，一旁的青花陶瓷碗里放着晶莹剔透的虾仁与新鲜肉馅，还有刚刚制成的澄皮。
这是做广东虾饺的食材。
宝钗心下有几分狐疑，对着姚黄仿佛随口一问：“姚黄，你听说祖母睡前觉着口里有味，有些发苦？”
若是如此，老夫人应该是不想吃油腻食物的。
见李嬷嬷闻言，脸色变了一瞬。宝钗便知自己所料不错。
李嬷嬷的确是在为老夫人准备虾饺。
若在平日，李嬷嬷特特地做了这个，老夫人肯定吃得高兴。可惜，今日做只怕弄巧成拙，反叫老夫人觉得李嬷嬷不贴心了。
李嬷嬷却有些怀疑地看向宝钗，要笑不笑：“我竟不知。大姑娘倒是说明白，老夫人嘴里有味，到底是泛酸还是泛苦？”
薛宝钗微微眯了眯眼，这是疑心她说假话了。
父亲幼年丧母，失了依仗，那时李嬷嬷就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的心腹，不把父亲放在眼里。
可如今薛家上上下下都靠着自己父亲，李嬷嬷竟然还这般猖狂，这般口吻对着她正经的大房嫡女谁给她的胆子？就是老夫人偶尔也会做戏似的叫她几声“心啊肉”的。
宝钗微微垂下眼帘，罢了，跟个连形势都看不清的人计较什么。
她向姚黄使了个眼色。
姚黄便上前搀了李嬷嬷的胳膊，尊敬里又透着亲昵，看得宝钗一阵好笑，这丫头虽还性子急，可到底也算练出来了：“嬷嬷这话该问我才是，今早我去老夫人处向流雾姐姐打听过老夫人想吃什么。流雾姐姐原话是这样说的：‘老夫人昨儿就说嘴里有味。我瞧着像是有些发苦，应是肠胃不大通的缘故。偏她老人家不乐意吃些清淡的，还道：要些味道重重的才压得住呢。’我就疑惑，问了流雾姐姐：‘若是肠胃不大好，很该吃些清淡的，那些个味道重重的也不过一时将苦味压下去罢了，到底不合养生，怎么能叫老夫人这样吃。’流雾姐姐反说：‘不相干，只别吃些油腻腻的就好。你家姑娘若要做吃食来，或弄个简单的白粥，配个酸黄瓜，腊鸭子什么的，要么做个汤，给老夫人润润肠。又简单又便宜，这才好呢。’我想着这些倒也清淡，不过是拣些味道重的先开开胃，这也使得，便没再多问了。”
李嬷嬷一边听，一边脑子飞快的转动。
流雾是老夫人的贴身大丫头，老夫人的事她必定清楚。可她人大了心也大了，行事颇有些张狂，对自己不够尊敬听话。
自己哪里忍得，教训过她两次，越发和自己离了心，倒叫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靠向了白嬷嬷。
李嬷嬷每每想到此事，都有种抓心挠肝的怒意与悔恨。
她转着眼珠，心中越发清明。流雾绝不会对着大姑娘的丫头说假话，怎么也没有欺骗姑娘的理。
可她与自己素有旧怨，这样的事情不来告诉自己，倒也极为可能，只怕那小蹄子巴不得自己出丑吧。
李嬷嬷看向宝钗的目光里就带了一丝感激与亲近，有些犹豫地说：“早先老夫人身边的翡翠说，叫厨房卯正三刻送碟虾饺去长春院。”
宝钗并不搭话，顺手捻起一片饺皮，欣赏起擀皮之人的手艺来。
这澄皮擀得极薄，几近透明，透过这澄皮也能看到对面的景物，只是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李嬷嬷话虽简短，透出的意思却不少。旁的先不论，翡翠是老夫人的身边的二等丫鬟，却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只说送碟虾饺去长春院。
长春院是老夫人的院子。可送去长春院，送去给谁吃都可以。
翡翠不说清楚，李嬷嬷只当虾饺是老夫人要的，这很正常。
可如今李嬷嬷知道了，自然会想，这是不是一个套。李嬷嬷在内院里这么多年，积攒了那样多的人脉，关键时刻，居然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连老夫人口中发苦都不知道。
李嬷嬷眼里划过一道厉色。老夫人近年来脾气越发古怪，一点不合心就要发怒，早几天一个小丫头不过打扇时力气用得小了些，老夫人当即就将扇子扔到她的脸上，叫人撵了出去。
今天若亲自端了这油腻腻的虾饺去呈给老夫人，她老人家瞧了不爽，还不知会怎么对自己呢。
这是有人存了心的要下她的脸啊。
只有白嬷嬷了。没准流雾也搀和在里面，故意不告诉她，给她下绊子。
李嬷嬷心下大恨。
冷静下来，李嬷嬷又重新变回笑盈盈的样子：“今天这事，老婆子真是不知该如何谢大姑娘的好，若真将这劳什子给老夫人呈了去，老奴没了脸倒是轻的，只怕老夫人瞧着不爽，更没心思吃饭了，那才是我的罪过。如今既做了这玩意儿，白搁着却浪费了，等奴婢亲手做了蒸熟，再派人送去大夫人那里，您和蟠哥儿也赏脸尝个鲜。”
宝钗含笑听着。
李嬷嬷亲手做的虾饺，却端去给了与她素来不合大房。老夫人心中定会疑惑，有了怀疑就会去查，那么翡翠的传话，白嬷嬷的心思就一清二楚的摆在她面前。李嬷嬷成了受害人，到时候不告状不挑拨，再大度的为白嬷嬷说上几句好话，大家只会说她心肠好，念旧情。
这是内宅里最惯用的招式，可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来，效果却依旧极好。
宝钗并不介意帮李嬷嬷一把，虽然李、白两位嬷嬷都是老夫人的心腹，她却更忌惮白嬷嬷，并不止因为白嬷嬷的女儿是她爹的姨娘，更因白嬷嬷行事不似李嬷嬷，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李嬷嬷是极势力的人，心思也不够深，自己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一眼看出她的欲望来。这样的人浅显直白，如今容易拉拢，将来也好对付。
李嬷嬷想借着此事夺下老夫人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而她自然也有她的盘算，正想着帮母亲要回管家权呢，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想到这，宝钗微微点头笑道：“这是妈妈的好意，我再没有不肯受的。”
而李嬷嬷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
厨房里有个小隔间，是薛大老爷吩咐单独隔出来的，专给女儿用的。
宝钗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就见里面立着一个十分清秀的年轻媳妇，自称是忠顺家的，料着是李嬷嬷的儿媳了。
那媳妇福了身，端了个两个琉璃碗呈给宝钗看。一个碗里放着已经撕成小块的泡好的银耳，一个是切成大小均匀的雪梨，几颗大枣和一小撮枸杞子。
宝钗略略点头，就着已经生好的火，先往锅里倒水，再放入银耳、雪梨块和大枣一同熬煮，等水沸腾一会，转中火再熬煮至梨块变透明，汤也变得有点稠，这时加入冰糖，冰糖融化后，再闷了一会。
忠顺家的心中叹服：大姑娘年纪虽小，可厨艺却以小成。火候、时间都掌握的刚刚好，就是最善炖汤的赵妈妈做出来的银耳雪梨汤也不过如此了。
从始至终，宝钗并不曾碰那枸杞一下。
见忠顺家的有些纳罕，便与她解释：“枸杞虽是最滋补的，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合适吃它。医书里说它‘外邪实热，脾虚有湿及泄泻者忌服’。最宜吃枸杞的是体质虚弱之人，每日吃一点，便能见效。可母亲有些轻微的炎症，枸杞温热身体的效果极强，还是不吃的好。”
李嬷嬷听了直笑：“姑娘真有学问，我今儿可长见识了。”
李嬷嬷依旧跟没事人似的，忠顺家的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很是尴尬。
在厨房里干活的人还没开始拿刀，便要先知道食材的特性。她们不知老夫人口内酸苦，是因为没收到消息。而不知大太太王氏不能吃枸杞，却是重大的失职。看着自己婆婆那毫不在意的样子，忠顺媳妇真有些着急羞愧起来。
宝钗眼神一闪，只笑着摇头不答话。随手招来一个丫头，叫她用冰镇了这银耳雪梨汤，再送一盅先去了老夫人那里，又叫姚黄端着剩下的银耳雪梨汤，准备回去向母亲请安。
出了大厨房的院子，绕过假山，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宝钗忽问：“李妈妈的儿媳是谁？我倒像没见过。”
姚黄回道：“姑娘说的是忠顺家的，她原是府里家生子，父亲是外头的买办，母亲也是有头脸的管事，就是太太常唤的‘陆大家的’。今年初，便让李妈妈的大儿子忠顺给聘了做媳妇。”
宝钗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薛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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