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苦君

5、第 5 章

　　李长秋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天策府，而是与天策隔了千里的西子湖。
　　她轻驾熟路地踹开绣楼的门，手中的长枪向着浸在温柔乡里的男人刺入。
　　一身耀金的男人也不躲，扯开一个玩味的笑意，看着枪尖停在自己鼻尖前一两寸的地方。“一回来火气就那么大？焚海没找到？”
　　长秋冷哼一声，收了枪坐下，男人立刻讨好地递过一杯茶水，她脸色稍缓，“你倒还记得我啊，叶大少爷？”
　　“哪儿啊，我叶沐九就是忘了自己姓叶，也不敢忘了李大小姐啊。”
　　“焚海是当世的好兵，岂是说能找就能找到的。”她白了叶沐九一眼，慢条斯理把那几坛花雕摆在桌上。“这可是少见的好酒，当你是朋友才分你一半的。”
　　沐九拍开泥封，干冽的酒香弥漫了整个房间，他深吸一口，叹道，“果然是好酒。”抿了几口，又把酒杯放下，“阿秋…下月便是你诞辰…我们认识有数十年了吧？”
　　“是啊，退婚也快三年了。”长秋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狠狠地皱起了眉，不满地看着长秋，“我说，你能不小心眼吗？都过去那么久了。”
　　“不介意这个你让我介意什么？得了吧叶大少我等着你和苏美人的喜酒。”
　　“怎么又扯到小苏身上去了！算了，你这女人，不可理喻。”
　　他转身，拂袖，走得一点留恋也没有。
　　长秋就定定地看着绣楼外的画舫，一个女子在台上翩翩起舞，水袖折扇，舞得让人心醉。
　　“你看，她就是苏应时…沐九喜欢的女孩子呢。”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她拿出了我，笨拙地奏起一段乐曲。
　　错了三个音，延了数个拍。
　　“听闻苏姑娘以舞技冠秀坊，笛音慑天下，也不知…我这一曲式微，能否赢过她。”
　　她笑了笑，复又重新擦起了手中的烨世。
　　且凭将军怒，复立烨世功。
　　儿女情长，又怎抵得上这大唐万里山河。

　　窗外画舫之上应时掩着嘴对沐九笑。

　　“我…偷偷告诉你一些事吧。”
　　长秋没有看他们，对着我和烨世轻声地说，表情不再是刚才的咄咄逼人，一双瞳眸里塞满了往昔和缱绻。
　　“焚海就在天策府里。”

　　这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长秋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彼时李承恩还不是天策的统领，还在为如何哄小孩子而烦恼。
　　他对长秋说世间有极好的武器，如他手上的碎魂一般无坚不摧，其中有一把，名为焚海，遗失在了世间。
　　长秋说，我会找到她。
　　稚嫩的童音说不出的坚定。
　　她及笄那天李承恩送她的礼物，除了沐九的休书以外，便是这把焚海。
　　他说，阿秋，你是天策府的一员，活着不为儿女情长，为的是这江山，为的是这大唐的辉煌。
　　她咬着下唇，固执地瞪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李长秋喜欢了叶沐九多久，连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她记得那时她被嘲笑是没娘的孩子，在把那些嘲笑她的人打跑之后，蹲在角落小声抽噎。
　　然后眼前出现了一根冰糖葫芦，诱人的颜色让她忘了哭泣。
　　“吃吧，我分你一半。”
　　那是长秋和沐九的初见，竹马未成，青梅尚小。
　　沐九是叶孟秋捡来的孤儿。
　　在同龄的孩子眼里李长秋是个蛮不讲理的母老虎，唯有沐九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慢慢地长大，仍是形影不离。那日李承恩与少庄主叶英喝酒到微熏，半开玩笑地说到，“阿秋黏沐九得紧，不如就让他们结了亲吧。”
　　叶英回庄之后和叶孟秋说了这事，那叶孟秋一捻胡子，乐呵呵答应了。
　　不久，沐九到了叛逆的年纪。看着温柔的七秀舞娘，再看着舞刀弄枪的长秋，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终于在长秋及笄那天洋洋洒洒一纸休书。
　　他不是讨厌长秋，他只是讨厌难以违背的命运罢了。

　　沐九不曾知晓长秋的狼狈，她再次出现时手持长枪烨世，一枪把他挑翻。
　　她花了不长的时间把自己的心絮敛起来，把自己造成高傲的模样。
　　“哼，一无是处的大少爷。”
　　她微哑着声音说。
　　后来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一起喝酒扯淡，一起打架骂人。
　　沐九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回答，我要去这天下间寻找一把名为焚海的神兵。
　　他撇了撇嘴，这么一把破武器，你真没有追求。
　　长秋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别瞎说，义父说了，焚海是世间少有的神兵。
　　沐九捂着头，低声骂道蠢女人，然后在接触到长秋杀人的目光之后噤了声，嘟囔道，好吧我陪你这蠢女人找，武器啊，还没有我找不到的！
　　『要是真找不到呢？』
　　『一辈子找够不够？』

　　说是一辈子，不过是骗人罢了。
　　在陪长秋走了两个地方之后沐九遇见了苏应时，蹙着眉头吹奏一曲广陵散。
　　女子黑发如瀑白衣胜雪，笛声婉转清冷绕梁不绝。
　　长秋看着沐九日日陪在她身边，用尽了浑身解数博苏应时一笑，稳了几年的心又难受起来，丢下沐九，一人去万花谷找岚晴。
　　路经花海，红了眼的疯男人把她打得奄奄一息，然后她遇见了岚晴。
　　就如她对岚晴说的那样，喜欢他始终是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李长秋在秀坊住了一个月，看应时和沐九恩爱了一个月，一曲式微奏了一个月。
　　终是沐九先未沉住气，带着一个包裹来秀坊找了她。
　　“别去找那什劳子焚海了，和本大爷一起去神剑冢拿武器，你拿摧城，我拿织炎断尘。”
　　长秋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块未锻造的玄铁，“叶叔叔说织炎断尘戾气太重，世间尚没有能驾驭他的人，你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沐九的笑僵在了脸上，“连你也不相信我？那好，这两块玄铁我便一块换御风，一块换织炎断尘，也不便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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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秋觉得，他定不会真去取织炎断尘。
　　沐九说过很多次要把织炎断尘占为己有，但一次也没真正实行过。
　　沐九听叶孟秋的话，于是长秋觉得他不会当真以命相博。
　　即使这次他凑满了两块玄铁，即使这次他看起来那么认真。
　　所以当叶炜告诉她沐九闯进了神剑冢时才会摔了手中的玉杯。
　　她拿着烨世冲进神剑冢，那里被织炎断尘的戾气熏得炙热，我被他的戾气弄得有些焦躁，几只蛊虫探出了头，继而被烧成虚无。
　　凝成实体织炎断尘踏在沐九胸腔上，对着长秋咧开嘲讽的笑，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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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秋小的时候曾听李承恩说过，少林有一种特殊的口诀，能短时间里为别人承受所有所有伤害，唤做舍身诀。
　　李承恩又说，天策同样有这样一个技能，叫渊。不过和少林不一样，如果要学渊，那就必须放弃点东西，即使这样你还要学吗。
　　年幼的长秋用力点了点头。

　　“想不到…第一次用这个技能，竟然是为了你…”
　　她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着牙向后挥出一枪，打在刀刃上，烨世应声而断。
　　织炎断尘挥下了第二剑。
　　“…为什么…”
　　“…你…要给我…喝你和应时的…喜酒啊…”
　　“…为什么…”
　　第三剑。
　　沐九疯了一般拿起岚尘金蛇，不要命地向织炎断尘砍去，竟把织炎断尘逼到了角落。
　　他甩开满是缺口的金蛇，跑到长秋边上。
　　他从不知道人身体之中有那么多血，染红了他整个世界。
　　“我…焚海…早就找到了…”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我挺喜欢你的…本来不想说…但…还是告诉一下你…”
　　“别…自责…什么的…喜欢你…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微凉的手抚过沐九的脸颊，再无下文。叶沐九伏在长秋的尸体边很久，织炎断尘疑惑地看着他们，蹭过去推了推沐九。
　　沐九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着织炎断尘，一拳打在他脸上。
　　织炎退了几步，哑着声音嘶鸣了几声，复又蹭了回去。
　　“你怎么不去死。”沐九说。
　　织炎低下头，把本体递到沐九面前，被一掌拍开，重剑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一手造成的结果，又怎么能怪它。”叶孟秋自角落中走出。
　　“我…”沐九捂住脸，泪水自指缝之间滑落。“我真的…”
　　“你没有机会后悔了。既然岚尘金蛇坏了，就用这把织炎断尘吧。”
　　“…阿秋…我来敛。”
　　沐九抱起长秋，再没看织炎一眼。

　　沐九想，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最仔细的看长秋的眉眼。
　　细长英气的眉不描也很好看，长如蝶翼的睫毛，只有唇是苍白的颜色。
　　他取过胭脂，点在长秋唇上。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轻轻印了一吻在长秋额上。
　　“晚安。”他说。

　　如果有下辈子，我许你凤冠霞帔，许你同枕共眠，许你一世安然。

　　下葬的时候，焚海，烨世和我一起放在了长秋的身边。
　　我忽然吹起多年以前鸣雷奏的曲子，悠悠然，说是能安魂。
　　叶孟秋把我拿了出来，没有让我和长秋一起陷入永远的黑暗。
　　“浴凰…”
　　过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再次叫出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