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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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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带进了剑冢,我远远看见在最深处的平台上,凝了实体的幽月乱花朝我挥手。
“冷酷的苗疆人!你也来这里啦!”他很开心地对我喊。
我笑,“愚蠢的中原人啊。”
“尼玛你才…!”
“好久不见,浴凰。”
我听到这声音,僵硬地向后看去。
就算轮回千载,就算沧海成桑田,我也不会忘记的人。
鸣雷惊蛰。
我以为,这么多年,听了那么多佛号,看了那么多悲剧,我看透了,放下了。
我以为,再见时我能笑着说,鸣雷,好久不见。
我以为…我那么多以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崩溃。
成了实体的怨气在我身边溢出,蛊虫疯了一般往外涌,我不知何时凝了人形,现在蛊虫之中看着他。
“鸣雷…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
身着道袍的男人皱着眉,挡在鸣雷身前,长剑向前,扫开一片蛊虫。
一个和尚诵了声佛号,插在地上的降魔杵泛出金光,怨气在触到金光的一刻消散。
“你冷静一下…浴凰…”
我看着他离开道长的后背,离开金光的庇护,坦然地站进我的攻击范围,我惨淡地笑笑,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他下手。
我爱他,没有因为时间和佛号消失,反而变得更为浓烈。
我抬起手,怨气凝成一把黑色的匕首,我看着他的眼睛,把匕首插进了胸膛。
没有血,也不痛。
本体的虫笛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我没有心,也不会痛。”
“可我还是爱你,鸣雷惊蛰。”
是谁说…武器不会死呢。
远远的梵音传来,他念,『今世若为人轻贱,是先世罪业。今世为人轻贱故,则罪业即为消灭。』
身为武器的我,这是在今世,还是在先世?我杀这些人,是在造业,还是释业?我可否有前世,又可否有将来…?
菩萨啊…你度得了世人,能否度我这一棵梧桐?
再睁眼,身上缠了几道锁链。和尚不断念着佛经,道士拿着拂尘打坐。
“你醒了。”
我有些暴躁地扯了扯锁链。
“别扯了,这是特制的锁链,越缠越紧。”
“你是谁。”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吞吴,这是白衣焚天。”
“要把我锁到死吗?吞吴道长?”
他甩了甩拂尘,定定地看着我胸口狰狞的伤口,“你以为…你付出了,就必须有回报吗…”
我哑然。
我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鸣雷会接受我,只要我努力,只要我便得很强很强。
却忽略了…
“你是有心的,可他也有吗?你,真的想过吗。”
心中仿佛有万只蛊虫咬过,我哀鸣一声,对他吼到不要你管。
“那我,也给你说个故事吧。”
慕凝六岁那年被家人送进了纯阳宫修行。
她躲在师父身后,怯怯的看着一群师兄弟,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诶,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吗?我叫弈皓,你好啊!”人群中一个少年笑得特别灿烂,朝着慕凝伸出手,“我带你去玩啊!”
看着那笑脸,不知怎地,突然有了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慕凝伸出的手闪电般缩了回来,摇了摇头,又向师父靠得紧了些。
她不会说话。
“慕凝,她叫慕凝。”师父和蔼地摸了摸慕凝的头,“她不能说话…别让我知道你们谁欺负她啊,臭小子。”
“知道啦,老头,阿凝我带你去玩呗!”弈皓笑嘻嘻过来,不由分说扯了慕凝就走。
华山之巅很冷,弈皓的掌心却很暖。
日子这么一天一天不咸不淡地过。
早课,弈皓开小差被师傅抓起来回答问题,慕凝就写了纸条传过去。
慕凝怕冷,弈皓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暖手的炉子。
有时候慕凝会下厨,简单的菜色却让弈皓吃的很满足,他总是说,谁要是娶了慕凝,那真是三世修来的缘分。
慕凝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脸上泛起的晕红。
弈皓十八岁那年,按照惯例,他下山修习一年。
慕凝看着他,红了眼眶。
“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擦去慕凝脸颊的泪,好声地哄着。“我给你带好玩的啊!”
她用力点点头。
慕凝每天都在靠近山门的地方打坐,有人叩门便冲去开,然后默默收起自己的失望。
鸳鸯偷偷绣了半只,荷包缝了不知几个。
她总是暗骂自己不知臊,又忍不住期待弈皓的归来。
他…可知晓自己喜欢他?
弈皓回来了,但却不是自己一人。
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高挑的女子,执着长笛笑得很矜持。
慕凝握着门闩的手突然冰凉 。
“这就是我一直和你说的师妹慕凝,阿凝,这是简子衣。”
慕凝躬了身子,机械地让开路,为他们引路。
身前是华山不曾变的白雪,身后是融融的笑语。
慕凝第一次觉得,纯阳宫那么冷。
待她绣完剩下半只鸳鸯的时候,弈皓和子衣定了亲。
她陪弈皓喝酒,听弈皓说得唾沫横飞。
他说初入江湖被人暗算,子衣救了他。
他说子衣陪着他走遍了江湖。
他说子衣吹得笛子很好听。
他说了好多好多,慕凝就在一边听,明明笑着,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哑了的喉咙,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慕凝看着弈皓和子衣成了亲,艳红的囍字,自她手下而成。
她在三清殿跪了一晚上,雕像看着她,眼里没有怜悯。
她从出生开始,所谓的幸福就少的可怜。
而现在,她把仅有的『幸福』剪成了囍字,贴在了他们新房的窗上。
子衣身体很差,却偏偏想给弈皓生个孩子。
慕凝几次看见她扶着柱子脸色惨白。
子衣说别告诉弈皓,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和他的。
『我都想好了,是女孩就叫晏如,是男孩就叫嘉木。』
慕凝只觉得很难过,偏又找不到难过的理由。
后来,子衣死了,孩子也没有保住。
慕凝进入的时候,弈皓抱着襁褓,婴儿在襁褓里没了气息,床上子衣死死盯着襁褓,脸上几道泪痕。
她不知道怎么办,陪着弈皓站了一夜。
她想说师兄把师嫂敛了吧,想说入土为安,想说很多很多话,这些年的,小时候的。
可她…是个哑巴。
弈皓的头发一夜成了霜白,他拜别师父,下山。
『就当纯阳宫没有我这个弟子。』
他跪在雪地里,向三清殿磕了三个头,上马,离去。
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慕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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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宫少了一位弟子,江湖上多了个魔头。
死在他手上的江湖侠士不计其数,尤其是女子。
不知多少红颜成了他剑下一缕香魂。
师父知道的时候拍碎了一张楠木桌子,拿起佩剑说要杀了弈皓,以慰英灵。
慕凝拿起自己的剑,表示愿下山击杀弈皓。
她不是开玩笑的。
看着这样的师兄她很难过,她不想再让自己这么难过。
弈皓死了,他就不会再空想着子衣,若是不幸她死了,那就真的…再也不会为他们难过了。
这样,就什么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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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刺进弈皓胸膛的时候,他眼里满满的都是不相信。
慕凝还是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弈皓最后惨淡地笑了笑,尽了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傻丫头。
他这么说。
弈皓倒下的时候抽尽了慕凝最后的坚强,她跪在血泊里,捂着脸哭泣。
她想说师兄你还有我啊,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步。
她想说师兄我喜欢了你好久好久…
可她是个哑巴,什么也不能说。
“凤凰是有情之物,你与他一起,难免沾上感情。鸣雷是海底万年的紫雷木,谁又会去教他怎么爱。”吞吴说。
“可我不是哑巴。”
听到这话,吞吴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