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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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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空决定带我去云游,传经布道,以度世人。
最难度的,其实是自己吧。我看着他腰间的荷包,这么想。
幽月乱花临走时对我说,要是将来遇到相互喜欢的人,千万不要放手。
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他带我去了长安,秋天把整个城郊染成了金黄,茶馆的老板娘送了他一杯茶,他谢过老板娘,坐在人声鼎沸的茶馆里看茶雾袅袅。
“看,那个妖女又在青龙桥上吹笛子了…”
“那女人啊,每次了听她的笛声都凉飕飕的…”
“据说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几年呢!”
念空忽然起身走向茶小二,“施主,还请问青龙桥上的女子是谁?”
昏昏欲睡的茶小二听到这话突然来了精神,“大师我和你说啊,我赵茶在这长安活了一辈子,那女人在青龙桥上等了一辈子,上次我经过她身边瞄了她一眼,居然一点都没有变老啊…”
“多谢施主,阿弥陀佛。”
念空放下茶钱,向青龙桥走去。
月光把女子的身影拉得纤长,悠悠笛声如诉如泣。
“阿弥陀佛,女施主,可是在等人?”
女子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
“也许他不会来了。”
“…也许吧。”女子期冀的眼光逐渐暗了下去,转身扶住红栏,翠眉轻蹙。
我突然觉得她和我很像,都在等着明知不会到来的人。
“他也在等人。”念空将我递至女子身前,“施主与这虫笛有缘,就送了施主吧。”
“这…”她接过我,我悠悠几声鸣宁,“这可是…极好的笛子呢,我想也许我买不起…”
“无须报酬,若施主执意要给的话,就为贫僧吹首曲子吧。”
凄冷的笛声响起。
式微,式微!胡不归?
隔了百年的闺怨又起,念空又长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我恍惚间看到了若灵记忆里那个蓝白的背影,斜背长剑,正气浩然。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念空。
女子在青龙桥上站到了黎明,晨露沾湿她的衣角,她浑然未觉。
直到东方泛白,才缓步离开。
她带我回了万花谷。
长阶之上遇见几个匆匆有过的万花弟子,恭敬喊了一声『岚晴师叔祖』后又快步离去,唯恐与她接触过久,染了晦气。
踏过仙迹岩,一间破旧的小木屋便是她的栖身之地。她将我和玉笛放在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床榻轻声喊,“阿寻,该起床了,我去做早饭。”
我看着她在锅灶前忙忙碌碌,最后端上来两碗白粥,两杯茶水。
她往对面的碗里夹着饭菜,仿佛真有一人在她对面,惺忪着睡眼,喝着粥。
不久,她起身开门,对着门外叮嘱一声早些回来。
门外晨雾已散,阳光正好。
收拾好碗筷,她小心解下腰间的同心锁放在我的身边,哼着小调去洗刷盘子。
同心锁刻的小字依稀可辨,『岚晴与何寻,永结同心』
同心锁还在,只是那名叫何寻的男子不知去了何方。
待到中午,她便带上几碟精致的小菜去了晴昼海。
那里果真如青瑶描述得般漂亮,漫野的紫色小花,几只鹿穿插其间,悠然自得。
她倚在一棵大树上吹笛子,仍是那首式微,仍是不归人。
吹得久了,菜也凉了,几只大胆的灵猴将菜塞进自己嘴里,她也不恼,只是出神地望着东方,直到黄昏。
她回到小屋,梳妆描眉,细细贴着花钿,最后对镜嫣然一笑,走向青龙桥。
我合着玉笛声,与她一起等待,一起长叹。
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样单调平静的日子在一月后被打破,岚晴在生死树下捡到了一个女子,身穿天策府的制式铠甲,满身伤痕。
她被梦魇住,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岚晴不眠不休照顾了她几日,才把她自鬼门关前扯了回来。
“我叫李长秋,是天策府李承恩麾下的一名将士。”待身体好些,她对岚晴这么说。
岚晴笑着回道,“万花弟子岚晴,这是我的夫君何寻。”
长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
长秋不是个安静的女孩子,她从小在军营长大,没有人教她什么是柔顺婉约,只有一声军令,沉如山。
早饭时桌上摆出了三副碗筷,岚晴不断往长秋和另一个碗里夹着酱菜,自己抿两口白粥,再不动筷。
长秋说,花姐,你会饿的。
又说,既然姐夫不在,那就把姐夫那一份吃了吧。
岚晴端着碗的手一抖,青瓷碗掉在地上,零落一地碎片。
长秋缠着岚晴教她女红吹笛,她说人嫌她没有女儿家的娇态,硬是到李承恩面前退了与自己的婚约。
她装作若无其事,眼角却漫出深深落寞。
“我和他一起长大,谁嫌我们,我们就一起揍他。”
“我真挺喜欢他的,就算知道他喜欢的是秀坊里那些温婉的姑娘,温香软玉,琴色双绝。”
“可我觉得,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岚晴看着一脸自嘲模样的长秋,手中的针刺到了指上,点了鸳鸯朱红的眼睛。
那天她没有去青龙桥等何寻,而是在生死树下掘着东西。她没有用任何工具,一双素手鲜血淋漓。
她自土中捧出一坛酒,朱纸颜色褪尽,纸上的字也再辨不清。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江南人家若是生了女儿,就会酿数坛好酒埋在树下,待女儿嫁人时宴请宾客,故唤做女儿酒。”
“若是那家女儿不幸早夭,那这酒便称作花雕,取花凋的意思。”
她喃喃地说着,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我说。她仰头和一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惨淡地笑笑,拭去眼角的泪水,“阿寻,这六十年的花雕,还真是烈。”
她跌跌撞撞推开木屋的门,灯下长秋猛地一惊,一块和岚晴相似的同心锁掉在桌上。“花姐…你不是…”
“你是谁…”岚晴拿起同心锁,与自己的同心锁拼在一起,一个完整的图案拼好,龙凤呈祥。
如果我没猜错,那上面的字该是何寻与岚晴,永结同心。
“…我是何寻的女儿。”
长秋说的故事不长,一个官家的女子恋上了天策府里无名的将士,结为夫妇后那个男人仕途平稳,成了朝廷举足轻重的官员。
官家的女子死于难产,男人把年幼的长秋托付给天策府,自己沉溺于政务之中。
死前他告诉长秋,他爱的其实是一个万花的女子,吹得一曲好笛,绣得一手好鸳鸯。
姓岚,名晴。
『若她还活着,必是同我一样白发苍苍。』
『秋儿,若你能找到她,就把这同心锁交给她,若找不到,就埋在生死树下吧。』
岚晴摩挲着同心锁,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一头的青丝慢慢变成霜雪的颜色,皱纹也爬上了她的脸颊,几盏茶的时间,红颜枯损。
“我等了他四十年…四十年里我不断重复着他离去那天,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在等,他便一定会回来。”
“我等啊等…他为我贴的花钿早就不见,指尖的丹蔻也褪尽了颜色。生死树下酿的新酒已经成了纯酿,我总想他回来时为他斟一盏,想着想着,女儿红便酿成了花雕。”
变成老妇人的岚晴说着,颤抖着抓起桌上的玉笛,断断续续地吹奏。
式微式微,胡不归?
梦尽了,岚晴的命也尽了。
长秋把她葬在生死树下,和那数坛女儿红一起。
伴了她一生的玉笛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无端碎成了几片,清脆惨烈,片片碎思念。
长安青龙桥上再没有苦等的女子,我也再未听过同样凄冷的式微。
我看着泥土逐渐覆盖她的脸,她胸前一对的同心锁,她手边玉笛的碎片。
其实活在梦里没什么不好,至少,她是幸福的。
幸福地为恋人准备早餐,幸福地倚着红栏盼他归来。
她做了半辈子的长梦,醒时发现身边除了零落一地的心,其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