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十七
      凌律将对虾拿出来解冻的时候,龙聿才施施然从房间出来。龙聿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纯棉长裤,料子很薄,但非常亲肤舒适。宽脚的款式,在脚踝处有绳子系紧束好。
      天气已经转凉,但龙聿仍旧光裸着上身,直接靠在厨房的冰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凌律一丝不苟地忙活。
      凌律还真的从冰箱最下面一层找到了龙聿提到的三件海鲜食材。要不是龙聿说想吃,凌律还真不知道自己家冒出了这些东西。
      最开始,龙聿只是来做客,但很快,龙聿就开始给屋子添置大小家用。龙聿将凌律家的常备药换成了仍在保质期内的产品,买回凌律最喜欢的饼干口味,连刷碗布都会“顺带”帮忙换新。有一次,龙聿说墙上少了点装饰品,整个客厅太单调板正,于是量了尺寸,弄了张江山万里的国画过来,恰到好处地挂在客厅正中。
      凌律最开始是有点不太高兴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地盘被别人改动。但这些总归只是一些小事,凌律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挂了画以后,龙聿就有了借口,说是凌律屋子的整体风格要稍加改造才能更加衬托风韵。凌律听了,挑挑眉,意味深长地望了龙聿一眼,好像这一眼就知道龙聿接下来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龙聿倒也大大方方,冲着凌律一笑,毫不介意被凌律看穿。
      于是接下来,龙聿将客厅正中的茶几也换成了古香古色又实用的款式。这一次改动颇大,龙聿也做了点铺垫,他故意在凌律面前翻看产品图册,试探凌律的意思,让凌律在A、B和C款之间选择,没有提供D选项。凌律沉思了一会儿,还真的选了其中一款,并且给龙聿转了一笔钱让他帮忙采买。龙聿一口应承下来,很快就将凌律家换新。
      原本属于龙聿的那个房间更是大变样,龙聿往里面放了很多个人用品,俨然已经打造成自己的第二个家。里面的家具略加更换,显出龙聿很多的个人趣味来。龙聿喜欢中国风,手边用的东西从茶杯到名片夹都极为讲究,他的房间一定要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个摆放都有章法。凌律就随意很多,简洁实用一直是他的风格。
      但是毫无疑问,龙聿在一点一点侵蚀凌律的空间。每一点的推进都是微小的,不足以发怒也不足以阻止,但一点一滴,倏然回望的时候倒惊觉这个地方渐渐也给改造成了龙聿越来越中意的样子,而不是凌律原本习惯的模样。
      但龙聿改造完他自己的房间,也就消停了下来,不再有什么“大动作”。凌律的卧室和书房,龙聿暂时仍是不敢去碰的。
      “等等,律!对虾不要用温水去解冻。”龙聿忽然开了口。
      凌律顿了顿,侧头看了龙聿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对虾包装袋又扫了眼背面的烹饪说明。
      龙聿站直了身体,走近凌律身后,一边将尖削的下巴自然地枕在凌律肩上,一边将手臂从凌律的两侧腰环上前去,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凌律手上的包装袋,不急不慢地解释道:“上面是写着用温水,但温水解冻以后,煮出来的虾不太好吃。冷水解冻虽然时间长点,但能保留虾的鲜味。”经验之谈。
      凌律只是淡淡地说了声:“你倒挑剔。”就按龙聿所说,换上了冷水。
      实际上,龙聿点的菜已经超出了凌律做菜的能力范畴,海鲜这种东西虽然好吃,但也挺难做,凌律很少在这方面钻研。龙聿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他一直保持着环腰的姿势,还随时提醒和指导凌律如何处理这几样海鲜菜式。
      凌律居然也没有抱怨和推却,龙聿说什么就照着做,不懂的地方就开口问。龙聿很是耐心,几句话就能把前因后果和注意事项交待得一清二楚。
      两人就这样前一言后一语,看上去倒也挺亲近和谐。
      要是在以前,龙聿一定会亲手帮忙。甚至总是觉得太麻烦凌律或者嫌凌律笨手笨脚,龙聿往往宁愿选择自己动手。
      但这次,龙聿虽然一直没有离开厨房,但一双手连水都没沾,压根没有亲自下厨的意思。
      可是凌律做菜的时候,龙聿却很注意照顾他的情绪,一逮到机会就表扬他,还说凌律也许真有做海鲜的天赋,当然前提是拜他龙聿作师傅。
      两人贴得极近,凌律一个小小的挣动、一瞬间略略的僵硬、一个突然短促的呼吸、一点点语气上的变化全都逃不过龙聿的感知。
      所以龙聿很清楚地知道,凌律对于龙聿这个大男人像无尾熊一样趴在身后的行为是很不满的,但是凌律什么也没说。
      龙聿有力的手臂环绕住凌律的腰,修长的手指正好触在侧腰处,指尖状似无意地摩挲着,沿着腰线倏地上移,又一点一点加了力道,缓缓地往下探寻几许。凌律开始切姜丝,龙聿便住了手,静静地盯着凌律微屈的指尖。
      忽然沉默了一阵,没想到却是凌律先开了口,挑起了一个龙聿意想不到的话题。
      “你们在嘉善那边拿了一块地?”
      听到这句问话,龙聿一愣:“是啊,怎么了?”
      凌律的话语微微停了停,手中的黑刃陶瓷刀仍在细细地切着,很稳。
      片刻之后,凌律继续道:“那里的土地征收,闹得意见很大。原本是良田地块,规划里起初也是写着耕地用途,后来规划给改了,征收方案又一变再变,闹了很多事出来。这些——你都知道?”
      凌律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句句要害,字字沉稳,似乎是深思熟虑之问。
      龙聿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然后不再有下文。
      凌律又说了一句:“拆迁的事,可大可小。我在上海律协做法律援助,已经接到了那边递过来的材料。”手写,复印件,最后一张盖满了手指印。还不知道这样的状子递了多少出去。
      想了一会儿,龙聿开了口:“那块地,我们也只是接别人的盘而已。政府想卖那一块,之前有另外一家地产公司正好也想拿下,本来预付款都付了,但政府那边却迟迟没有清理好地块,也没有交付,两边拖到后面不欢而散,差点就对簿公堂。你问政府要回预付款,那也是很难的事,后来还是用我们的钱填的窟窿。你说这事,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龙聿的一字一句也很谨慎,最后一个问句,语气也十分诚恳,似乎真的在询问凌律的评判。
      凌律不语。半晌,唐突地一问:“这样的地块,你们怎么会接。赔本的买卖,你们会做?”
      龙聿这下笑了,道:“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们公司实力弱。我看好嘉善,但其他地块要么太贵要么地段太差,也就那一块性价比最高。我们是商人,有利可图自然敢冒风险。但你放心,擦边球可以打,违法的事我们绝不会做的。”龙聿的语气拿捏得极为真挚,说到自己的可怜之处便放软了声音,表明立场的时候又坚决有力。
      凌律似乎在思索,也不再说话。
      龙聿等了很久,等着凌律接着问下去。他脑中已经迅速构划了无数种往来回答,每一种,他都已经想好了如何应付。
      可是凌律却什么也没有问。这种沉默让龙聿升腾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他焦躁,让他不耐,居然能直直刺痛他已经层层包裹的心。
      “律,你是律师,你肯定不会只相信一面之辞。那些人找法律援助,也只是为了博取同情、制造舆论而已。他们很多人已经拿到了巨额补偿款,但还嫌不够。他们不缺钱,他们雇了很多人在网上发帖,还联系了各家媒体说些扭曲事实的言论。你应该很清楚,律,不是每个伪装成弱者的人都占着道理。”
      凌律将鱼肉细细地切片,一刀,一刀,一点一点地剥下来。一些鱼骨,则用来熬汤。
      “但那些网上的帖子,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删或者无法打开。他们的遭遇,也没有一家媒体详细报道过。他们敌不过你们的,对么?”
      凌律轻轻一句话,让龙聿从头凉到脚。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这个季节彻底的寒。
      “你是什么意思?”龙聿恼了,终于忍不住将凌律的肩掰过来,正视着他,盯着凌律的眼睛,“明明是他们在无理取闹!但我们还要做生意,还要顾名誉,我们的委屈又该找谁?怪政府工作不力吗?怪刁民胡搅蛮缠吗?可是谁又会听我们诉苦!”
      龙聿的表情愤怒又哀怨:“为什么连你都不理解我?”
      凌律仔细地望着龙聿的眼睛,看着他真正动怒的模样,好像这样鲜活的龙聿倒是很少见了。
      “我没有不理解你,我只是问问。”凌律说了一句。但这句敷衍明显没有让龙聿满意。龙聿松开凌律,转身就气鼓鼓地离开厨房。
      凌律也气定神闲,转过身就继续做汤。好似没了龙聿这只背后灵,倒愈发顺手了。
      只是这一闹,那个任性又孩子气的龙聿也上线了。没过多久,龙聿就又走进厨房,似乎是不满凌律无动于衷的样子,龙聿开始“挑事儿”。一会儿故意踢一踢冰箱,一会儿又踢一踢储物柜制造噪音。看凌律不理他,龙聿开始不满地用手去拍台面,以此表示自己的不开心、不高兴。凌律伸手去拿酱油,龙聿就快他一步抢酱油瓶。凌律扫他一眼,转手去拿麻油,龙聿又去抄麻油瓶子,谁知龙聿一松手,凌律就立即把酱油瓶给抄了过来。狡猾的凌律气得龙聿重重地“哼”了一声。
      等凌律辛辛苦苦在龙聿的捣乱下终于做好了海鲜,龙聿看着桌上的美味好像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好似稍稍有气消的迹象。
      凌律看了他一眼,动筷子给龙聿夹了一块贝肉,说:“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龙聿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凌律又将自己的碗推过去,指了指放在龙聿那边的鱼汤,说:“帮我盛一碗。”
      龙聿的表情似是不甘,却还是乖乖依言帮凌律装了一碗鱼汤,还细心地挑了汤里的鱼肉和豆腐放到碗里。
      两人不言不语地吃完这餐饭,凌律也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告诫了一句:“不该你做的事,不要做。”
      龙聿看着凌律,目光晦明。

      十八
      事实上,龙聿觉得委屈也是有原因的。虽然说他做的事算不上件件合规,但他也绝不是房地产这池浑水里面最黑的那条鱼。或者说他还带着那么点固执的天真,眼看着自己的手被尘色染灰也是心痛但无奈,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真的就想去肮脏的泥里滚一圈金子回来。
      说实话,龙聿这人,对钱、对权,哪怕是对美人,都是没有太多欲望的。虽然也有过谷底,但其实他这过往一生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衣食无忧。所以有时候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做生意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甚至连复仇都谈不上。
      他要扳倒李国庆,主要是因为李国庆逼得太紧,挡了自己的路。跟父辈的仇兴许有关,但其实又没那么大关系。若逮到机会,他当然会毫不手软地除掉李国庆。但要说他会为了报仇而不顾一切,那又不符合他的所想。
      换而言之,若是李国庆愿意让出一条生路或者真心合作,龙聿倒也不会太翻旧账。
      只是不遂人愿,李国庆处处牵制、事事防范,恐怕只有你死才能我活了。
      就在小心翼翼与大胆谋划之间,龙聿没想到竟然收到了凌律旁敲侧击的告诫之语。更让龙聿没想到的是,凌律的寥寥几句话竟然对自己仍旧有这么大的影响。

      “你怎么了?”林影湖在纸上做着记录,斜眼看了龙聿一眼,“走神?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林影湖一边说一边摇头,以此加重语气。
      龙聿一愣,笑了笑,开了句玩笑:“最近用脑过度,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林影湖勾起嘴角,倒也没说什么。
      龙聿又低头凝神看着林影湖纸上的字,忽然指着上面的45%说道:“这里,降到35%如何?”
      林影湖笔尖一停,抬头盯着龙聿。
      龙聿倒是不急不慢地解释道:“他知道我买不起你的45%,倒不一定会跟着出价,降到35%更可靠一些。”
      林影湖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满:“不是说好了你走贷款的渠道吗?”
      龙聿微笑着道:“走贷款是没问题,但风险也更大了,还是稳妥些的好,反正我们还有后招,也不靠这一击。”
      林影湖闻言收回了握笔的手,将笔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轻地敲打,不说话。
      龙聿劝道:“这一步走得太急,反倒容易让李国庆起疑心,这次先抛出35%,剩下10%看情况再继续抛出也不迟,我们也有调整的余地。”
      林影湖打量了龙聿一眼,仿佛在猜测对方到底起了什么心思。半晌,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听你的。”
      闻言,龙聿微笑着拿起酒杯跟林影湖碰了一下。
      饮罢,林影湖也趁势抛出了一个问题:“凌氏那边……谈好了?”
      龙聿面色微微不虞,很短,但逃不过近在咫尺的林影湖的眼睛。龙聿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李国庆这块肉只够我们两个人分,要是让凌氏加入,恐怕我们要抢骨头渣了。”
      听到龙聿的比喻,林影湖笑出了声。这声笑颇有意味,好像并不完全相信龙聿所说,但也没有当面反驳。思忖了一下,林影湖又问道:“那袖手旁观她们总是能承诺的。”
      龙聿点头:“这是自然。许芸说了,若我们胜,以后须有更切实的战略合作,而且这个要细谈。”
      “要是不胜呢?”
      “她说她不介意帮我们收拾烂摊子,来个黄雀在后。”
      林影湖冷冷一笑,似是不屑:“这个女人,她倒总归是不吃亏。旱涝保收,坐山观虎斗,她是下得一手好棋啊。”竟是似乎跟许芸有那么几分熟稔。说罢,林影湖举杯跟龙聿碰了一下,自己喝尽了杯中酒。
      龙聿倒是好像略微惆怅起来,望着前方,淡淡道:“很快,就要万事俱备了。”

      最近一段时间,龙聿的睡眠有些不好。或者说,越来越不好了。他的睡眠越来越浅,睡得很少。倒不是不想睡,也不是没有抽出时间,而是单纯地睡不着。
      大战在即,他有些兴奋。好像他已经为这一天谋划很久——回国的这四年,或许更早,读书的那么些年,或者说他得知父亲去世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有时候深夜,龙聿躺在床上,子淑在身边已经沉沉入睡。龙聿却轻轻抓着被子,偏头望着落地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很久远,有父亲当年买礼物回家时的笑容,还有母亲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哼歌哄他入睡时的情景,凌律的脸一闪而过,还有一次龙聿在自己生日那天独酌到醉倒,躺在哈佛僻静的草地上仰望天上的月亮。凉风一丝一丝抚在脸上,醉意朦胧的龙聿很认真地在考虑死亡。
      他在想,人为什么要活着。他想着,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
      有什么是他没有完成的。有什么是他想要的。
      不知道到底是受凌律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龙聿知道自己骨子里是很淡漠的。他觉得世间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其实没有吧。
      其实没有吧。
      或者说,得到了,又如何?
      在万籁俱寂的长夜中,龙聿静静地躺在床上,凝视着那一片月光。很皎洁,很温暖,但又很孤独。
      这是他买的房子,这是他选择的女人,这是他的事务和人生。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龙聿才觉得,这都像是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
      所有的,现在拥有的,包括物质,包括女人,包括工作,包括性格。都好像是命运强加给自己的。并不是本真。
      这就像一张完美的面具,一些精致的附加物,一个巨大的牢笼。
      自己可以掌控这一切,但却无法逃脱这一切。
      好吧,他很清醒。清醒到感觉绝望。
      然而这种所谓的淡薄、清醒和绝望只有在他忙碌人生的偶尔间隙才飘出来,质疑他那忙碌人生的存在意义。
      我是为什么要赢。赢了又如何。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去赢,以致于没有时间提前思考问题的答案。
      人就是动物吧,龙聿想。只能看到眼前,不敢想将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