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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十九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当事人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凌律的西装领子。
      “你先冷静下来。”凌律淡淡地说,似是习以为常,“你当晚路过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已经在警方手里,但目前还没有其他证据证明……”
      “我没有!他们要害我!害我!”当事人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死死扣住凌律的领口附近,“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害我!”
      凌律皱了皱眉,勒紧的衣服让他努力后挪了些许,门外的一名年轻警察听到响动,走进来指着当事人大喝道:“坐下!”
      就这么颇具威严的一声喝,刚才还歇斯底里的当事人顿时松了手,眼里充满惊恐与慌张,随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次深深地埋下了头,默默坐回椅子上。一言不发。
      凌律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西装,朝那名警察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警察还是那张严肃板正的脸,他审视地看了凌律一眼,然后退回到会见室的门口。
      凌律这才低声对自己的当事人说:“请控制你的情绪,我们的时间不多。”

      这个案子颇为蹊跷。凌律想。
      他特意将车停到案发小区附近,下车来来回回沿着附近的几条马路走了好几遍。这是上海寻常的弄堂,四方的围墙让这里只有一条横贯弄堂的主路可以与外面的马路连接。一幢幢四层楼高的黄土色小楼摆成一块一块的,每个门口都挂着民国风格的灰黑色百褶信箱,上面用白色的毛笔字标着号码。
      凌律的视线往里面探去,狭窄的单元楼道黑漆漆的,即便是白天也透不出多少光亮,一户紧挨着一户。凌律思忖片刻,继续沿着主路往外走,他抬起头试图寻找摄像头的位置,却只在两个出入口各发现了一处。
      也就是这两处摄像头,记录了凌律的当事人在事发当晚进出小区的时间,正好与案发时间吻合。当时是凌晨2点,这段主路并不算长,十几分钟就可走到头,但是当事人却在这段路上逗留了30多分钟。据当事人的口供,当时他刚跟朋友聚餐完毕,喝了点酒,歪歪扭扭地想着插个近路回家。因为他平时也就住在附近不远,跟小区的保安也熟识,也就这样放他进去了。
      谁知这一放,就出事了。
      没有动机。是的,很难看出动机。当事人跟被害人并不相识,就这么几十分钟的时间,要在一个万籁俱寂的不远处有保安守夜的夜晚杀掉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不可思议。
      临时起意的谋财害命吗?被害人深夜为何不在家里呆着,却在楼下被害?作案用的刀具在哪里,为什么迄今没有找到?
      “让一让!”一个女人冲凌律喊道。
      凌律一愣,让开了身子。女人斜着眼瞟了凌律一眼,拖着朱红色的行李箱走出了小区门。
      凌律这才意识到自己考虑得太入神,堵在了门口。他整了整思绪,也走了出去。小区外的路边有一家一家的小店,马路并不宽阔,路的两旁栽满了梧桐,阳光疏疏松松地洒落了整条街。
      美好的一切。
      谁也想不到,就在这美好的身边,曾发生命案。就像阴影总是开在阳光下。
      其实说起来,律师和侦探的职责并不完全相同。侦探的任务是调查真相,而律师需要基于法律对证据文件进行判别。刑事案件的侦查权严格说来属于公安、检察院和法院,而律师的调查取证权受到很大限制甚至争议,所以在卷宗里找到法律上的薄弱之处,这更适合律师去做。
      除非——
      除非律师能找到没有在卷宗中出现过、但又能推翻控方证词的证人。
      但要找到这样的关键人物,哪有那么容易。
      凌律穿着秋日的风衣外套走在粼粼阳光中,刚准备打开自己车门,电话就响了。
      一个略带慵懒的男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似乎故意拖长了音调,但情绪又十分轻快:“跟我出去一趟怎么样。”开门见山就是这么一句,命令式的语句却又因为腔调中那么一点点的撒娇意味而显得软化。
      凌律略微一顿,一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一边简洁地问:“去哪里。”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海晨,但随即明白并不是。
      而除了海晨之外,还会用命令式语句跟凌律说话的男人就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之一与撒娇无缘,另一个则……
      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轻轻一笑,答道:“嘉善西塘,如何?”
      凌律一瞬间便明白了龙聿的用意。
      “没必要。”凌律说。虽然上次他确实提到过拆迁的问题,但他也没想为了这个亲自去趟嘉善。何况——龙聿安排去看的东西,必定已经是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的龙聿倒显得单纯简单:“只是去度假。我们去西塘。”
      若是说度假,又怎么会是西塘。
      繁华都市上海的周边,有不少值得流连的江南小镇。知名的那几个诸如乌镇、西塘等等,实际上商业化氛围已经太浓。要是度假,也决计不会想到这些地方。
      若说新塍古镇和路仲古镇,凌律倒是曾去静住几日。还有更偏远而不知名的古镇,那就更多了。靠近苏南的地界,灰墙白瓦,春花丛丛,独行十里觅得一围诗意人家。此间意境,倒是远胜那把一条街都卖给酒吧的西塘。
      不过论固执,凌律其实是拗不过龙聿的。因为去或不去,都不是什么原则问题。龙聿缠了几句,凌律略一思忖,也就应允了。
      “只待两天。”凌律说,“周日下午必须回来。”
      龙聿淡淡一笑,轻道:“好。”
      虽是如此,真到了周五晚,却倒是准备就绪的凌律一直在等着迟迟无法出发的龙聿。
      “我把这边安排好以后,马上去家里接你。”龙聿说,“抱歉,律。”
      凌律刚想开口说,如果太忙就改天。龙聿却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机,凌律仿佛察觉了什么。龙聿如此坚决地要跟他一起去嘉善,或许并不是要一起去看看那边的地产项目那么简单。就像他凌律答应一起去嘉善,也不是陪龙聿去看项目那么简单一样。
      谜底究竟是在嘉善,还是在上海?龙聿的目的是希望一起去嘉善,还是希望一起暂离上海?
      凌律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敲着,手机就搁在手边。——就连这部黑色的手机,也是龙聿送的。没有生产厂商,没有设备型号,只在手机背部的正下方有一串混杂着数字和字母的13位编码,不知道是序列号还是其他。手机是一体机,电池不可替换,也就意味着背壳不可随意拆开。此外,这部手机也不是龙聿亲手交到凌律手上,而是在一天前邮寄到了凌律的办公室。
      若不是龙聿在手机寄到前的1个小时提前告知了凌律,凌律真的有可能将这部可疑的手机直接拿去送检。而即便它是龙聿送的,凌律也并没有打算收下这个奇异的“通讯器”。
      龙聿也料到凌律不会收下,所以他只是说:“律,你就试用几天如何?等我们从嘉善回到上海,你就还给我。”凌律表示不解:“你这么做是多余的。”龙聿答道:“万全的准备,从来就不是多余的。”
      凌律没有继续问,万全的准备,是在准备什么。
      这一晚,等待的时光,显得特别漫长。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客厅器件的轮廓还是被勾勒出来。
      电视被龙聿换成了超大屏幕的超高清曲面显示屏,其后原本随意挂着两幅画,后来被龙聿嫌简单,给改成了中国风的电视墙:棕色的裂冰纹大圆形拱门之中,三两只白兰冷冷垂落,独探帘幽。与此相映衬的是竹骨状的电视矮柜,盘踞客厅中央的树根镂空茶几,他们就好像有生命那般,静静辉映沙发后面挂着的国画。
      龙聿喜欢中国风,凌律习惯美式的现代简约。凌律喜欢随意,龙聿却批评凌律漫不经心。龙聿认为“随意”只有两种,一种是荒草疯长所偶然产生的美感,可遇而不可求,另一种,是要经过极为精心的设计、达到一定境界才能实现的挥洒——然而无论表面看起来如何随意,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最精致、最用心、最巧妙的人为设计。
      龙聿说凌律的客厅空间还不够大,电视墙、茶几和矮柜都应该减少遮挡视线的横板,多用镂空设计和远景图幅,拉深、拉远、拉空整个画面。凌律耸耸肩,阻止了龙聿继续阐释他的理论:“那就按你的想法改吧。”
      而事实证明,经龙聿改完以后,客厅的氛围已经完全颠覆,差别就像美国到中国之间隔的整个太平洋。凌律并未对这一结果作出更多评论。没有觉得不满,也没有表扬。
      龙聿却好像看透了凌律一切的心理活动那般,自言自语地宽慰道:“有些东西,你日日夜夜地看,天长地久地相处,慢慢地,慢慢地,你也就看出欢喜,接受了心意罢。”
      龙聿这话,忽地又在这一室静谧之中浮出来。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11点。
      这时候,手机响了。
      “走楼梯道下来吧,律,我的车在负二层等你。”龙聿说。
      凌律没想到,一次“度假”需要弄得这么复杂。龙聿载着他奔驰在黑夜里,期间又换过一次车。凌律开口提醒,这并不是去嘉善的方向,没想到龙聿却挤挤眼故作轻松地道:“去乌镇岂不是更清净?”凌律一挑眉,倒也没有多说。明明龙聿刚刚才跟自己助理打电话,仔细安排去西塘之后的事宜,结果电话一挂,一脚油门却直奔乌镇。
      龙聿这个人。不简单,而且太狡猾。凌律还真的不知道,作为龙聿这辆车上的唯一一个副驾驶乘客,他会跟着去向何方。
      这一路上龙聿还想缓和凝重的气氛,跟凌律说了几件他高一跟美术部去乌镇采风时的趣事,问凌律最中意哪家古镇。只是没过多久,龙聿的电话就开始变成长时间连线的模式。一边开车一边讲电话并不安全,凌律便主动提出车由他来开,龙聿也不客气,点头说了句“那就有劳了”便马上找地方停车,让出了驾驶位置。只是龙聿并没有坐回副驾驶位,而是一弓腰钻进了后座。
      凌律这次是明白了,龙聿其实一开始就是想让他凌律来当司机的。

      二十
      乌镇跟其他古镇非常不同,它并不是开放式的,而是被封闭起来管理。政府在保护开发这座古镇之前,就花钱收走了所有房屋的产权,然后再将各间民居的原主人请回来,继续经营自己家的屋子。只是这一收一回之间,民居的所属权就不再归属个人,各家能在乌镇里干什么营生,也就都由公家说了算了。
      也正因为如此。
      乌镇很精致。被保护得很好。
      这古镇被一水环绕,每个进去的人都必须走统一的渡口,然后被统一分配民居或酒店房间。古镇也只有一家比较大型的酒店,古色古香地掩藏在白墙乌瓦之间。
      俩人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这地方空气极好,天色深沉但星光点点,一弯钩月高高地挂在天上。
      龙聿并没有带凌律走正门。而是绕到龙形田附近的护镇北河,一个老翁坐在一条乌篷船上静静地候着。
      回头朝凌律一笑,龙聿伸手拉起了凌律的手,然后带着凌律走下一个小坡,撑着凌律的手臂扶他上船。
      两人坐好以后,船晃悠悠地在静谧而安详的桨水声中前行。没有一句人声,乌篷融入月色,木船舷晃碎了一河的小楼倒影。此时的乌镇已经入睡,夹缀在河道两旁的暖红色灯笼已经熄灭,店铺封上了一格一格的长木板。月光下的石板小道高矮蜿蜒,在晃悠的河边一闪而过。
      在这样犹如梦回前朝的摆渡水声之中,唯有钩月孤寂但明亮地勾勒出两岸的屋脊,小船悠悠地从中间的水道向上而泅。黑幽的古色之中,龙聿的目光不自觉移到凌律的侧脸上。安静的,好像在这柔美的景色中放松下来,但凌律那眉眼却又好似微微蹙起,在凝视远方的时候思索着什么。
      龙聿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试图用指尖抚平凌律眉宇间那仿若有还似无的淡淡……担心。被他碰触到的凌律微微一动,侧过头来,轻轻一望。
      凌律这一眼,犹如一线火苗灼焚了龙聿的整颗心。连片的乌瓦已烟灭灰飞,重叠的白墙似幕布四裂,墨绿的河水瞬间汹涌迸溢,月光如耳边轰鸣,龙聿目光如血。
      凌律这一眼,就好像倾诉尽了他俩这久远的时光。似淡还怨,有意但无情。彼此无声,但已万言。
      龙聿就像受到蛊惑那般,一点点凑过去。
      “哎哟,老板别乱动哟。”一直沉默的船夫察觉到小船的倾斜,低低喊了一句,“船会沉的呀!”带着浙北的口音。
      龙聿眼睛中流光溢彩的光芒倏地破开,像是神游之后回到了人间界。已成人精的龙聿,倒是难得面色浮出一缕尴尬来,迅速又老实地坐回船的一边,不情愿地收回了手。
      凌律倒是丝毫未察觉那般地盯着乌篷船前的幽深两岸,若有所思。
      船行不久,便到了一处民居的窗下。这民居很有意思,有一个微微突出的三面环水的吊脚房间,房间向水的一面有一扇尘封的门,门前还有几级台阶延伸进水里,台阶旁边有一小块陆地,上面栽着一棵矮树,恰好将房间的窗户稀疏遮掩。莫不是被用作客居之前,这以前也是主人洗衣、买河货的地方。
      龙聿登上台阶,向船夫轻声道谢,塞了些钱到对方手里。船夫慢慢摇着撸,划着幽深的夜色走开了。古镇万籁俱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龙聿这才掏出一片钥匙,竟然打开了那扇吊脚房间的门。凌律倒也不惊讶,跟着龙聿踏入屋子。

      房间从外面看并不大,实际上却很宽敞,地板是木制的,只放着一张靠窗的大床和几张桌柜。最出人意料的是,这房间里竟然安置着多台电脑显示器、摆着多个耳机,耳机旁放着好几个手机——凌律之前收到的那种。
      凌律视线轻轻一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一进屋便将旅行袋放下,知趣地收拾东西走进洗浴间,关上门。这房间多为木质,看似古朴却不知为何有着极佳的隔音效果。龙聿似乎马上便开始打电话,但凌律却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虽然龙聿曾千叮万嘱,让凌律不要带他自己的手机,但凌律显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他买了一个新手机,换了个新号码,跟龙聿送的手机一起带上了。
      [乌镇。安全。L]凌律刚刚将短信发送出去,浴室的门就突然被打开。凌律手微微一动,回头的时候却是面无表情的镇定,身体挡住了门口视线的角度。
      龙聿连门也没敲,伸了脑袋进来问道:“来点红酒怎么样?有助睡眠。都是我珍藏的拉菲。”
      凌律点点头:“可以。”
      龙聿一笑,说:“好。”便关上了门。
      凌律的手机也很快便收到回复:[无异常。R]
      思考片刻,凌律将两条短信都删掉了。
      等凌律洗完澡出来,龙聿却已经很安静地横躺在屋内的大床上,睡得正熟。白衬衣从龙聿领口一直往下,松垮地解开了一半的扣子,另一半还紧紧扎在窄窄的腰带里。龙聿的脸上可以看出很是疲惫,但睡着的时候又显得极为香沉。屋外天穹微微有一席月光,落在碧水之上倒似乎是更显眼了,这微光反射到屋内,在头顶形成粼粼的波光,生动地,一直在荡漾。好似这鲜活的碧波也淡淡地有微光流淌过龙聿的脸颊,温暖而平和。
      凌律静静地注视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走到了床头,轻轻靠在窗边。床头矮柜还放着两高脚杯的红酒,倒了浅浅的几口,似是等凌律出来干杯,但龙聿却禁不住劳累先睡着了。
      透过被木头支起来的木窗棱,凌律望向外边静谧的一水江南,随手拿起一杯红酒。
      夜很静。
      古镇,钩月,配红酒,倒是有意思。
      凌律饮尽之后,这么站了一会儿,再次望回床上的龙聿,看他半条腿还耷拉在床外。想了想,走过去,将龙聿的双腿都扶上床。但就在凌律俯身想帮龙聿盖好被子的时候,忽然感到全身发软,一阵麻晕,就好像脑中的那个清醒开关被倏地关上了一样。
      不好!!
      凌律一惊,在失去意识之前准备抢按手表上的一个按钮,但为时已晚。药效非常之强烈,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让凌律不省人事,直接倒在龙聿的身上。
      那杯酒!
      莫非龙聿并不是熟睡了,而是也被别人下了药?下药人是否就躲在屋里,不然为什么两杯酒都没有喝动过的样子。龙聿喝下几口以后,倒在屋里,然后杯子又被换上倒好了,是吗?或者龙聿确实只是熟睡,而他凌律恰好喝到了那杯酒?这个地方是否已经不安全,那接下来……
      接下来,凌律已经无法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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