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下）》Die

7、第 7 章

　　十三
　　安娜入职不到一年，很快调到了总经理的助理室。她和龙聿的另一名助理颜一鸣相处得很愉快。龙聿很感谢安娜，他没想到他一开口，安娜就同意离开她喜欢的部门，来专职帮龙聿打点杂事。
　　当然，龙聿原本的计划是安娜能在策划方面多熟悉钻研一段时间，之后可以去法务部重操旧业，给他龙聿当助理仅是一个不一定能获得安娜本人同意的备选方案，这个方案不一定有利于安娜的个人发展。
　　但是，龙聿需要心腹。安娜是很好的人选。他希望安娜能就近待在他身边，成为左右手。
　　当初邀安娜进入自己的公司，龙聿并不是出于感情，他是确实欣赏和看重安娜的个人能力和性格。安娜初入职时，龙聿对她冷淡且保持距离，也是因为他希望安娜将两人的私交和公事分开，不要混淆情感积淀与事业合作。
　　现在，龙聿想，安娜应该已经重新定位好她和他的业务关系了。
　　对于安娜来说，其实房地产行业极其陌生，其间的利害关系远远不是关注一下房价就能弄明白的。要转换一个行业、转换一份职业，真的非常困难。这短短的不到一年时间，安娜一直处于新鲜亢奋的学习阶段，她没想到——龙聿竟然会开口让她当他的助理。
　　其实她很犹豫，顾虑非常多。一是她对房地产的整套业务还不够熟悉，她觉得自己不够胜任。二是她不想将自己的职业生涯锁定在助理职位上，她需要更高的上升空间。三是她深深明白助理这个职位的敏感性，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意味着她的前途和风险都将紧紧跟龙聿捆绑在一起，她还没有做好这种准备。四是……在安娜心底里，她跟龙聿的直接上下级关系还是让她感到很别扭。今后由龙聿安排她做事？分配她任务？由龙聿去直接判定她的工作成绩？由龙聿决定她的升迁、薪酬？她有点难以接受。
　　在她人生迷茫、无处可去的时刻，是龙聿带给她一条道路。但这条路并不一定就是她这余生的最终选择。这只是一个空白期、过渡期，龙聿的劝说和意愿恰好在此刻趁虚而入，成为引导。
　　如今的龙聿比以前强势很多。他有他自己的意志和目的。但很多年前那个稚嫩的、逞强的、脆弱的、甘愿为某个人倾尽一切的龙聿，仍然残留在安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替换。
　　说实话，安娜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与龙聿相处。她对他有一种很复杂的认识，还有很复杂的感情。或者说，她看不清龙聿这个人。或者说，她怕他。
　　这种害怕是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转换成一种下意识的保持距离。
　　她并不希望自己，走进龙聿的人生。那仿若一个深渊。
　　龙聿是一匹养不熟的狼，他可以在任何人那里寄居、学习、吸取营养，但他又极其骄傲，相当固执——他只认一个主人。龙聿亦像一朵几近完美的高岭之花，在默然开放间，诱人瞩目。
　　但安娜最终，仍做出了担任龙聿助理的决定。因为——她被龙聿打动了。

　　那天一早上班，龙聿忽然直接拨了安娜的分机号码，让她今天跟他出门一趟。公事公办的口气，所以安娜不可能拒绝。
　　两人出门以后，龙聿一脸严肃地开车把安娜带到了一家知名早餐店，对她说：“安娜，今早你是踩着上班铃声进门的，我猜你又没有吃早餐吧。”口气里是淡淡的责怪。
　　安娜一愣，看着那个印象里总是不冷不热的“龙总”。
　　几秒后，两人都笑了。这一笑，将这么久的疏离全部暖化，距离不再。仿佛他还是以前那个龙聿，她还是那个安娜。
　　“走，安娜，我带你吃这里的小云吞，还有香煎包，我特别喜欢。”说着，龙聿解下安全带，冲安娜灿然一笑，有一种开朗和稚气。
　　安娜也笑了，说：“那我可是相当期待。”
　　两人开心地饱餐一顿之后，龙聿又载着安娜去了工地。工地离市区有一段距离，龙聿一边开车一边跟安娜聊天——就像久未逢面的老朋友那样。俩人什么都谈，谈时局，谈行业，谈公司，谈爱好，谈近况，甚至还谈做饭。但两人就像有默契似的，对凌律这个名字绝口不提。
　　龙聿喜欢在凌律面前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提起安娜，但却不想在安娜面前再提凌律。
　　经过这一年，安娜愈见开朗了。她说话机智幽默，妙语连珠，还时不时穿插一点玩笑段子——她越来越擅长于把控谈话气氛、主导聊天话题。过去很多年的安娜都呈现一种谨慎的内收状态，如今却是恰到好处地自信而外放，从容自若。
　　到了工地，龙聿一边仔细查看工程进度和细节，一边向安娜讲解起了施工环节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龙聿的讲述颇有丝丝入扣的效果，安娜听得也津津有味。她没有想到，龙聿竟然对水泥的和水比例、建筑的力学分解、户型和室内的设计、易学风水等等皆可以手到拈来。
　　在龙聿徐徐道来的介绍中，一片刚现毛坯的工地被解剖成了立体精巧的案例。安娜曾仔细背阅的入职培训资料在龙聿的口述中栩栩如生，还增添了大量的补充细节、因果解释以及实操效果。从未有人对安娜讲过的内容、安娜从未考虑过的角度，都被龙聿微笑着一个个点出。
　　安娜会适时地提出一些问题，龙聿总会细细地聆听，耐心地解答，同时不忘对安娜的提问角度作出表扬。有时候龙聿还会向安娜提问，让她保持思考状态。
　　乘坐施工电梯踏上房子最顶层，今日阳光微醺、淡风徐徐，龙聿一边叮嘱安娜小心，一边指着远远近近的一大片地方，跟她谈起了项目的宏图规划。
　　“你看，从那里到那边，”龙聿手指一划，“那条线被纳入了地铁规划，跟这边还有2公里左右的直线距离。可是国道在这边，驾车走环城线的话会更方便。我们只勉强拿到了中间这一小块地，你看沿交通线的那几块，都早在4年前就被中水国际拍下来了，她们一直按着按着没有完全开发，就是在等最佳时机。这一边——那里一直到那边——是周家的地，李国庆的‘蓝景’在实际控制，他们这一边近山，所以想做成别墅区——你看，那里就是人工湖。中水的规划是把医院建在中间，你看，我们这里也在辐射范围之内……我们的优质地块很少，我还是想把我们定位成中小户型，得尽量利用别人搭建的资源……”
　　龙聿将他的战略构想描述得很详尽。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出招和变故，龙聿准备了很多套方案，他将这些都毫不忌讳地告诉安娜。安娜越听越警觉——她深刻地明白，秘密知道得越多，就越需要付出代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打断龙聿。她只是细细地盯着他，看着那个往日显得疏离的男人，激情洋溢地描绘他的计划和梦想。
　　“中高档住宅开发得太多了，而且价格已经远远超过了质量和设计水平。”龙聿一边微拧着眉摇头，一边带着安娜走向楼梯，“这是一个畸形的结构。显示的是权力分配，而不是实际需求。”龙聿谈论问题的时候略微蹙眉，表情很是严肃——跟另一个安娜熟识的男人有些相似。
　　“我不希望助长这种权力。安娜，你知道吗，我希望能让每个人都住上合适的房子，都能享受洁净的环境，便利的出行，拥有和睦美满的家庭生活。”龙聿走到已经建成的顶层楼梯口，整个房子尚未封墙，透亮的光芒和微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有些事情非我之力能够完成，但我想尽我所能，为更多的人提供能够安居的环境。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们企业的景愿。他们不愿做小户型，那就我们来做；他们不愿为中下层的中产阶级服务，那就我们来开发这片蓝海；他们不愿去一个一个攻占二三线城市，那就我们去布局。”龙聿略略激动，他的手随着抑扬顿挫的语调轻轻挥动着，表达他的情绪，“每一个待开发的市场，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也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安娜微微愣神。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走近龙聿，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感召力的龙聿。
　　龙聿的嗓音很好听，他的话语清晰，动情又在理。他望着你的时候好似淡然，但那双眼睛又极其斐然而明亮。他一字一句，好像要穿透你的心。他的情绪一起一伏，好像在拉着你，引导你，带着你柳暗花明。
　　龙聿和安娜谈了很多。两个人很投机，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投机过。两人之间的交往好似打破了什么，踏出了新的一步。他们在彼此有限的交集中，开启了一个新的领域。

　　十四
　　不该这么比较的。安娜觉得。
　　但有意无意，她总会把现在的上司龙聿跟凌律做相互比较。
　　其实他们俩很像。这两个人内心深处有某一部分，非常冷漠。另一部分，又非常固执。这两人对事业有着很强的执着心，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有时候安娜会晃神，不知道透明玻璃那边的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个忙碌又理性的男人是龙聿还是凌律。当他们专注的时候，他们的眼里只有那一件事情，再无其他。
　　这样的男人，总是非常有魅力。
　　龙聿好像有意识地区分了安娜和助理颜一鸣的工作定位。颜一鸣待在公司的时候越来越少，安娜知道他私下有很多动作。而安娜手头的工作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基本上不存在任何灰色活动。龙聿在安娜面前，一直是守法的，光明的，不存在任何问题。哪怕安娜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恐怕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但龙聿并不会让安娜感到疏远。他出席的酒会，他的行程安排，他认识的朋友圈都会让安娜了解，全是大大方方、没有隐瞒的样子。
　　有时候安娜会有一种错觉，好像龙聿在故意让她看到什么，让她走近他、了解他。龙聿向安娜敞开了很多东西，而安娜就像那个接到新鲜书页的孩子，一张一张地好奇翻看着，想知道故事接下去会是什么内容。
　　“安娜。”龙聿轻轻唤着，“麻烦你到那边的窗前等我一下。”酒会人声轻嘈，伴着淡淡的音乐。即便如此，安娜还是从龙聿的语气中感到了些微的凝重。
　　安娜抬眉，似是有些疑问。但龙聿递过一个眼神过来，又好像是在安抚说“回去再详谈”。安娜会意，微微低头道：“好。”随即她往那边窗前一瞟，看到了‘深龙’新谈下来的合作伙伴张明喜正在那儿落单。她的视线一滑，投了个试探给龙聿，龙聿冲她点点头。
　　安娜了然一笑：“那我在那边等你。”说罢，似是无意地走向窗边，朝张明喜靠近。
　　安排好安娜，龙聿默默地深呼一口气。他一个人走向洗手间，在镜前微微松了松领结，凝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但很快又一丝不苟地束好领结，整理好头发、袖口、胸前手帕，脸上恢复了往日冷峻又自信的神情。
　　当龙聿再次走近酒会大厅，他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龙总。他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动摇，但并不惧怕，也不浮躁。
　　“林总。”龙聿淡淡地笑着，冲着对面的男人伸出手，“多年不见。”事务性的成熟，但又带着些许感情。
　　我们确实很久没见过面了啊。林影湖。
　　龙聿口中的“林总”也并没有吃惊的表情或情绪。见到龙聿时也只是淡淡的，好似早有预料，又好似是压根忘记了年少纠葛。他伸手跟龙聿相握，出乎意料地沉稳谦虚：“多年不见，龙总，久闻大名。但你现在称我‘林总’，为时尚早。”
　　在龙聿年少时，确实也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那个林影湖这样“平静地”交谈。彼此夸赞对方事业上的成功，久仰对方年轻有为。林影湖不谈当年往事，龙聿也绝不会主动提及。但眼前的林总显然已心气成熟，他谈到自己的妹妹近日亦将归国，说有空出来叙旧。龙聿便也大大方方，说自己很乐意，愿带未婚妻出席。
　　林影湖冲龙聿颔首。龙聿只是微笑。
　　两人的会面很短暂，只是打了个招呼。好似已经冰释前嫌。很快，龙聿就回到了安娜身边。一旁的张明喜当着龙聿的面，称赞他有一个绝妙的女伴。
　　龙聿笑着看了安娜一眼，安娜巧笑倩兮，跟龙聿眼神交流的一瞬间已经明白，龙聿的事情已经办完。
　　一场酒会下来，看起来轻松暖意，实际上身心俱疲。
　　龙聿载安娜回去的路上，一直一言不发。好像在思考什么，但有时候又会偏头看看安娜，却欲言又止。
　　“我们的龙总，这是在犹豫什么”安娜的声音带笑响起。
　　龙聿笑了：“聪明的安娜啊，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你还什么都没说呢，我怎么实现？”安娜不满。
　　“不然怎么叫‘聪明的安娜’呢？”
　　“好吧。”安娜无奈，“那我猜猜？”
　　“请。”
　　“你这是见着谁了？以前的老朋友？”
　　“唔，猜得不错。”龙聿点点头，“可以继续。”
　　“你们以前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或者有过一段印象深刻的冲突或过节？”
　　“安娜聪慧，有如神灯！”龙聿配合地惊叹了一声，“全中。”
　　安娜耸耸肩，道：“人嘛。无非爱恨。”
　　“还可以继续吗？”龙聿问。
　　“当然不行。你快别卖关子了，想问什么就问吧。”安娜见好就收。
　　龙聿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娜一眼，突然顾左右而言他：“安娜，你以前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样子的？”
　　安娜一愣。她没想到龙聿会这么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脑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从凌律口中第一次听到龙聿的存在，第一次见到小龙聿的照片，跟龙聿第一次见面，龙聿逞强的样子，畏缩的无助的，成长后又蜕变，成熟稳重，喜怒无形。
　　千万种滋味混杂，无从理出头绪。安娜话到嘴边喃喃竟然仅有一句未曾想过的评价：“深情，多情，又无情。”好似莫名其妙，但又一针见血。
　　这就是她眼中的龙聿，让她最为铭记的龙聿的样子。
　　说出来才发现这话僭越了。车里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龙聿倒也笑了：“好！幸好深情是第一位，无情放最末。三个词，都是情。”
　　听到龙聿把气氛和缓下来，安娜也顺着话说：“你跟凌律最大的不同，也就在一个情字，你比他有情。”
　　——时隔很久，安娜第一次重提凌律的名字。
　　龙聿只是沉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安娜轻笑：“这个名字不是禁语。你想问关于凌律的什么事情？问就是。”
　　“不愧是安娜。”龙聿道，“聪慧，坚韧，知我心。”
　　“好了好了，你这套哄小女孩的方法对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不适用了。——你是不是需要一些信息？”
　　“对。”龙聿点点头，“上海大名鼎鼎的林氏，你是知道的吧？他们家有个养子，叫林影湖，以前跟我有些过节。他现在慢慢在接手林氏，是有力的接班候选人之一。我现在在想——跟他合作。”
　　听到这话，安娜心中一惊。上海三大家，凌氏、周氏、林氏，龙聿已得凌氏许芸指点，已获周家老爷子支持，三分天下占去其二，现在却还要去拉拢跟自己有“过节”的林氏养子。
　　龙聿年纪虽轻，却是野心勃勃。令人心惊。
　　未等安娜回答，龙聿继续试探道：“林影湖是养子，他的真实身份我追查了很久，仍然毫无头绪。我跟林影湖的过节，当年是凌律帮我摆平的，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曾经参与？或许里面会有些线索。”
　　安娜想了想，黯了黯眼色，摇摇头：“在我记忆里，我应该没有经手此事。”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并不是凌律的所有事情，我都会知道。”
　　龙聿马上安慰道：“我只是问问你情况，没关系，我回过头再详细问一下凌律就行。知己知彼，更好做事。”
　　安娜把头偏向窗外，不再说话。
　　龙聿自觉气氛有些压抑，正思虑着如何开口，安娜却突然道：“凌律好些事情，都是郝仁在帮忙查，也许我可以从他那里帮你问问。”
　　龙聿刚想说不用了，安娜却直言：“你不想去跟凌律提起这件事，对吗？”
　　龙聿一愣。
　　“若你可以直接问他，也许你就压根不会过来问我。”安娜言尽于此，不再猜测龙聿这么做的原因。
　　龙聿略有些尴尬。其实这没什么，直接问凌律即可。但是……龙聿只是……
　　只是……
　　“若从郝仁那里得到了信息，我会马上告诉你。”安娜说。
　　龙聿不知道，他这一次，错过了一个掌握在凌律手里的重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