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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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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龙聿最近往周家走得很频繁。周老爷子大寿,龙聿专门找人寻觅了极为得趣罕见的西湖痩石来给老爷子作礼物。尤爱此道的周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当下在老宅园子中新辟了一处置放,并且精心设计了周围景观,和园子浑然天成,相映成趣。
相比之下,李国庆送了一盆用纯金打造的牡丹雕塑,上嵌多颗斑斓的宝石,金灿灿的,价值不菲。周老爷子也笑呵呵地一并收下了,让放在老宅里的显眼位置。
龙聿只是笑,站在一旁说,姨夫的礼物真是尽显富贵。李国庆权当他奉承,哈哈地收下了龙聿的“赞美”。
周老爷子的面上没有丝毫不虞,龙聿心里真佩服自家外公的隐忍能力。
堂堂周家,怎么就让李国庆这种俗人给占了得势呢。
龙聿知道,周老爷子心里是一百万个向着他龙聿。龙聿的有礼和细心在与老辈交往时很占便宜,他费尽心思地迎合周老爷子,却在面子上和周老爷子一道忍让着李国庆的跋扈。
周老爷子也很理解他,更是在私底下给了他很多指点和协助。有时候龙聿觉得周老爷子的想法太过保守,甚至有些过时,但他也从不反驳,只是听着,甚至常常显示出受教了的样子。
实际上,血缘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周老爷子也知道龙聿这人,心里虽然有许多花花肠子,但表现出来又是极谦逊的礼貌态度。当然,周老爷子也就是欣赏龙聿这点,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脑中却又转得极快。
其实对于周老爷子这个人,龙聿是摸得很透的。老人家的门第观念很重,所以当年极为反感自己的大女儿跟个什么龙光海在一起。再者,这老人家本质上冷血,却又十分爱面子,不论私下里做了多少败坏之事,面上的道德、家族的名声那是看得相当重的——越是在暗处心狠手辣,就越希望在明处能有个好名声。所以自家女儿和名声不佳、出身低微的龙光海在一起,那是真正触了老爷子的逆鳞。
旁人不了解,但龙聿肯定清楚周老爷子的冷酷。不光是在经商中,在治家时也是如此。谁有能力,谁有本事,周老爷子就对谁客气,把谁招入麾下。谁给家族丢了脸,谁不服从家族的安排,那就必须严惩甚至逼到悬崖还得给推下去。当年逼死龙光海,逼疯周语静,都是在这样的冷酷之下所作。而保有周语静,恐怕也只是顾及到家族的颜面而已。
在周老爷子的眼里,唯有家族、家族产业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家族里的人,只是家族血脉和家族精神的承继物而已。家族里的人可以换,家族精神却万万不能断、不能丢。
所以,在周家,所有人都像是工具。唯一的目的就只是维持一个家族的运转、延续和兴旺。龙聿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外公从来不真心疼爱任何人。他的外公需要的是得力的帮手,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继承人,需要的是能光宗耀祖的后代,而不是什么情感的寄托,也不是什么温情呵护的儿孙。
当时的龙聿年幼弱小,父亲又是龙光海,周老爷子自然没有对龙聿流露出多大的喜爱。纵使龙聿曾经小心翼翼地不惹周老爷子讨厌,尽量表现得乖顺懂事,但也从未得到过许多关注。
现在却不同了。周老爷子看龙聿,似乎是越看越欢喜。过去的龙聿在尽量避开周老爷子,现在却是适时讨好。两方的态度都在转变,关系也自然迅速升温。
但平日里,龙聿还是彬彬有礼的,也不与李国庆争,更不会过于露头。
只是……在凌律面前,他却是忍不住的。
过多的细节他不会谈,但若是事业上有了新的进展,他必定会跑到凌律面前,将溢于言表的开心全都倾诉给凌律。
“律,律,我们这次大卖,李国庆要气疯了,哈哈!”
凌律有时候在看书,便也只是由着龙聿说得激动,淡淡地“嗯”上那么几次。
龙聿不屈不挠,总是要闹一闹凌律,非得要凌律说上两句话。
凌律开始的时候会悠悠吐出一句:“李国庆那边的楼盘不也大卖了么。”
龙聿这时候就会变得很认真,详细地解释“大卖”和“大卖”之间的不同,比如能回笼多少现金,比如土地价格成本的差异,比如周边配套的运作和利润等等。
这个时候,凌律就会想,自己回他那一句究竟是为了什么。
后来凌律想通了。龙聿纯粹是想找人分享他内心的喜悦和成就感,于是凌律就会毫不犹豫地一边看书一边赞扬道:“嗯,很不错……挺好……”翻一页书,“哦,挺有想法的……”
龙聿期待着别人肯定他。特别是得到凌律的肯定。龙聿想要,凌律就给。非常简单。
也就只有在凌律面前,龙聿好像还是那个孩子。他的所谓事业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的玩具。每日把玩,兴致盎然,津津有味、迫不及待地与人分享,摇着尾巴想要表扬。
龙聿好像有很多种样子。有时候很幼稚,像回到了过去。有时候又会陷入旁若无人的沉思,皱着眉头,用指尖习惯性地轻敲着桌面。有时候显得十分开朗,开着车跟凌律出去打网球,在阳光下奔跑的时候像极了活力十足的少年。有时候变得非常沉默,见到凌律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男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更多的时候,龙聿是淡然的,举止得宜的,进退有度的,连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一扬。他对于别人的赞美从来都是显得恭而推却,对于每一次机会都是谨慎攫取、小心防范。
他的骄傲,软化了。他的张狂,收敛了。他的棱角,也圆滑了。
他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仅藏在凌律面前,另一个用来应对除凌律以外的所有人,用来出席除凌律家的其他所有地方。
那天他正在周家老宅里。说巧也巧,他跟周老爷子聊完以后,突发奇想地绕到了他原来的卧室那边。接着好似追寻回忆似的,从二楼一侧的小楼梯下到了一楼,走出侧门,在花园里边转了一圈,查看了一番他送的瘦石。正在思忖间,忽然天色幽暗,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
龙聿一闪身,躲进了花园里的假山。这一众假山是老爷子当年的得意之作。仿苏州狮子林,上中下三层行道,彼此通错,左转右盘,落石间阻,孔隙幽通,复杂难辨。只不过龙聿从小在此处长大,假山更是他的大爱之所,假山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如今龙聿倒也没想往深处去,就站在一洞口处,凝视着水帘。不时有雨水溅在他的肩上,倒也不察。
天地间,本该唯余雨声。但偏偏假山内部构造复杂,有的位置能让声音丝毫不透,有的位置又有奇异的通风聚音之效。龙聿所立之处,蒙蒙然便听到了融融的谈话声。假山的情况龙聿是十分了解的,这周家偌大的老宅,也就只有假山内里没有任何监控用的机器。老爷子喜欢这假山,思考时在里边转上个个把小时也是有的。有时候找人谈话,老爷子也喜欢拉人来这假山。龙聿小时候,碰见周老爷子的机会就是假山这儿最多。但龙聿当年不乐意看见自己外公,于是一旦察觉假山里边有人,他便早早地躲远了。
现在又是这假山,又有人在谈话,龙聿估摸着应该不是刚刚辞别的周老爷子。熟悉老宅的人都知道这假山的通达作用,所以周老爷子不在的时候,这里面也是周家其他人私下交流的常选场所。现在这私下谈话的,不知又是哪位。
即便听见了人语声,龙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状况。他仍旧保持着凝视雨天的样子,仿佛还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里。实际上,他的耳朵却是给竖得尖尖的,他在揣测对方是谁。
谈话的似乎是一男一女,声音很低,龙聿听到女人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她住回来了。”龙聿心里便一激灵。果然,不多久便听见了龙聿自己的名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传得较为清楚一些:“我不会让龙聿一次又一次地抢走我的东西。”女人又说了一些什么,听得不太真切,她明显比男人更加谨慎小心。男人听了她的吩咐以后,又说了句:“母亲你放心,我不会坏了计划。”
一听见“母亲”二字,龙聿迅速在脑中搜寻起可能的母子人选。又听了几句,龙聿心里已经转了成百上千个弯。听到两人的短暂会面可能很快就要结束,龙聿才伸手探了探洞外的雨滴,似是雨势已见弱。他略略躬身而出,一边弹了弹肩上的雨渍,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半环绕着假山的长廊,沿着长廊慢挪几步,假山那边的远远两个出口便落在了龙聿的视野里。
假山共有七个出口,彼此遮掉了视线,龙聿最多也只能一次盯住四个出口。他选择了最有可能的那几个。施施然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衬衣,视线余光里出现的人影让龙聿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简直用晴天霹雳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个女人居然是周言菁——龙聿的小姨,周语静的妹妹,李国庆的妻子。而她,表面上应是没有诞下任何子嗣,也从未收养过孩子。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被一个成年男人唤作“母亲”?
而那个男人,龙聿牢牢记住了他一闪而过的背影,却压根没有瞟见正面。那个男人身形挺拔,身高可能与龙聿不相上下,穿着黑色的西装。
周言菁的儿子?那是谁?为什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这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老宅里?周老爷子知不知道他的存在?——顿时龙聿心里冒出千百个问题。
但他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面色平静地整理好仪表后,从最近的园门离开了。
这时雨水渐止,天色好似微微晴了。
假山中无意听见的几句对话,令龙聿思忖了许多天。虽然到头来也没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龙聿却为了那几句话耿耿于怀。他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原本觉得许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握和预料中,却突然发现有某一部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越想越不安。龙聿一边派人加紧保护身在老宅的母亲周语静,一边调人跟踪他的小姨周言菁。
周语静跟周言菁并不是同一母所生,周语静的母亲原本便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容貌端宜,持家有方。她嫁给当年的周老爷子之后,成就了两大家族的联姻,为周家的辉煌做出了很大贡献。然而不幸的是,周语静八岁那年,她的母亲因意外而去世,令周老爷子悲痛万分,事业也陷入了僵局。
悲痛不了多久,周老爷子便娶了二老婆,同时带进门的还有周言菁。周言菁只比周语静小两岁,从小便姓周。刚刚丧母的周语静也不多说话,看着周老爷子将周言菁视若己出,小小的她便明白了什么。
周言菁的母亲跟周语静的母亲完全是不同类型的女人。前者是上海十分知名的交际花,当时强势入主周家以后,她马上便把去世女主人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平心而论,她是一位十分合格的后母,她从来没有为难过周语静,所以也从来没有让周老爷子为难。在任何事情上,这位主母一直都是不偏不袒,不会亏待了两姐妹任何一个。
实际上,以周语静的性格和立场,她根本不会和周言菁起什么争执。她们两人一个文静,一个活泼,一个懂事,一个颇为叛逆,但出乎意料地感情融洽。周言菁一进门就把周语静认作姐姐,姐姐长姐姐短,跟在周语静后面形影不离。活泼的周言菁从小没什么知心玩伴,碰到周语静这样性格合适的姐姐便乐得不愿撒开手。她们俩姐妹的感情,有可能比周言菁对她亲生母亲的感情还要亲。
然而,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周言菁进入初中以后变化很大,她跟着她交到的一帮朋友学会了抽烟喝酒,甚至偶尔还会被卷入打架事件里。太出格的事情她倒做不出来,但总会惹出一些大小麻烦。好在她有一个万事能摆平的母亲,所以只要不出大事,周老爷子也不会管她。倒是周语静有时候会叨念她几句,让她不要太闹腾了,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注意。但这些话,周言菁自然是听不进去的。只不过她对周语静从来不说重话,每次也只是哄哄姐姐便又出门玩去了。
孩子心性的周言菁,最终在快成年的那两年有了巨大的改变。她当时遭遇了两件事,一件是怀孕流产,第二件是她那位交际花母亲的病逝。这两件事之间或许没什么直接联系,但人生总有那么一段低谷期,令人痛苦的事情会接二连三到来。
周老爷子对于未婚先孕这种事情非常忌讳,而且周言菁尚未成年,就已经把流产的事情闹得满世界皆知,令周老爷子大为火光。再加上周言菁母亲的病也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周老爷子觉得自己丢了面子,遂又将这笔账一并记到了周言菁身上。
气愤的周老爷子对于刚刚流产的女儿也丝毫不留情。周言菁跪在周家的大堂地板上,眼泪不住地流,却不敢发出声音。周老爷子看着一生气,就上去把她踹倒,掐着她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一脚一脚地狠狠踢她。管家和佣人都知道老爷的脾气,没有人敢真的去阻止。只有周语静哭着想要拉住父亲,却压根没那个力气,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扑到妹妹身上护着,周老爷子对着周语静也照踢不误,直到气消了些才罢手。这时候,柔弱的周语静已没力爬起来了,她身下的周言菁早已陷入昏迷。
之后,周言菁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劲来,同时,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沉默而防备,对周语静也是如此。整个家庭因为女主人的倏然离世而再次分崩离析。
就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周语静碰到了龙光海。这个温柔细致、英俊儒雅的男人,完全填满了周语静那颗隐痛而渴望的心。她的人生因他而巨大转折,做出了她这辈子最“叛逆”的决定。当周老爷子知道周语静已经怀了龙光海的孩子后,一个耳光将她扇在地上。他没想到,他眼中最听话的大女儿,居然也会背叛他的信任。
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当时政策波动得很厉害,各种环境中的不确定性急剧增大,周家就是惊涛骇浪上的大船,看似不至于倾覆,却一样惊险万分。周老爷子立马想到的就是联姻,就像当年他的父亲安排他娶周语静的母亲,挽周家于颓势。
他已经物色了好几个人选,都是青年才俊,政商亨通。但没想到,就在他想要女儿为家族做贡献的时候,一个两个却都这么不争气!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真是枉费他白养了这么多年!
后来,周语静执意嫁给龙光海,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周言菁走进父亲的房间,说:“我同意嫁给李国庆了。”
好歹有一个女儿起了一点作用。周老爷子这才稍微宽心了些,对周言菁又和颜悦色了起来。周语静和龙光海的婚事,也终究没有被强行阻止。
至于龙光海借妻上位,越做越大,李国庆野心勃勃,妄图鲸吞,就都是后事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龙聿记恨的是李国庆,而不是他的小姨。他小姨在这个家族的腥风血雨中亦是受害者,从小姨从未给李国庆生过一女半男便可以端详一二。
但是,龙聿知道,人心难测。谁知道如今言语不多的小姨,心里在想些什么,又在密谋些什么?她既然嫁给了李国庆,那未来的利益自然也会跟李国庆捆绑在一起。谁能保证她不会对她的姐姐不利?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是会变的,感情也会淡了。
忽然,心里猛地一动。
——小姨有了一个年龄与他龙聿不相上下的儿子……难道,当年她并没有流产,而是将孩子生下来了?
十二
就在龙聿的事业趁着房地产行业的整体上升而走入佳境的时候,让他烦心的事情也出其不意地接踵而来。
前一阵子,子淑生病了,龙聿亲自把她送去医院,陪她看完病,再把她送回家里,他才去公司上班。但之后他正好连续加班,忙得昏天黑地,既没有回家又忘了给子淑打慰问电话。后来好不容易忙完了,龙聿又想着觉得好久没有见到凌律了,于是跑到凌律那里赖了一个周末,其间随便找了个理由告知了子淑一声,却也忘了问一句子淑的身体是否已经无恙。
等龙聿从凌律那里身心愉悦地回到自己家的时候,他看见子淑静静地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龙聿一边换衣服,一边柔声问子淑怎么了,是否有烦心事。子淑只是望着他,望着他,语调平静又疲惫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只这一句话,便让龙聿停下了动作。龙聿抬起头,眉眼凌厉地一扫,复又收敛了些许怒意,仍旧和气地说:“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吗,我……”
“你到底去哪儿了?”子淑盯着他,语气质问,脸上却充满哀伤。就好像嘴上在说着“别想骗我”这类的威胁,脸上却写满了“求你骗我”这类的乞求。复杂的矛盾体。
龙聿神色一厉,毫无惧意地直视她的眼睛,微微下沉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过了,在一个老朋友家里,你要去查吗?”
听完龙聿的反问,子淑也愣了。她从没有听过龙聿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虽然她之前也从未用过质问的口气跟龙聿说话。
她的不信任和质问,无疑让龙聿感到非常不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硬地说:“我想你应该清楚,我讨厌谎言,也讨厌别人怀疑我,并且非常反感别人的质问。我希望你尽快恢复正常。”说罢,龙聿便拿着衣服,准备进浴室洗澡。
“我怀孕了。”子淑突然说。
龙聿身体一僵。
“我怀孕了。”子淑又说了一遍。
龙聿回过身,不可置信般地看着她。
子淑的眼睛里,换上了些微的激动和喜悦,她期待龙聿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情绪。然而,龙聿的脸上却只有震惊。
“如果我说我怀孕了,聿,你会正式娶我吗?”
看着子淑满怀期望的眼神,龙聿愣了许久。终于,他清醒地说了一句话:“你不可能会怀孕。”他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好,不可能会有意外。
子淑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你在骗我,对不对?”龙聿问道,他又走近了一步。
“我……我只是说假设,不是故意骗你。”子淑低下头,好像在害羞。
听到子淑的回答,龙聿这才舒了一口气。他现在还完全不想有孩子,完全不想。
心思一转,龙聿马上明白了子淑的用意,他立即又变成了那个温柔体贴的完美情人,软下声音跟子淑解释道:“子淑,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现在还不能要孩子,我也暂时没办法给你一个理想的婚礼。我希望等我的事业有了一定成就以后,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我们的孩子,我一定要给他最好的成长环境。”
“可是我……”子淑刚想说什么,就被龙聿打断。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骗你,我也不希望你骗我。下不为例。”说完,龙聿便走进了浴室。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龙聿所想的那般到此为止。那一晚,子淑的泪好像流也流不完似的,她既不斥责龙聿,也不反驳龙聿,只是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哭得龙聿心情非常糟糕。
龙聿婉言解释了很久,子淑仍然泪流不止。龙聿只得自己到阳台上透透气,点了一支烟抽。抽完了烟,子淑还在屋里抽泣。龙聿静静靠着栏杆,想了许久,还是给凌律发了一条短信:
『你睡了吗?』
凌律回得很快,可是极为漫不经心。他就打了两个字:『怎么』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龙聿看到那两个字,不由得笑了一下。看到这样的回复,好像能看到男人不太耐烦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很是可爱。
这次,龙聿迅速打了四个字,不怀好意地猜测着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你了。』
打完字以后,他又把最后的句号删掉,发了过去。
过了很久,龙聿的手机都没有再振动。悄然无声。
果然,男人根本不会再有回应。
可即便如此,龙聿的心情却忽然变好了很多。夜风撩过他的头发,灯火星辰,世界宽广。女人的哭泣声,好似终于放轻,听不到了。
『晚安』
龙聿用短信对凌律说。
没有加标点。
『早点睡』龙聿又发了一条过去。还是没有标点。
隔了一阵子,男人回了。他说了句:
『晚安』
龙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凌律发来的两个字。那是沉沉暗夜中,唯一的光明。
好像心,也安定了。
律。
我……
其实,龙聿知道子淑在想什么。他们俩之间产生了一些问题,或者说一些隔阂,一些价值观上的冲突。
事情的起因也并不是龙聿早出晚归。
原因很复杂。
在子淑质问龙聿去向的这一晚之前,他们俩还有过一次小小的龃龉。那天,龙聿回来得很晚,身上还有女人的香水味和烟熏酒气。然而龙聿本人是意识清醒的,他淡然地回到家,悄悄打开房门看了看熟睡的子淑,然后照常洗澡换衣服。
就个人的性格和习惯来说,龙聿无疑有些许洁癖。他不喜欢烟味,不喜欢喝酒,不喜欢麻痹神经或者放纵自我时的那种难以自控的鲁莽。他不喜欢夜总会的吵嚷,不喜欢饭局的虚伪,同样不喜欢酒会的掠影浮夸。
他喜欢清醒的,干净的东西。
就像凌律给人的感觉。
确定的,永恒的,不会变化。纯粹的,无垢的,不被污染。
他在心里保有那样的东西。
然而……
他必须应酬。
他必须应付形形色色的人,出席形形色色的场合。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浮夸的,虚伪的,吵嚷的。如果统治这个世界的那些人,本身就是鲁莽的、自我放纵的、耽于麻痹的。那你如何能不被污染?又如何能不被改变?你得跟那些人交流、合作乃至称兄道弟,你得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交际、求得发展。你可以改变你的环境,正如你会被环境所改变。
当他陪着的那些官员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入陪酒女郎的衣襟,龙聿也只是微笑着,搂紧了自己身边的火辣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调着情。当他不想再跟那些海量官员拼酒时,他就会顺势倒在女人的身上,口齿清楚地告饶,连称已醉。
他学会了适时的巴结,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投其所好,他学会了以圆滑地方式避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正如他习惯了烟酒笼罩下的商谈与私欲。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很多原则。比如不沾烟,不灌酒,不碰女妓。慢慢地,他的原则被一项一项地放弃了。他终于明白,人生就是一场交易。你想接近这个官员,就得忍受甚至利用他的鲁莽下流。
如果公司想拿到一项工程,走过一项审批,首要之事就是能够拼酒。拼完了,感情就深了,地位就奠定了,事情就成了。如若不然,那就是不懂事,不上道,不给面子。至于什么礼金,什么人情,那都是喝完酒之后的事情。喝酒只是敲门砖,就像新兵入连,不问性格不问目的,统统先练站姿。
这是一个圈子。一个乌烟瘴气的圈子。可你还得费尽心思地进去。
你得纳投名状。
出手大方,花钱如流水。懂得享受,挑剔于美食盛宴。流连美人间,用玩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拼酒,比歌,斗棋,玩高雅,该让的时候必须让,不能输的时候绝对不能输。为人不由己,由己不为人。
在你堕落之后,这个圈子会接纳你,赞扬你,给你金钱和精神上的回报。当你掂量着丰厚的回报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交易是值得的。
这个交易是值得的。
你失去了什么呢?只不过是失去了少年人纯真的幻想和不通世故的坚守而已。你学会的不是堕落,而是如何去享受。吃,喝,嫖,与赌。让你心情愉悦。让你心绪放松。让你真正开始明白这个圈子的价值观与乐趣,甚至是人生的真谛。
人不就是动物么。短短不过百年。
更进一步的,在这个圈子里,龙聿更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个社会对于男人与女人的定位差别。在他小时候,由于家族里老一辈的思想观念都比较保守,所以男女地位会有很大不同。并不是说男人地位高,而是说周老爷子这样的家族主持者一直秉持“男人必须打拼,女人须会守家”的观念,一开始便给各人划分了明确的经营领域。
即便女人在周家之外的的广泛江浙地区拥有不低的地位,但这并不影响龙聿很早便被种下了某些区别对待的观念。这观念在跟凌律相处的成长过程中被很大程度上淡化了,去了美国以后更是如此。龙聿一度认为,他跟凌律一样,具有一种男女无差别的跨越性别的性别观。然而渐渐地,龙聿发现,有一些从小种下的思维习惯会随着环境的强化而被重新唤起。
他在上海的关键交际圈里,最后说话拍板的绝大部分是男人,说话有影响力的女人大部分是被她们的父亲或丈夫赋权,抑或是源于她们天生的人脉关系和交际手腕,而不是做实事的硬能力。真正像许芸那样有能力做事又有能力交际的女性,虽然不是没有,却实在是少之又少。
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被当成一种用来彰显男人身份的物件,与腕上的手表、腰间的皮带、脚上的皮鞋没有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不同,那就是女人还得哄——当然,手表和皮具也需要保养。
所以,当女人太闹腾时,大多数男人都会受不了——谁会为了保养一块手表而费那么多心神呢?如果真是自己所爱,或许还会不愿丢弃;若不是非它不可,为何就不能换一块更省事的?哪块手表不是用呢?
这种价值观蔓延在男人们不经意的谈吐之间。在抱怨老婆太管事的时候,在与小情人打情骂俏的时候,在得意地炫耀有多少女人为自己倾倒的时候,在毫无忌惮地开着女上司的黄色玩笑的时候。他们或许曾经憧憬过女性,他们或许曾经依恋过母亲,他们或许曾当着老婆的面发过誓,但这些都敌不过男人圈子里那强大的耳濡目染,攀比和暗示。
男人是一种脆弱的动物。他们害怕被排挤,害怕被嘲笑,害怕一事无成,害怕自己的懦弱。
对龙聿来说,他觉得自己的心中仍然保有一些坚持。正因为曾经放弃过一些原则,所以他保留下来的坚守才会是真正的底线。他仍然敬重女性,就像他仍然尊重子淑。他觉得她们每个人都是人格完整的,独立的,应被认真倾听的。他不赞成一些男人对于女人的态度,那种傲慢所展现的是惊人的无知与狂妄。
但另一方面,他对女人又有了不同的认识。过去,女人在他眼里是美丽温柔乃至神圣崇高的。育儿持家,是世界上最高贵的职业,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工作了——人类将这一重担赋给了女人。就算不往这方面发展,女人的聪慧也足够她们做出一番事业。
可事实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龙聿曾经有一次,跟某局的一位领导聊过。这位领导年轻有为,文质彬彬,写得一手颇有风骨的毛笔字,谈吐不俗,风度翩翩。
这位领导喜欢品茶,有时候带着去茶馆细叙。即便是簇拥着去到KTV里,这人在光线昏闪之中也是不疾不徐,微笑捧场又卓尔威仪。
龙聿跟他是颇为投缘的样子,所以彼此倒也推心置腹地谈聊了几句。这人说出的一些话,提出的一些观点,让龙聿似有所悟。
这位领导姓李,大家叫他李局。他一边轻轻搂着身边那位常伴他左右的老相好,一边向龙聿夸赞守在家里的那位贤妻。李局看重家庭是出了名的,他走到哪儿都要先跟人夸赞一番他的妻子,如何贤惠又识大体,如何爱他如命,如何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甚至如何跟他的多位情人相处融洽。当然,他的描述决不是主角单一的。与其说他喜欢赞扬自己的妻子,不如说他热衷于向人推介他颇为得意的驭妻之道。
说是“驭妻之道”,倒又显得轻慢了,不符合李局真正的女性观。他一再强调的是,他对妻子的喜爱、尊重、照顾和相守之意。“我们感情很好,结婚也二十多年了吧,也从来没有吵过架……你说女人图男人什么?不就是能养个家,有能力把她跟孩子养活,开支什么的不用操心,人生在世的时候能好好享受享受。在花销上面,我从来不亏待她——你说我克扣自己老婆有什么意思?那些为了其他女人就跟自己老婆过不去的人,我还真看不上。”说罢,李局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他对于许多男人的家庭观都不赞成,他觉得好男人就应该让老婆幸福,让情人服帖。他对那些不尊重女性、不看重老婆的男人颇为鄙夷,有时忍不住会拿出来批判嘲讽一番。
只是嘲讽的时候也是十分注意用辞的,从来不带脏字,顺带还推介他自己的理念和行动。他乐于告诉别人,他对老婆有多么体贴。他给老婆买贵重的礼物,时不时给她惊喜、带她浪漫一把,他理解她的辛苦,感激于她的付出,他在人前人后从来不说老婆的半句坏话,甚至不允许包括他情人在内的任何人说他老婆的半句坏话。他给了她无忧的生活,他给了她很高的声誉,他给了她人生的肯定和意义。他是爱她的,尊重她的,为她遮风挡雨,跟她许诺这一辈子,同她一起规划退休以后的闲逸生活。
李局也会提到他的情人们。跟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不计其数,但只有一小部分人会被他定义为情人。其中最为懂事、他最中意的几个,才会是常有往来的老相好。他对于在他生命里处于不同类别的女人,会有不同的要求。对于老婆,当然是希望她乖乖守家,照料父母,把他们的宝贝儿子教育成人。对于情人,他并不在乎她们跟其他人有身体交往——他跟她们相当于你情我愿、露水情缘的关系,他甚至有时候会将情人介绍或者送给其他人。但是对于老相好,他的要求倒是颇高的,就像他在工作中的挑剔和审视。外貌打扮要有品位——这是基本条件,思想上要能领会他的观点和意图,必要时候可以出出主意,她们得跟他出入一些交际场合、谈判场合、灰色交易场合等等,所以口风紧和忠诚也是必要的。由于李局还私下经营了一些商铺和房产,所以他也器重那些有投资眼光的老相好们,这有利于他资产的保值增值。
所以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要做大事,就要有团队,这些老相好就是他的团队。这团队以他为中心,依附于他,而他,又依附于他的权力。他爱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但遗憾的是,权力的运作有时候是灰色的乃至黑色的,你不可能把整个家庭卷进来,也不可能把深爱的妻子卷进来。
这就像一个悲剧。你爱的人,你无法真正跟她在一起。跟你并肩作战的人,你也要注意提防她们的反咬和变节。
李局是斯文的。他跟他的老相好,从来不在人前做出过分亲昵和猥亵的举动。只是被挽着手,只是搂着肩膀,淡然地标榜一种占有和关系。
他跟人碰杯、喝酒。他跟人谈判甚至谈心。他身边伴着他的情人。他跟人赞扬他的妻子。
龙聿的内心浮出两个问题。一个是,你的妻子真的幸福吗?另一个是,你真的爱你的妻子吗?
不过这两个问题,龙聿都没有问。他根本不可能问。
他只是从李局的只言片语中猜测李局的思想,拼凑李局的生活,从里面搜寻可能对他龙聿有利的信息。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和他该做的。
然而,李局的价值观还是不可避免地对龙聿产生了影响,让龙聿受到了触动。他甚至抱着被子,在凌律床上跟凌律说起李局这件事。被子软软的,暖暖的,龙聿懒洋洋的,抱着蓬松松被子的时候很稚气。
凌律静静听完这个故事,淡淡地说:“你想表达什么?”
龙聿一个小翻身,熟练地枕上了凌律的大腿。他仰视着男人的脸,手指玩儿似的轻点着对方的面部线条。龙聿的声音很淡,言语却很犀利:“他牺牲他的老婆,换取他的利益。他的老婆牺牲他,换取她的生活。各取所需,相互利用,倒是绝配。”
凌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龙聿末了补充一句:“就像你说的,人与人之间,说透彻一点,就是相互利用。感情的利用也好,利益的交换也罢,本质上都是一种买卖和交易。”
凌律既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龙聿冷酷的眼睛与嘴角的微微温暖笑意。
凌律没说话。凌律在思考。
龙聿仰躺着,手指沿着对方面部划出弧线,他又问道:“律,你觉得人结婚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近来困惑了龙聿很久,他想听听凌律的看法。
凌律很快地给了他八个字:“共担风险,相互扶持。”
龙聿被凌律的标准答案逗笑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通本质?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为了爱情’。”
凌律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你向安娜求婚,又是因为什么?”龙聿突然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扯了扯凌律的发梢。
凌律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似有不悦,但几不可察。可这躲不过一直细细观察他的龙聿的眼睛。
龙聿完全能模拟出凌律的心理。其实凌律对安娜的拒婚非常在意,但又不愿意表露出来,不愿意提起。
“当然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凌律回答了龙聿的问题。
“你不是。”但龙聿对凌律的回答并不认可,他更相信自己的答案,“你要是遇到了风险,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帮你共担的。你——是为了回报她。你想给她她想要的。你需要她,你希望她能陪你走下去,可其实你更愿意维持现状。”末了,龙聿似乎是觉得自己描述得不够清楚,便又补充了一句:“你想用一个婚姻,换她继续相陪。”
凌律挑挑眉,缓缓说道:“好像这也就是婚姻的本质?”
龙聿摇摇头,此刻倒好像他这个未曾有过婚姻经历的人在对凌律进行婚姻观的修正。“你并不那么需要她,也不那么爱她。你只是怕她离开你,你只是害怕孤独。”
龙聿直直地盯着凌律的眼睛。一字一句,好像在描述凌律,好像在说他自己,又好像在定义婚姻的真谛。
“孤独。”凌律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也静静凝视着龙聿的眼睛。沉默着,欲言又止。
过了许久,凌律忽又淡然地说:“安娜不会跟我结婚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虽然这个事实完全出乎龙聿所料,但龙聿对凌律却是判断正确的——凌律并不想提起这件事。
可龙聿还是问了:“为什么?”他很好奇。相当好奇。非常好奇。对于凌律的恋爱婚姻、男女交往等方面,龙聿极为好奇。
凌律的回答却永远避重就轻却又直接简单:“……你不了解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