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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九
      凌律认为,如今的龙聿,学会了去放下很多东西。以前的龙聿总喜欢把一点点小事也堆在心里,日积月累,磨过来磨过去,好像就成了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若要说有第二个不同,龙聿在逐渐放下的同时,又大大增强了他的控制欲。比如说在凌律提出查阅龙聿心理咨询记录的下一刻,龙聿便马上提出了查阅凌律心理咨询记录的反向要求。
      很平等,凌律没有不答应的理由。由守到攻,龙聿转换得很迅速。
      凌律认为,这是人成长到一定阶段的自然表现。从被人扶助,到扶助别人,从被世界塑造,到改造世界,从弱到强,从年少到壮年。
      经历了短暂的迷茫、混乱与自我质疑之后,人生大概很快会寻找出一条或偶然或确定的出路。人,终将会看清自己的过往。
      凌律当年离开哈佛的时候,曾面临抉择。留在美国,还是回到上海,或者去世界上的其它任何地方。
      他想回国接手安娜家的一直悬而未决的官司。但这或许意味着,他将离开美国的人脉和朋友圈,甚至让所学知识派不上什么实质性的用场,回到一个完全不同法系的国家,面对一个处于从属地位的司法制度,再考执业证。
      “你有没有想过,你学法律是为了什么?”一位美国同窗曾慷慨激昂地问——他之后的自我阐述时间长达1小时35分钟。
      凌律认为他其中有1小时是在阐述别人教给他的内容,另外35分钟是他基于别人教导的顺势衍伸。
      人生有一万个理由顺势而为,却只有少数几个理由源于思考、发自内心。
      “如果信仰法律的目的只是维护社会公义,那么在哪里去维护,又有什么不同?”凌律淡淡地说。
      “噢,我的上帝!凌,你还没有入门吗?我们的所学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发挥最大效用,因为这个国家和我们有相同的信仰。我的意思是,这里才有最能发挥你才干的空间和位置,如果你回去你的国家——噢,我无意冒犯你和你的国家——你能做什么呢?或许你会有所成就,但那恐怕会让你偏离法律专业主义本身,你会失去对于法律的单纯的信仰,寄希望于寻求非法律力量的帮助。”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有赞同凌律回国的人,比如凌律的导师。
      “年轻人,中国是一块亟待重建秩序的热土,我希望你是这样一个重要进程的有力推动者。法律只是手段,你首先需要记住的是你的梦想。”
      梦想。凌律,你的梦想是什么?

      “凌律不知道他该干什么。他并不会缺课,但其它时间也全部泡在玩乐当中。说是玩乐,其实他自己认为,都只是麻醉品,帮助他忘掉不愉快的过去。”
      “他还算冷静。”龙聿说。
      “是的,但他的冷静无法阻止他的感情。我认为他有很感性的一面,重感情,道德观念很强。他伤害他朋友的事情,给他带来了比较大的心理伤害和心理负担。猛然一下变故,冲击很大,让他难以接受。”岳说起这些,仍然带着对事故的惋惜。
      龙聿顿了顿,说道:“凌律这个人,性格很敏感,容易受伤害,又喜欢感情用事。被人惹怒了,冲动过度,又偏偏极负责任,非要把责任自己担着,一分一毫也不肯减。虽是负了责,感情却仍受不住,又不懂发泄,只会用理性去分析,用道理去解释。小事倒还行得通,碰到大事便不起作用了,这时候感情郁结,理性失灵,他便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视频通话减弱了龙聿的语气信息,传过大洋彼岸的声音悠悠荡荡的,好似有一丝淡淡的金属质清冷。
      龙聿的这番话岳是听懂了,他也只能无奈地摊摊手:“我们还有继续聊的必要么,他的原始心理咨询记录我已经传真给你了,看完它以后,你就会是凌律最称职的心理分析师——噢,不,现在已经是了。”
      闻言,龙聿笑了起来,说:“这份记录于我,证实的作用大过探究。”
      “你并不在乎它?”
      “是的。凌律的过去就只是一段过往而已,他的现在其实并不依赖于此。他跟我不一样,他可以轻易地抛弃他的过去,或者跨越过去,变成另一个他自然天成的样子。像我,我把发生过的事情看得很重,所以我的经历可以很深地影响我的性格。”
      “你有没有兴趣专职做心理分析?”
      龙聿笑出了声:“我只做我自己和凌律的心理分析。”
      “这太遗憾了。”
      “我的兴趣仅限于此。”
      “你对凌律很感兴趣?”
      龙聿顿了顿,道:“没有人比我更专注于揣摩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很长时间里,凌律是有梦想的。
      人在小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一个被人交付的梦想。许芸那时候虽然很辛苦,但从未要凌律长大以后帮她实现什么愿望。在她眼里,带大凌律只是她的责任,她自己的人生目标要由她自己去实现,而不是通过凌律。所以凌律的梦想一直也很朴素,就是有满屋子看不完的书。他对吃饭穿衣这样的物质享受不是特别有兴趣,却极喜欢书里的自由世界。
      书前的凌律和人前的凌律是不相同的。他热情,充满求知的欲望,享受于思想交锋的乐趣,为书中行文而心绪起伏。好像他所有的人际交流、精神享受、情感满足都用书完成了,用以弥衡他淡泊的现实世界。
      所以当严青彤兴高采烈地跟凌律勾画以后成为花样滑冰选手时的美好未来时,凌律只是问了句:“到时候可以买很多书吗?”严青彤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定会有的!”由此完成了拉凌律入伙的目的,让“成为花样滑冰选手”成为凌律的备选人生路线。
      人在小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可以为了单一的理由就暗自作出决定。想要自在,就去做个旅行家,想要威风,就想当警察,想要很聪明,就立志成为科学家——从不像长大后那样,在众多的利益考量和理由选择面前迷失和辗转。
      所以小时候的梦想,也是那么容易忘记和放弃。
      而凌律那小小的愿望,也在搬入上海之后早早地实现了。许芸的新丈夫——凌商永给凌律买了很多东西,也给了一些零花钱。凌律一开始的时候一分钱也没动,全部交给了许芸。许芸不动声色地将钱集中到一起,暗中做了投资。然后她告诉凌商永,凌律喜欢书。之后,凌律便不断收到凌商永赠的书。
      凌商永是个很有心的人,他对凌律好,但绝不是用钱来表示。他亲自带凌律去订做衣服,质量上乘,但一定不会要过分招摇的款式,甚至只是一些大街上能买到一打的样式。他带凌律去消费的地方都是熟客记账,所以凌律不会见到现金。凌商永会当着凌律的面省钱或者讲价,告诉凌律说他不愿意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凌商永对许芸说,突然间拥有很多钱,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尤其是对孩子。所以凌商永在送书给凌律的时候都是细细斟酌过的,送些什么书,每次送几本,什么时候送,他都考虑好了。他并不吝于奖励凌律,但奖励和白送,完全是两码事。
      他甚至会从年幼的凌律那里要得回报,比如说看了书以后,凌律要写读后感与凌商永交流,有时候凌商永会写封“回信”,一来二去有回有应。如果说,许芸没有在年幼的凌律身上培养情商的话,那么凌商永,则必然是作了一定的弥补。他总是很温和地表达出感情,暗示凌律应该回赠给他礼物。凌律也赠他书,他便认认真真看完,还主动跟凌律讨论书中的内容;凌律送他手绘画——虽然只是随手转赠,但凌商永仍然会把画郑重地框起来,极欢喜地挂在书房里日日欣赏;凌律把剪纸给了他,他便弄了一个收集本,把剪纸小心地收在里面。
      他用他的每一个细节告诉凌律,什么叫做尊重,珍惜,和爱。
      凌商永还能够记得每一个纪念日,比如他认识许芸的那一天,比如凌律和许芸搬到凌府的那一天,比如他和许芸举办结婚典礼的那天。许芸是个比较大而化之的人,但她偏偏重视生日这一天。也许是凌律的出生那日给了她太深重的折磨,所以她每到凌律生日,都必然会给凌律留下礼物。凌商永也是如此,他除了生日,还特别注重过年过节的日子,他希望应该合家团圆的时候,一家人能快快乐乐聚到一起,和和睦睦地吃餐饭。
      也许是因为曾有过一段不如意的婚姻和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凌商永对温馨的家庭特别渴望,所以也一直对自家的人特别重视。不管外边的人如何议论纷纷,他和许芸的感情从来就是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他们三人,是真正拥有一个家。
      所以慢慢地,凌律的书一本一本多了起来。他一本一本地看完,终于有一天感到惆怅。
      就像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就喜欢了,但喜欢的是这个人的什么呢?可能终有一天又喜欢上了另一个,那另一个又有什么吸引了我们呢?那两个人的共通之处,或许才是我们真正喜欢的。但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时间,都习惯活在浅层海水里,不愿意去深究。就像追寻刺激的动物,满足于这种享受,追逐着那种悸动,浮于情绪的表面,忘了最终的目的和最深的渴望。
      到凌律上初中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件事——原来书本并不能涵盖所有现象和问题,有一些事情在书本中都找不到答案,他不能用书本代替真实的社会探究。
      这其实让他小小地低落了一阵。因为作为一个对书本有着信念的人,认识到自身信念的局限性,是类似于对价值观的严重挑战。但很快,他开始转而思考,自己读书,究竟是想要什么。
      凌律,你的梦想是什么,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是想要什么?
      若要从精神层面得到解答,或许需要穷尽一生。所以伴随着凌律的成长,他选择了更易操作的现实层面来回答这些问题。比如说,你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
      高中的凌律会说,可能会经商吧,或者开个连锁书店。
      那时候凌律的母亲已经投身商场,凌商永会有意无意地让凌律了解一些项目。没有人强迫凌律一定要继承家业,或者没有人能肯定,以他的身份,是否能继承“家业”。但凌律只是觉得好奇,并且认为经商还挺有意思。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把经商纳入了待选。
      其实人生是一种很奇异的安排。每个人都会有一条天然顺遂的轨迹,基于性格和环境,不需要做很大挣扎和努力就能走上的轨迹。但人生又会有很多意外,出现变化,轨迹折转。
      所谓的人生转折,并不一定是源于一件多大的事故,也不一定是多么机巧的情节。它甚至是默默的,除了你自己,再无人知晓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转折会对你造成远超事情本身的巨大影响。比如说,感情的受创,可以影响你的事业走向;抑或事业的变故,影响了你的感情观念。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因为“那件事”的影响,而让一切都变了。
      姜海晨的事情,让凌律开始思考人生。
      那段时间,他考虑过很多很多的问题。很多很多。
      其中就包括,这辈子究竟想做哪些事情。
      从骨子里来说,凌律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甚至在别人看不到的内心深处,他还流着英雄主义的血液。他热爱冒险,感情炽烈,希望消灭世间不公。虽然他这些情感的表达方式都是理性而深藏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也拥有热血情怀。
      他觉得经商是一个实现人生价值的好方法,恰若一种“实业救国”的人生抱负。但经历情感冲击后,他惊觉商业的冷漠。这种冷漠是极其理性的,在追求一种最大化的最优结果,并且无法在他人生迷茫的时候提供任何具体而温暖的价值观支撑与抚慰。
      是的,凌律在此之后变得超越以往地冷静、理性、赖于分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投身于一个理性立命的商业环境。相反,他厌恶这种缺乏终极价值关怀的技术理性。他更想知道的是,什么是对错,对有几分,错有几分,如何判别,如何执行,如何惩罚——就像他难以分辨他和姜海晨该如何分担责任。
      他需要一套价值观来重振自己的信仰,解决自己的迷茫。
      他选择了法律。
      他怀着汹涌的情感,以冷静的方式,选择了一个理性的领域。
      我想知道如何判别世间的对错。老师,这算梦想吗?

      “我不知道我的判断正不正确。”龙聿说。
      “你是指?”岳问道。
      “创伤后应激障碍。”龙聿一字一字地吐出一个词。
      岳的唇角微微压了压,显得有些严肃:“如果你已经翻阅了他的心理报告,你会在里面发现这个词。”
      “我还没有翻阅。”龙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扫过了置于身前的一叠报告纸页的边缘。
      岳的神情微微放缓,道:“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凌律异乎常人的冷漠,拒绝感情波动,还有精准的分析力和判断力——都是源于此,对吗。”
      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经历过突发事件或重大变故,在事后突然变得情感极度冷凝,感受不到真实的情感,丧失感情回应能力,同时理性能力飙升。
      岳回答道:“有一些人的症状跟凌律很像,但每个人的情况其实是千差万别的,我不赞成这样建立确定的因果关系。”
      龙聿点点头,说:“你说得对。但对凌律个人而言——我说过,我只对他感兴趣——他的症状就是如此。经历姜海晨的事情后,他的感情被自我冰封,必须依靠理性逻辑才能说服他自己。在哈佛的三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岳不语。
      “回到中国后,他仍然理性。但我猜想,他的理性应该出现了质的变化,或许,是从一个僵硬的、极为顽固的、毫无感情的理性状态,飞跃到了较为和缓的、超然的、淡漠的理性状态。他的感情能力逐渐恢复,但再未爆发,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他已经……”龙聿顿了顿,“无法热烈地去爱了。”
      岳只是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龙聿继续说:“他的这些变化,也许跟他本身的淡漠天性有关,也或许是基于他年幼时的某些经历。我想跟你分享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或许你也已经知道了,就是凌律在十岁的时候曾经被绑架过。”龙聿的话说得不急不慢,好似只是在讲一个他熟识的故事,“这段经历跟姜海晨施予他的,有些相似。凌律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年幼时的绑架经历,让他真正变得冷漠,就好像陡然间感情全部被压抑起来。但这只是短暂的,凌律还是慢慢地恢复了常态,只是情感比幼年时稍显漠然而已——直到他遇见姜海晨。”
      龙聿停了停,想等岳点评他的分析。但岳只是看着他,龙聿便又接着说。
      “他的痛苦源于他的感情,也源于他的理性,更源于他对于感情和理性的不懂协调。他的感情丰富,却喜欢强行用理性去包裹和压抑,这才导致了他在行动上的非理性倾向。或者说,他总是喜欢理性地去做冲动的事,这比冲动地去做理性的事要危险得多。”
      说罢,龙聿真的停了下来,不打算再说。岳等了许久,两人之间只是静默。
      等到仔细斟酌好了,岳才慢慢开了口:“龙先生。”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必须提醒你,专业称职的心理医生和心理分析擅长者的不同。”
      “愿闻其详。”龙聿礼貌地示意他继续。
      “专业称职的心理医生,会对人的心理怀有敬畏。我们会时时刻刻记得我们探究别人心理的目的,只是为了有助于对方所需,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或者欲望。”
      龙聿的神色微微一凛,没有说话。
      “我们试图完全进入对方心理,却又谨记要与其保持距离。人类内心的柔软之地,于人于己,都是充满诱惑和无尽风险的。哪怕是探究性的踩踏,也许都会带来巨大的痛楚。”
      龙聿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可是我已经被诱惑了。”

      十
      凌律从美国回到上海,加入了校友杨杰在中国创办的律师事务所,成为合伙人。那时候事务所刚刚成立不到三年,杨杰还在为国内的关系四处奔波。他为凌律的加入非常欢喜,却也不无忧虑:“律,我希望你能适应中国的环境。但我又希望你永远不要适应。”
      那时候,中国法治环境一度迎来政策的春天,舆论宣传工具开始讨论法治的重要性。但那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倒退的十年”成为现实。
      凌律的个人境况也并不顺遂。他正式拥有律师资格后,曾有很长的时间接不到案子。有时候跟委托人谈好了,没过几天委托人便又变卦,凌律询问原因时,对方也是支支吾吾。
      久了之后,凌律便也起了疑心。他接洽的都是经济案件,这不是什么人都能挖走的案源。
      他回国以后,见过凌商永一次。当时许芸并不在家,凌律也没有再特意去看她。
      他通过凌商永得知许芸的近况,知道她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可是没想到,从来没有主动说要见面的许芸,竟然会暗中阻挠凌律接案子。
      许芸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控制欲极强——尤其是对她重视的人或事。她不希望凌律当律师,就算读完了书,也不允许凌律真的去帮人打官司。
      后来凌律没有办法,干脆将安娜的疑难案件移交过来,亲自办理。
      去美国之前,凌律已经将安娜交待给了凌商永,希望凌商永能找人帮安娜一家查清事情真相。但没想到安娜的父亲牵扯进的是一家大公司,并且利害颇深,过了三年也一直在僵持,完全没有找到新的有效证据。
      安娜受到凌商永的资助,重新读书进修,衣食无虞,但始终无法为父亲翻案。
      凌律一直记挂着这件事,跟安娜再次见面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安娜自己一直在偷偷地寻找为她父亲洗刷罪名的证据,她甚至改头换面偷偷潜进那家大型公司做职员。
      而且她手里,其实已经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凌律皱着眉看着安娜整理的材料。半晌,他严厉地问:“为什么你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你的律师?”凌商永帮安娜找的律师,应该是十分精干可靠的。
      安娜只是斜着眼看着他,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是你的律师。”凌律很严肃。
      安娜哼了一声,不说话,但明显是不屑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安娜见凌律不说话,便也软了点身段。她说:“我不信任他。”
      “为什么?”凌律问。
      “我为什么要信任他?”安娜反问。
      “那你信任我吗?”
      安娜不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把你委托给了我信任的人,我相信他们是可信的。”
      安娜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盯着凌律,说:“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任。你们凌家,和那家公司有业务往来。”
      这下,轮到凌律沉默了。
      “谢谢你信任我。”他说道。

      后来的事情,便众所皆知了。凌律接手的第一个经济案件,就把吉合制药的总经理拉下水,财务丑闻让这家公司受到重创,股票狂泻。
      同时,凌律和安娜双双受到了人身威胁,紧急时刻也曾一起亡命奔逃。凌律紧紧拉着安娜的手,说:“跟着我。”
      那天月亮高洁,银盘如霜,他们的车被弃置路边,两人逃进丘陵的山树之中。
      直到吉合制药被凌氏趁机收购,判决已下,凌律和安娜的人身安全才好转。
      那是人生的低谷,惶然无措,他们彼此扶助,共同迎敌。
      之后的十年,安娜再也没有离开凌律身边。
      中间有一次,两人也曾有过很深的矛盾。那时候龙聿还完全没有出现在凌律的生命里,甚至一点出现的迹象也无。但是严青彤出现了。
      凌律和严青彤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小伙伴之间的情谊,说深很深,但是放在人生的际遇里,又轻如浮尘。
      凌律那天正开着车,忽然瞥见路边一位女性正像是严青彤。只是一瞥而过,就像电视情节那般,等凌律紧急停车,下车四处搜寻的时候,那位记忆深处的儿时伙伴却已经消失在这座城市涌动的人流之中,空余一缕无比熟悉的呼吸。
      凌律站在那里,只是站着。不是失望,不是急切,只是愣着,似是惆怅。
      人很多,就像他这么十几年的过往。那个身影却很清晰,就像他那个淡然多彩的童年。
      就在凌律放弃地走回车子的时候,一个女声从他身后悠悠传来:“是小律吗?”
      他回过头。恰若当年的严青彤,那眉眼,那笑容,那一声熟悉的召唤。
      她变了,似乎又没有。
      她的彩裙依旧如昔,她的手习惯性地托着肚子,那里面是怀胎七月。
      之后的故事,便很简单了。凌律跟严青彤结婚,安娜对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非常失望。她欣赏这个男人,喜欢这个男人,但她并不完全了解这个男人。
      严青彤对凌律说:“律,我的孩子需要一个爸爸。我只要一个名分而已。我只是想告诉我的孩子,他并不缺少任何一份爱。你应该是最能理解的,是吧,律?”
      严青彤依然是那个样子,说一不二,她做的决定,凌律也必须遵从。
      孩子出世以后,她要跟凌律立即离婚的时候也是。她说:“我只是要一个名分,我不会贪心。你不是他的父亲,我不能耽误了你。”
      严青彤的孩子后来取名严晓谨,凌律陪她们母子住了半年多。严青彤笑着说:“你叫律,他叫谨,这名字蛮配的,像父子。”她很乐观,一直都是。
      但是这件事对安娜的震动很大。那是她跟凌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其实也不是争吵,因为凌律习惯的是辩论。
      辩论到后来,凌律也累了,但安娜还是怒气未消。
      凌律轻轻地靠在椅子上。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位单身母亲的艰难。”

      在晓谨逐渐长大的岁月里,凌律和严青彤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其实离婚后也没过多久,龙聿就闯入了凌律的生活,并且闯入得非常彻底。
      说实话,凌律已经给了龙聿的存在以最大的包容。一个孩子,突然住进凌律的屋子,还是以趾高气扬的姿态。
      在晓谨面前,凌律是慈父。严青彤对晓谨的管教很严厉,所以凌律的定位就在于给晓谨弥补性的关爱。而在龙聿面前,凌律却是严师。被宠坏的孩子,需要的是淋漓的风雨。
      “你居然养了个十几岁的孩子?”凌律的朋友们知道此事后,无一不调侃他,“是闪电般跟你离婚的那个女人带来的?”
      “不,不是。”凌律也没有多解释。
      所以结果就是损友们的“赞叹”:你的人生真是一片离奇啊。
      ——其实凌律也很无奈。

      “优柔寡断是你的致命伤。”龙聿跟岳交换完意见以后,跟凌律相处的某天,忽然就这么来了一句。
      凌律毫无反应,龙聿却觉得这人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以前怎么就会被你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给骗惨了,以为你是位超尘脱俗的主?”龙聿痛心疾首。
      凌律继续煮他的面条,不予搭理。
      龙聿不甘心地跑过去,一把箍住他,恨恨地咬了咬他的颈。

      凌律的缺点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龙聿觉得。虽然他从小就习惯在日记本里历数凌律的不是,但长大以后发现的才是货真价实的缺点。
      其中第一大罪状就是凌律的感情生活混乱。龙聿认为这非常不好。凌律看起来对谁都冷漠,但其实是对谁都留情。这个也不会推辞,那个也不说拒绝。看起来处处有情,其实又冷心冷性、没心没肺——那只是爱、习惯性的照顾、出于体谅的圆滑等等,却不是爱情。
      凌律对爱和爱情的理解,自成体系,坚不可摧,丝毫不考虑人类的感受。
      所以他的第二大罪状自然也呼之欲出——固执。从小到大,龙聿不知道在心里、日记里骂过多少次凌律的拗脾气。凌律好说话的时候,那是非常好说话,简直可以用不管不问来形容他的放任,但凌律若是认定、认准、坚信了的东西,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甚至做点小修改也是难如登天。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体,一个谜团,一个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被造出来的存在。
      可是龙聿喜欢。
      好像越了解凌律这个人,就越喜欢。
      将他外表的冷漠给剥开,内在就是火热的,至美的,简单又纯粹的,吞进肚里也是甜腻的,回味无穷。
      最让龙聿喜欢的,就是凌律的懦弱。那样强悍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有那么多的懦弱。喜欢逃避,害怕面对,总是将理性的借口固执地怀揣在心里,无时无刻不试图说服所有人相信。他自己不敢去改变,慌乱无措地就将选择权丢给别人,被动,畏缩,却要做出一些尽在掌控的样子。碰到混乱了情感的事情,就老是喜欢快刀斩乱麻,胡乱做决定,赶紧让自己摆脱混乱的状态。事后会有后悔,却又死撑着不肯松口承认,只会私下里大把大把地把自己贴出去补偿。
      凌律的懦弱很喜欢,凌律为了掩盖自身懦弱而佯装强势的样子也很喜欢。
      好像这次是真的,将凌律那个总是东躲西藏的灵魂给捉住了。将那个狡猾的胆小鬼和伪装家给牢牢捉在手里。
      这样的人才是鲜活的。属于自己。
      与其说龙聿喜欢这样的凌律,不如说他极爱现在的自己跟凌律相处的状态——那种审评凌律、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心理姿态。
      当他仰视神坛上的凌律,那种爱是炫目的,不敢碰触的,可以用想象来完美一切的,甚至带着痛楚和恨意。当他眼看着凌律褪下光环,那种爱又是亲密的,理性又深厚的,用占有来表达刻骨,甚至会出现轻蔑和对过去的不屑。
      以前的自己,怎么会那么崇拜这个男人?这个懦弱的,逞强的,不开窍的男人。以前的自己,怎么会觉得他完美犹如天神?实际上,这个男人性格矛盾,逻辑奇特,感情生活不清不楚,事业也时有停滞,为人需要点醒,人生充满迷惑。怎么能被他的几句教导折服,被他的几点温情感动?
      如今的龙聿品评凌律,也反思过去,更剖析自己。他就像踏上了另外一个高度,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人都俯瞰于脚下,澈望于心间。
      过去,他爱凌律。现在依然如此。好像这种爱在凌律走下神坛的过程中愈发浓烈。但这种爱,却又好似渐渐地变淡了,远去了。那种心魂迷乱的感觉散开了,那种无从宣泄的感觉消失了,那种极欲喷薄的爱,一夜肃穆,变成一种脉脉的冷静。
      冷冷地看着。又冷冷地爱。
      这种冷静是无法阻止的,无法逆转的,在你情深至极之后,彻底看清对方时,猛然降临,倏然顿悟。
      好像我还爱着你。好像又不是。好像我已经不爱你了。好像又不是。好像情深,情深到已有情绝之感。
      这种极致,这种冷漠。

      这就是凌律你的策略吧。
      只要我了解你,走近你,拨开你的神秘,那种难以逃脱的爱意就会退去。
      你是不是在很早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就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可我并不想,如你所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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