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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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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龙聿回国不到一年,周语静便又住回了老宅,龙聿也开始定时拜访周家。
他并非毫无感情之人。走过年少时磕绊玩耍过的木桌椅,走进出生之后便生活其中的房间,他凝视母亲如多年前那般端坐床头的样子,招手柔声对他说:“聿儿,过来妈妈这边。”
老宅后面有个景观精致的大花园,龙聿小时候经常去假山里面转进转出,和一众同宗小伙伴玩捉迷藏。花园的花花草草没少受龙聿的荼毒,少年时的龙聿无疑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曾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喜欢从假山上大喝一声跳下来,踩在古色古香的回廊格子上抱着朱柱大笑。他会在地上滚得一身泥,然后做鬼去抹在小伙伴身上。
但总体说来,龙聿也是个懂事、知分寸的好孩子。他对母亲很是孝顺,知道体恤保姆管家,在偶得一见的外公面前也会摆出乖顺的一面。
只是,他总不可避免地渐渐发现了自己家的不同。
他的父母分居。
他一年到头见不到父亲几面。外公不准,母亲也不愿。
龙聿对此其实是不甚在意的。一个生来即如此的环境,不会令人觉出不适。
只是有次,他的小伙伴拿这事来开他玩笑,这严重刺伤了龙聿的自尊心。小龙聿毫不犹豫地跟对方打了一架,就像维护自己地盘的小狮子。后来事情闹大了,龙聿母亲的脸上也挂不住,只是她从来没有责怪龙聿。
她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垂下眼脸,什么也没说。
可是这样的母亲,让龙聿觉得心都碎了。那一年,他才六岁。
“从那以后,我知道,我不会再做让她伤心的事情了。”多年以后的游乐场,龙聿向凌律忆及过往时,曾这样说。
后来,龙聿主动离开了他青梅竹马的伙伴们。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一些东西。比如肝胆相照的友情。
他过早地认定,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正如他过早地暗示自己,别人不会接受这样的他。
那个时候,他最爱的人,无疑是他的母亲。
他温柔的母亲,如水的母亲,对他万般呵护、小心劝导的母亲。这样的母亲外表柔弱,内心却很坚强。虽说是坚强,但又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更重要的是,母亲的那颗心,全全系在他龙聿身上。
这让小小的龙聿感到无比的满足,和令人心安的慰藉。
他觉得母亲,就该是自己母亲那样的。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卫子淑时,他就明白,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如果他有一个家,那他的家里,必然要有一个这般如水的女人。
其实龙光海的出现,是龙聿不曾想到的。他和母亲受欺负的时候,其实他也曾幻想过有一个强大而坚硬的父亲,为他们母子撑起天空。但龙光海的形象太模糊了,龙聿在对小伙伴高喊着“等我爸爸来了,一定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也真真忆不起父亲的切实模样。所以他只能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变得强大,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母亲。
后来到了八岁那一年,他见到父亲的机会突然多了,一切如梦般进展太快。全家人陪他去游乐场,父亲受伤,他和母亲搬出周家,与父亲团聚。
他的人生好像忽然完整了。他不再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有了一个父亲。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龙聿当时有多么开心。好像他人生的小小阴霾都过去了,恢复了一片灿烂。那时候的龙聿,做梦都能笑醒。
但是,梦醒得很快。
他发现,父亲回来了,母亲却“离开”了他。他敏感地发现,母亲望着父亲时的眼神,和望着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这是当然的啊,龙聿想。那时候他已经快九岁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内心的巨大失落。
母亲不是爱自己的吗。不是最爱自己的吗。为什么她要跟父亲一起出去工作,不再抽时间陪自己?或者不是陪伴的问题,而是,她的整颗心,都已经不在他龙聿身上了。
她依然温柔,依然会关心龙聿的成长,但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啊。
这变化是如此之快,让龙聿无所适从。他只能从父亲身上找到补偿,而他得到的却是一件又一件的昂贵玩具和一次又一次的空头许诺。
父亲是爱自己的,龙聿想。他也只能这么想。
他为父亲的事业成功感到骄傲自豪,他选最贵的玩具让父亲买单,使出浑身解数让父亲答应他的要求,他变得骄纵,任性,他希望看到父亲无可奈何做出让步的样子。他开始认为,任性和宠溺是被爱和爱的方式。
“聿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孩子呀。”母亲也偶尔批评他。但那又如何?说了他两句,她便也由他去了。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孩子本性不坏,当然还有,她很忙。
龙聿有很多很多的玩具,但他的父母却不再带他去游乐场。
所以当他在游乐场看见独自一人的春香。当他不动声色地领着凌律进模型店,然后盯着汽车模型看了很久,希望凌律能主动给他买下。
他不愿意承认,他一直很寂寞。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缺,但他连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他看起来受众人呵护,其实没人真正关心他的感受。他用小孩子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大人们或许看到了,但没有人点破,也没有人回应。
他以为自己得到过爱,但那只是错觉。有些人自以为给过他爱,但那也是错觉。
难道他们以为,他龙聿是傻子吗?父亲的突然自裁,母亲的避而不见,周家的赶尽杀绝。难道他们以为,他龙聿心里不会难受吗?难道他会感觉不到这些人的残酷和冷漠?难道他会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的无足轻重?
他开始不再相信别人,甚至怀疑爱。
但是,这全都无法阻止,他对爱的渴望。
他一直说他爱母亲,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母亲。他也说他憧憬自己的父亲,那也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父亲。
他讨厌凌律的时候,总是会不断想起父母的好。因为他始终不愿承认,他的寂寞。
一无所有。
“他一度很恨你。”岳直言不讳,“他告诉我,他忍不住在纸上写满你的名字,一张一张,然后像撕碎你一样把纸撕成粉末。”
“噢。”凌律挑挑眉,“我还以为他会把我当成瓷器,一件一件摔成粉末。”
“你怎么知道?”
“他的发泄方式一直没什么创新。”
“也许他还有别的发泄方式,不过他没有多说。”
凌律摇摇头:“他不会害人的。”
“为什么。”
“他很善良。”
“他会突然产生极度绝望的虚无感。失去力气,信念,什么也没法做。每次大约会持续2到3天,不想吃也不想喝,像在痛苦中等死一样。”岳很严肃地说,“这种间歇性的病情,我认为很严重。”
“一直这样吗?”凌律问。
“开始的时候更严重一些,可以持续一周,并且发作得也很频繁。后来慢慢地得到减轻,减少到半年一次,只持续1到2天。”
凌律沉吟不语。
岳继续补充:“严重的时候,他能看到幻觉,身边出现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他会全身大汗淋漓,甚至轻微抽搐,呼吸急促。我建议他在发病前后住院治疗,但他拒绝了。我给他开了药物,但我无法确定他是否服下。”
“你真是个称职的医生。”凌律不无讽刺。
“这世界上最好的治疗方式叫作自然疗法。他还不到强制治疗的地步,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后来我慢慢给他做了一些舒缓和开导,他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了。他更多地尝试了一些社交活动,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他还去做了很多义工,参加过心灵研习的课程。我想这些对他都是有益的。”
“结果如何?”
“还算好。我认为他已经不需要服药了。如你所说,其实时间本身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而且他……很聪明,也很坚强。”
凌律点点头。
“他还有惊人的领悟力和学习能力。”岳补充道,“你很难想象他第一次过来时的状况,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第一次是什么状况?”
“呃……我想只有一个词适合形容。”
“哦?”
“阴鸷。”
“你的中文水平没有下降。”
“谢谢。”
“他那时候,心里一定充满仇恨,猜忌,痛苦。”凌律形容道。
“对。你很了解他。”
“但我无法想象他后来会转变成什么样。这是出乎我意料的内容。”
“呵呵,我也没有猜想到,他三年以后的……淡然。”
凌律不语。
“我建议他不要执着于过去,可以多尝试些其它活动,尤其是社交。让我高兴的是,他竟然听从了。他说他交到了几个朋友,不算至交,但至少是好的开始。哦,对了,他最后那一年好像还订婚了,有个女朋友。”
“听起来不错。”
“是的,他跟我说的话很有趣。他说,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好像也挺有意思。”
凌律想了一下,一语定音:“他在重新学习人类社会的规则。”
岳听罢,笑了起来:“对,对,好像就是这样。你总是能将这些不常见的逻辑概括得十分准确。”
凌律耸耸肩。
“我认为这对他来说,是个好现象。”岳好似有些兴奋,他总是很乐观,“他在逐渐打开他的世界,他的心。”
“表面上。”凌律说。
“表面上,也是好的。”岳说,“他跟我说,他这次是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他要从头来过——他令人惊叹地积极。”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离开美国的前一天。他过来说感谢,然后让我把关于他的一切都给忘掉。”
“真符合他的性格。”
“是。所以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听到他后续的故事了。”
“这就是你说的淡然?”
“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给抛弃,本身就需要勇气。何况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安宁。他只是平静地离开,不是带着痛苦。所以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凌律思考片刻:“我想,他向你剖白的第一天,可能就想好了最后一次见面时要说哪些话。”
岳只是笑,然后说:“我想是的。”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寸,就算我全部说出去,他其实也做好了准备。“他是个很周全的人,所以我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你来找我。我不认为,我这里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需要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凌律说,“真正的秘密,他会一辈子埋在心底,跟他一起葬进土里。”
岳笑了,说:“你就像是他的镜子。”
八
单看凌律的表象,其实很难想象到,他的童年实际上十分明媚。
他的母亲许芸祖籍辽宁,出身在一个经营古董的书香门第。凌律的外祖母在大学教授历史,外祖父虽然承祖经商,却同样是饱读诗书。但这样的家庭环境并没有给凌律留下印象,因为他出生在北京偏处的一家小诊所。他的母亲为了一个胸无点墨但极端聪明的男人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从辽宁饰满古董的大宅子里跑出来跟对方到北京闯荡。但就在凌律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的时间点,许芸偶然发现了同居人的出轨,这让她异常暴怒。
从此以后,那男人再也进不了许芸的家门。男人尝试了几次,留下了些钱,就不再回头。
许芸拖着怀胎七月的肚子,独自在家里大哭。她很骄傲,也很倔强,她始终没有再去联系她曾经的家人和朋友。她在突然临盆的时刻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倒在了租屋旁的小诊所门口,在无人及时发现的情况下,兀自生下了凌律。
那时候,凌律还是跟着许芸姓。在凌律有记忆开始,他的母亲就是十分忙碌的。凌律很乖,不吵不闹,长大后也是如此。他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在许芸回来之前就把饭做好,然后靠在有阳光的窗边翻书。他和他的母亲并不经常交谈,因为许芸在家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就算回来了,也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许芸还是会教他说话,教他识字,告诉他图画里的意思。许芸没有钱让凌律上幼儿园,但是会给凌律买很多便宜的二手书,让他自己待在家里。她会抽空给凌律上课,教他算术、折纸、画画。或者跟附近的邻居处理好关系,有时候把凌律寄放在别人家。
所以凌律的童年很简单,只有两件东西,一是许芸,二是书。
但是有幸的是,他并不孤僻,也一直不缺少朋友和玩伴。
严青彤就可以算是他的青梅竹马。她的家正好在凌律家隔壁,她的母亲是非常热情的北京人,经常把独自在家的凌律招呼到自己家吃饭。严青彤比凌律小几个月,但就是很喜欢把凌律保护在自己麾下。她带他去跟她的小伙伴一起玩,严青彤爬树的时候,凌律就把不远处的破旧小沙发拖到一边,等严青彤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就将小沙发轻巧地推过去。
严青彤跟凌律感情很好,哥们的那种,后来两人读小学也是一起。严青彤要去学滑冰,非拖着凌律去。严青彤的母亲很爽朗地说,两个人去学正好有个伴,于是帮凌律付了学溜冰的钱,也得到了许芸的同意。凌律学得很快,他在熟练滑行的时候严青彤还在一步一绊。严青彤很不甘心地大声嚷嚷,凌律就滑到她旁边,陪她慢慢克服心里的恐惧。严青彤摇摇晃晃地滑起来的时候,凌律跟在她身边,她不小心摔倒了,跌也是跌在凌律的身上。
再后来,许芸就碰到了凌商永。凌律搬家的时候,严青彤气鼓鼓地不去送他。她大骂他说,小律是笨蛋,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成为永远的超级无敌滑冰搭档的吗?
凌律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将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塞到严青彤手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严青彤很生气,哭得惊天动地。凌律一直没有回头。
那个时候,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一走,就是从北京到上海。他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依然很安静。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柜,还有了一个父亲。在他眼里,多了或者换了一个父亲都是无所谓的。有母亲在的地方,就叫家。
新的父亲对他很好,只是这个大家族有点难以接近。所有人看待他和他的母亲都像是在看异类。表面上很和气,但眼神里却一直在问,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上海人说话很厉害,做事也很厉害,凌律只是看着,听着,话不多说。
所有的重担,都在许芸身上。许芸重新开始打扮自己,融入她从小熟识的这种环境。她做得很好,很快便让人刮目相看,大家慢慢意识到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贤内助。而凌律,从没给许芸丢过脸。许芸安排了各种各样的课程让凌律去学,凌律全都认真接受。许芸从来没有跟凌律直接点明过两人的处境,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要求。但凌律明白。他一直努力做到最好。他一直努力在为许芸分忧。所以他也一直,是许芸的骄傲。凌律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世界的每一件所得,都需要付出辛劳——他也曾一无所有过。
许芸对凌律的教育方式很简单。她基本上不会管凌律什么,凌律也很少让她操心。她会教育他,以她的方式引导她,但更多的是让凌律自行成长。她很健谈,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很热情,但她对她最爱的儿子,信奉的是默契。她相信他。一直如此。
她会每隔一段时间跟凌律长谈一次,了解他的思想动态,提出一些她的看法,或者只是提问,由凌律来解答。其余的时间她很忙,她有自己的追求,而她的奔波也是为了她的这个家。
凌律从来没有责怪过他的母亲。他很尊敬她,也很感激她,正如他觉得自己没有受过什么苦,有一个平凡但美好的童年。
就算许芸疯掉的那一年,他也觉得,这只是人生的一段低谷期,迟早会要过去。就像他始终坚信,他的母亲一定会好起来,恢复她的坚强。所以他陪伴在她的身边,并不惧怕,从不绝望。
许芸并不经常出现在他的世界,但却是他世界的底色。因为许芸,他才能出生。因为许芸,他才能这样无忧虑地生长。她决定不了他的人生,他却可以为了她献出生命。
她是他的母亲。她从来没有对凌律说过什么亲切呵哄的话语,也没有表达过什么炽热真挚的情感。
但她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爱。这种爱与她对她情人的爱完全不同。这种爱并不炽烈,这种爱并不张扬,她甚至从未直言过。但是却能感受到。
在冬天幽冷的租屋里,她敞开被子,对凌律说:“来妈妈这边睡吧。”把凌律的小手小脚暖在她的怀抱里。每一次,她对凌律说:“我不饿,你在长身体,多吃点。”每一次,她省钱给凌律买他最喜欢的小人书。每一个生日的早晨,凌律都会在自己枕边发现一个小礼物。
在她长时间陷入疯狂状态的时候,是凌律被绑架的消息让她恢复神智。得知凌律被姜海晨禁锢,她尖锐地指着姜海晨大吼:“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她从来不会对凌律说“爱”这个字,也不会诉苦说她把他带大有多么辛苦,更不会说让凌律以后报答她。她只会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然后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姜海晨的事情是凌律和许芸的第一次激烈对抗。凌律不允许许芸报复姜海晨,许芸气得砸掉了桌上的古董台灯。许芸想让凌律留在公司,却被凌律拒绝。
凌律有时候回想,觉得每个人跟自己的父母都会有那么一次“决裂”。那是冲动的,激烈的,互不相让的。发生在他年轻的时候,各执己见。
“决裂”之后,双方会各自思忖,年轻人的威信会逐渐树立,标志着人生真正进入自我决断的独立时期。
这时候的父母是愤怒的,不理解的,无法接受的。就像断奶,它需要一个过程。
但两辈人之间终将和解,形成对双方地位的一致认定,完成权力的移交。
成长来源于蜕变,蜕变必会伴随痛苦和不适。但这没什么,因为它会给你一个更好的自己。
之后,你将开始一个崭新的人生,脱离母体,自我成长。父母终将会明白,其实父母与子女真正的交集,最多只有短短的十八年。之后漫长的几十年,你们会各自找到这十八年的真正意义,慢慢看清人生的真谛。
人与人的交集,永远都不是为了天长地久。
而是为了彻底改变,怀璧远行。
“那一段时期的凌律,非常颓废。”岳对着电脑屏幕里的龙聿说,“他没有目标,放不下过去,也无法原谅他自己。”
最好不会有人认为,青春阵痛后的人生会马上走上正轨,或者相信脱离管束后的自由就立即能带来海阔天空。
龙聿微微阖眼,又缓缓睁开,慢慢说:“我能想象他当时的样子。”他必定是戴着他那张冷漠的面具,做着疯狂的事情,然后还构架一套完美的自我逻辑去支撑自身行为。
岳笑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过来,十分坦然地跟我们说,他需要心理辅导。我那时候也是刚到哈佛心理咨询中心实习,导师轻轻跟我说,你去跟他谈谈吧,他不会是一个棘手的对象。我问为什么,导师的回答是,因为这个人完全不认为寻求心理帮助会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闻言,龙聿笑了:“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我们对待事实的态度,对吗?”
“是的。”岳点头,“没想到这句话你还记得。”
“当然,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也能理解,只是接受和实行起来需要时间。”人生出现了差错,这不重要,心理出现了问题,这不重要,性格与众不同,这不重要,地球总有一天会毁灭、人类总有一天会灭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因此悲观绝望、耿耿于怀。
当你认为它是问题,它才会成为问题。
“我明白。”岳温和地说。他从不在意别人一时一地的抵触,因为他相信每个人都迟早会想明白,只是不是当时。
“我一直感激你的宽容。这一点我不如你,也不如他。”龙聿坦诚地说,“我这个人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不愿寻求和接受帮助,所以容易自己钻进死胡同,也不容易看开。”
岳的眼神微微一动,笑着说:“你对你自己的剖析,总是这么尖锐。”只是很多时候,不愿意别人直接指出来,因为这会刺伤你的自尊心。
“我一直如此。只是我很多时候,不愿意听别人直接指出来,因为这会刺伤我的自尊心。”
岳一愣,他完全没想到现在的龙聿会自己这么说。
“所以,岳。”龙聿微笑着,“以前让你受委屈了,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