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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五
      龙聿打来电话的时候,美国的阳光正是灿烂。
      凌律躺在一张舒适的长椅上,室内光线幽暗。神智好似在似睡非睡之间,似醒非醒之处。恍然如梦。
      突然,手机的震动声传来,凌律睁开了眼睛。坐在凌律身旁不远处的一名男人微微一惊,略略松了一口气,又好似闪过一抹失望。
      凌律望了他一眼,给了一个略带安抚的眼神。他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传来的是一个醉鬼的声音。
      声音不大,很低,可是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不可遮掩地被清晰地传遍屋子。
      说完那两句,就只剩下轻微的鼾声透过大洋彼岸。
      凌律停了两秒,毫不犹豫地按下挂断键,将电话重新扔到一边。
      屋里恢复了出奇的寂静。
      凌律短暂地无语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开口:“你不必忍得那么辛苦。”
      说罢,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立马轻轻地笑出了声,还补充了一句解释:“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
      “呃……当然,我也知道,你也不是故意让我听到的。”说罢,又低低笑了起来,不过颇为无害。
      “……”
      “咳咳”了两声,安迪生·岳开始言归正传:“好吧,律,实际上这真的很让我惊讶。”他带笑,望着凌律,“Both of you.”
      凌律闭目养神,似乎在思索什么,并没有追问。
      岳见他不愿多谈,便换了个话题:“刚才的催眠感觉如何。”
      凌律答:“没什么异常。”
      岳仔细地观察着凌律的表情,继续提示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凌律躺着,凝视天花板。
      岳并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了解凌律。哪怕再迟、再隐晦,凌律也一定会对每个问题给出一个答案。
      “我看到了——”凌律在回想,那飘渺的虚无,“我自己。”
      岳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我看到了我自己。还有很多人,在我身边说话、交谈,但我只看到了海晨。”凌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在很远的地方,但我看见了他。他的眼神就像往常那样,很……”凌律思考着形容词,“很有穿透力。坚定,执着,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直达我心。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周围的人很多,他们在变化。但海晨没有变。”
      凌律的每句话语很短。说出一句,又停顿一下。
      “可是奇怪的是——”凌律微微露出不解的表情,表明他真的觉得很奇怪,“海晨后来变成了龙聿。一切什么都没有变。但跟我远远对视的人,我突然发现,变成了龙聿。”
      这个似真似幻的梦很惊悚,更惊悚的是正在这时被电话惊醒。梦里那张遥远的脸忽然化作近在耳边的真实的呢喃,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又好像要强行钻进你心里。他低低地说,我想见你。我想你。
      简直是恐怖片,太惊悚。
      凌律扶着脑袋,轻轻甩了甩头,好像要把这段出人意料的惊悚片段甩出记忆。
      岳只是微笑着,安慰道:“不管我们看见什么情节,只要知道谁在梦里出现,这就可以了。这起码证明,他们对你很重要。”
      凌律没有说话,不着痕迹地轻舒了一口气,但脑子里好像还在试图理解刚才的梦。
      岳静默了许久,等凌律稍稍平复了,便自然地继续问道:“那么,律,那个梦里,你在哪里?”
      “我?”凌律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他到这里来以后,第一次皱起眉,“我——就在那里。看见他们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自己。”
      岳问道:“你和他们很像?”
      “不,不是。是因为……你知道,当一个人对你造成了深刻的影响,你便已经被他彻底地改变了。这改变很彻底,你甚至都无法辨认自己。你无法分清楚,改变前和改变后,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可是人的发展和变化,是不可逆的,无法回头。但是,每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又清醒地明白,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是现在这样。”
      凌律不急不慢,表达得很清晰。却又好似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悄然掺杂——那通常被称作情绪。
      “好吧。”凌律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龙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一阵子你思考了太多关于他的事情?”
      “不无可能。”
      “又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就对你很重要?”
      说到这里,凌律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断然否定:“这个假设有点荒谬。”
      岳笑了笑,好似在轻悠地岔开话题:“不过,我倒很惊讶。没想到我接待的第一位咨询者,和我十年后遇见的最棘手的那一位,居然有这么深厚的联系。而且——”岳依然微微带着笑意,“你还为了他,专程跑过来一趟。”
      凌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不过也无意多作解释:“我为了我的委托人,也可能专程跑过来一趟。”
      岳笑着点了点头,好似只是随便提起:“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律,你强调了两次。”
      “强调什么?”
      “‘为什么龙聿会出现’。”
      凌律抬眼看向岳。
      岳继续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理解,其实你很在意,龙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梦里。”
      凌律眼神一凛,继又略有沉吟。片刻,他说道:“因为龙聿向我抱怨过,或者说,很激烈地当面指责过,他说我将对海晨的排斥转嫁到了他的身上。我觉得这个说法很难以理解,这之间很难建立联系,也看不出有什么逻辑。”
      “可是好像,你却对这个说法挺在意。”
      “对。”凌律点头,“它无法证实,可是也无法证伪。龙聿和海晨……他们的性格相差太大了,你不可能把他们两个弄混。但是……”说到这里,凌律不再说话。
      岳等了一会儿,顺着他的话说了一句:“是,深入了解的话,每个人都各有特点。”
      凌律停了一会,说道:“但是相反地,任何两个人也都可能找到共通之处。龙聿的话让我开始思索他提供的可能性。我想,大概是因为,龙聿和海晨表达感情的方式。很像。而我并不擅长接受这种方式。”
      “你的意思是……”
      “纯粹,直白,炽烈,强势。”凌律斩钉截铁地给出四个词,“并且总是锲而不舍地试图改变对方。”
      当小龙聿第一次被李运冬带到家里,凌律潜意识就感觉到这个小家伙某些方面让他似曾相识。这个小鬼会很难缠。他想。
      “你不适应这种方式。”岳只是重复了一遍凌律的话,等他继续。
      “我不适应,也不喜欢。”凌律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这种方式,和许芸的性格如出一辙,我不喜欢。那时候许芸为了爱情陷入癫狂,我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不断地抓着我反复问,为什么龙光海会背叛她?为什么爱情不能一生一世?她的感情这么真挚炽烈,她为了爱情抛弃了一切,为什么龙光海仍然离她而去?我十岁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人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乃至失去全部理智。我不喜欢这样,很不喜欢。我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感情。”
      凌律很少如此明确地表达他的憎恶,即便他表达的时候,仍是浅浅淡淡的:“后来海晨也是许芸那样的性格,结果你看到了,我无法适应。他们跟我完全相反,我尊重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欣赏他们,但经验告诉我,我不能跟他们过于接近。他们是有攻击性的,可能产生威胁的,难以预测和控制的,也许哪天就会给你带来灾难的。他们总是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他们讨厌谁,喜欢谁,他们讨厌你哪些地方,喜欢哪些地方。他们的情绪很强烈,直白的表达也总会让我无所适从——我无法对别人的抗议视而不见。所以我习惯于满足他们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总会去做。后来……海晨他告诉我说,正是因为我对他的无限纵容,才会让我们俩走到如今这一步。我认为他是对的。是他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我必须坚守一些底线,必须对过线之人进行毫不留情地处罚,这样才不会害人害己。”
      凌律这段话很长,他讲得自然真率,仿佛本该就是这样,一直以来即是如此。“龙聿的出现,是个意外。我没有想过,身边还会有这样的人。他的表达方式总是很直白,虽然他很喜欢隐藏,但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他会持续不断地用各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抗议,要求我满足他的需求。”说着说着,凌律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带笑,“我视而不见,他就会很生气,但表面上还得忍着。只要我在表面上稍微对他好那么一些,稍微好一些——当然,我从来不认为我对他坏过——他就会,非常地开心。非常开心。那种令人费解的开心。就是因为他太开心了,所以我没办法继续下去。那里有条线,我跟他之间必须有一条线,谁也不能越过。我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是我的对手。实际上我并不想面对他,但又必须面对他。也许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机会,让一切仿佛从头来过,而我,不会再犯错。”
      岳静静地听完,凌律默然不语。
      半晌,岳慢慢起身,帮凌律身边的水杯加满了温开水。不论你喜欢咖啡还是茶,有时候反而是最简单的水,最能安抚心神。
      岳走近窗边,认真地慢慢旋开了百叶窗,仿佛在趁隙思索。待光芒一点一点地透进屋子,岳才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接着凌律的话说道:“听你的描述,这对你来说,好像是一场战役。”
      凌律听了,笑了笑,然后说:“定义正确。”
      岳继续道:“我想,我与其问你‘这战役最终是谁胜谁负’,还不如问你,‘你还在乎这胜负’吗?”
      闻言,凌律会意地点头:“我喜欢你的思考方式。”
      岳也笑了:“我只是在模仿你的思考方式。”
      凌律一笑,用一个提问来回答他的问题:“你知道我错在哪里吗?”
      “错在哪里?”
      “我错在,太害怕犯同样的错误。我很小心仔细地避开所有犯同样错误的可能,结果反而可能是,在其它方面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凌律耸耸肩,对自己曾经的执着表示无奈。
      岳笑了,说了一句:“你的变化让人惊叹!”
      “时间能消除一切障眼法。”
      “时间在你身上一定赚到了很高的成就感。”
      “它的投入也很高。”凌律笑了,岳也是。
      从前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凌律也许会偶尔寻求帮助,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别人多少帮助。他很坚韧,光明,也许需要一点时间,但他总能够自己站起来。令人惊叹。
      岳看着他,微笑着:“我想,你这次来找我,也许只是想给我一个你的答案。”或者说,给我所保留的某份心理咨询记录,画一个句号。
      “你说得没错。”凌律沉吟片刻,望着岳,说道,“只是我还有更多的计划……我与其问你‘我能不能帮到龙聿’,不如问你‘我该不该帮他’?”
      岳咧嘴一笑,说:“你学得真快。”
      凌律挑挑眉。
      岳说:“我还以为,你已经作出决定了呢。”
      “我只是问问你的意见。”意思是,我当然已经作出决定了。
      “我的看法是,帮助是相互的。而且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你能帮到他了。”

      六
      酒会这种东西,若要说龙聿喜欢,恐怕有违他的真实心意。刚回上海的时候,他亟需建立稳固的人脉关系,所以也免不了在各式酒会中穿梭陪笑,抛头露面。
      一切东西的初创,都是辛苦的。他得厚着脸皮不断不断地发名片,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自找话题地与各类人聊天。回去躺在浴缸里时,还得回忆思考今天是否有任何失礼与失言之处,想着下次如何改进。
      有人碍于他那点家族薄面跟他多攀谈几句,听听他自我推销他的计划,有人只是礼貌地跟他点点头,不到几句话便借故离开。也有对龙聿和他的计划非常感兴趣的人,这些人当然是因为跟龙聿有着潜在的共同利益。
      酒会就是一个交际场合,龙聿再熟悉不过。你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信息体,代表着你的品牌、商机、人脉、潜在利用价值。你跟另一个信息体交谈,了解对方的品牌、商机、人脉、潜在利用价值。然后你再跟下一个信息体交谈。就像互联网的信号节点,为了达到信息的最优传输而不断工作,不会有停止的时候。
      刚开始的时候,龙聿很累。这跟在学校里习惯的那种酒会不一样,现在你是带着任务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有危险,每一句话也都可能是机会。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不过对于龙聿来说,压力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重。他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优势,劣势,手头的资源,具体的计划。他并不贪心,他希望一步一步达到目标。不停滞,不躁进。
      他觉得自己的心态不错,就像他认可自己制定的计划。他在酒会中的表现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低调,但是务实。为人不露锋芒,却要做出成绩。
      他虽然偶尔激烈——好吧,在面对凌律的时候,时常激烈。但他的性格毫无疑问是稳扎稳打的类型。他不喜欢变动,不喜欢变动得太快。他可以接受稳步上升,但害怕突然间被抛到高处。好吧,他真正害怕的东西,当然是冲到高处以后又猛然摔落的那种冲击。对龙聿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虽然他已经很有经验。
      所以,他宁愿选择一步一步向上走,就像他愿意采用进□□二的方式打开凌律的心房。

      岳说:“你知道,龙聿很聪明。他只在哈佛待了三年,就从大学预科走到硕士学位。中国人总是很勤奋,他就是里面的佼佼者。说实话,单看他的表现,你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绝望。”
      我完全看不出他哪里有绝望——凌律想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望着岳,说:“继续。”
      “老实说,我反对将他的病情定义为抑郁症。从表面上看,他精力旺盛,思维敏捷,意志力坚强,有自己的目标和规划,并且有‘一定会实现预定目标’的自控力和自信心。”说罢,岳又故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凌律一眼。
      凌律挑了挑眉,说了句:“我不吝于承认他的优点,即便你拿他和我作比较,而我被毫无争议地比了下去。”同样是挫折后赴美,龙聿的反应似乎比当初的凌律积极、镇定了许多倍。
      岳笑了起来:“你们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你遇到了问题或者困惑,就会非要把它弄懂不可,不管这个过程会有多么痛苦。可是龙聿——他只是把问题丢到了一边而已,并没有去解决。你想方设法要把问题连根拔起,而龙聿却千方百计恨不得把问题埋得越深越好。深到谁也看不到,连他自己也发觉不出来。”
      “你的这句话有些武断了。”凌律打断了他,“龙聿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存在的问题。”
      岳耸耸肩:“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对我提起,他甚至也不允许我指出来。”
      凌律摇摇头:“他不信任你。”
      “嗯。你说得对。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我至今都觉得他会跟我袒露一部分心声,这简直是个奇迹。他禁止我做录音,禁止我做笔记,也不允许我留下任何关于他话语甚至来访的记录。我只是个聆听者,他那段历史的沉默见证者,他甚至一听到我开口就皱眉头,就会冷着脸警告我——别对我说教,我讨厌听别人的说教。”岳说着说着有些委屈的样子,“你知道,律,我从来不会说教,我也讨厌说教。”
      凌律沉吟片刻:“或许我该收回前言。”
      “为什么?”
      “他对你存在信任。”凌律回答。
      “嗯。”岳点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总是能发自内心地赞同别人的观点——哪怕是前后矛盾的相左的观点。这是你的天赋,岳。”
      “嘿,律!”岳夸张地高呼,“你该尊重我的优点!何况这是我的工作。”
      “我明白。”
      “好吧,我认为,你说的两种观点都是对的。他有那么一点信任我,但你最好不要用‘信任’来形容我们彼此的关系。”
      “相互利用。”凌律改口。
      “你真直白。”岳说。
      “这是我的优点。”

      李运冬是龙聿事业上最值得信任的伙伴之一。他们不是相识于酒会交际,也不是熟知于成年以后,更不是只存在利益交集和上下级关系。龙聿叫他一声“李叔”,就是把他当作了半个亲人。
      若说能力,其实龙聿有更好的人选。比如他干练的助理颜一鸣,从龙聿进公司开始就跟着龙聿做事。或者是龙聿费尽心思挖来的各部门骨干,还有龙聿十分看好的刚毕业入行的几个高学历新秀。
      但唯有李运冬的忠诚,是不可替代的。当然,即便如此,龙聿还是派他放心的人私下调查了李运冬在监狱的情况。
      对于龙聿来说,这个世界上,是不该存在毫无理由的信任的。
      你很早便熟识一个人,后来这个人离开了一段时间,再见之时可能很多事便完全改变了。只是表面上,或许一切如昔。
      李运冬的回归,对龙聿来说最大的收获在于补全了对过去的记忆,李运冬带回来的人脉和关系倒还是其次。
      龙聿愿意和李运冬开诚布公地谈。谈他父亲龙光海当年做了哪些事业上的布局,又为什么会失败,谈周家当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对龙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龙聿知道,李运冬虽然简单诚恳,但也并没有坦诚全部。尤其是在龙光海的问题上,忠心耿耿的李运冬仍然在维护着早已死去的龙光海。
      在这一点上,龙聿并没有多做强求。所以最终,有些真相,他竟是首先从许芸那里知晓的。他甚至明白,父亲重用李运冬也只是看中了他单纯的忠诚,并非是什么客观的洞察力和才智。李运冬将龙光海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一时不慎,龙聿分析了当时的情势,却觉得龙光海同时犯下了好几个重大的失误。包括对房地产行业的周期判断不准,没料到周家出手的时间如此之快,过于自负又过于谨慎,等等。
      龙聿回国后,一直受到李国庆明暗双面的压制,能做到小有成绩已是不易。但其实,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真正的精力放在了现实的房地产项目之外。他需要人脉,他需要资源,他需要等待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跟许芸合作,所以他重回周家。
      后来安娜对他有了更深了解,曾评价说:“你这个人很可怕。”
      龙聿问:“为什么。”
      安娜的回答是:“你的道德感薄弱,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可能的。而且你十分清楚你的目标,以及如何才能达到。”
      龙聿轻轻地笑了,说:“我这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安娜。”
      安娜摇摇头:“还不到那个程度。但如果有那个必要,我不确定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龙聿轻笑安娜的多虑:“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让我那么执着的事情了。”

      岳说:“人都是矛盾的,龙聿却是占去了两个极端。我们看见的是他的自律和积极,却看不到他的自我放纵和悲观。他曾经告诉我,他每次收获成功,就会在高兴和兴奋过后变得异常痛苦。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追求成功,因为他觉得迟早有一天都会失去。而每当他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喜悦,他总会想起你。你,凌律,就像是他痛苦的根源。他想跟你分享他的喜悦,可是他的自尊心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这是他告诉我的,我记得很清楚。”
      凌律沉默片刻,只是说了句:“他想太多了。”
      岳笑了起来,说:“你想得比他少吗。”
      凌律答:“他的思考让他痛苦,而我不是。”

      龙聿刚回上海没有多久,周老爷子就找到了他。周家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虽然看起来周家已是如日中天,但其实李国庆已经挖走了周家很大一部分产业。一旦周老爷子西去,恐怕周家就无人可与他抗衡了。
      原本周老爷子寄希望于他的三子能改头换面地挑起大梁,所以当年才会狠心扳倒龙光海。谁知老三愣是不成器,纨绔子弟生生变不成金凤凰。于是周老爷子眼睁睁地看着李国庆做大,明面上还不能撕破脸皮。
      可李国庆确实有能耐,周家如今能紧跟凌氏之后,必须归功于李国庆的运筹帷幄。只是周老爷子心里着急,怕家族产业就这样落于不受周家管控的外姓之手。周老爷子的几个兄弟都已经先后去世,一众子侄无一能担重任,令周老爷子气急。
      龙聿虽然也是外姓,但毕竟是周家血脉,而且父亲已死。认祖归宗很简单,龙聿改不改姓倒无所谓,只是今后用人方面必须考虑周家利益,不能像李国庆那样全是安插自己的亲信,不买周家人的账。
      所以龙聿与母亲周语静见面后没多久,带着她重回周家的时候,是受到了极为热情的迎接的。周老爷子特意召回了一大家子人,领着龙聿一个一个复认,并且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夸赞龙聿的谈吐气度。龙聿遂着老爷子的意,在祖屋正中间用祖传银盆里的深井之水净了手,跪在祖祠牌位前听周老爷子向祖宗介绍自己,之后向祖先行了三套大礼,磕了三个头。周老爷子亲自为龙聿剪下一缕额发,丢在火盆里烧掉,预示着过往不究,目清自明。
      全家族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龙聿坐在周老爷子左手边,周语静坐在周老爷子右手边,李国庆的老婆、周家二小姐周言菁坐在周语静旁边,周老爷子的三子周明啸坐在龙聿的左边。周老爷子一直拉着自己大女儿的手,不叠地念叨着:“我家阿囡受苦了!”听得周语静泪眼婆娑。每上一道菜,周老爷子都给周语静夹一筷子。周老爷子给龙聿夹菜的时候,还不住地说:“我外孙喜欢吃鱼!我记得,我记得!”龙聿只是微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吃鱼了。
      原本借故没来的李国庆在团圆宴结束、大家围着聊天的时候,又忽然出现在宅子里,跟龙聿有模有样地打了招呼。周老爷子俨然是调停人的样子,让两人以后相互照应,不要再做自相残杀的事——好像李国庆当年的嚣张,跟周老爷子完全无关一样。
      可龙聿还是保持着十足的风度,跟李国庆多攀谈了几句,虚心说还需要多多学习。李国庆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说龙聿确实需要多多学习,不过只要不像他父亲一样急功近利,以后应是前途无量。
      周老爷子不动声色,在主堂的梨木椅上拉两人分别坐下。当着众人的面点了点李国庆,让他拨给龙聿一些资源历练历练。李国庆倒是爽快,马上问龙聿是否有属意的公司或者职位。龙聿微笑着推辞,说自己已经在为一家公司做事,只是每次地价都被周家的公司抬得太高,自己的小公司怕是要生存不下去了。刘国庆大笑,说怕是手底下人没有注意到龙聿的小公司,以后会让他们拿地时手下留情。
      这次回周家,龙聿实际上收获不小。在周老爷子的授意下,除了李国庆,周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在为龙聿亮绿灯,今后在事业上有什么需要,也都有了些许照应。只是周语静要再想回疗养院,也已是不可能了。周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也就能活这么几天了,小静你就住下,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周语静含泪点头。
      龙聿站在一旁不吭声。后来周语静也不糊涂,把自己儿子拉到一边偷偷说:“聿儿你放心,妈妈不会给你拖后腿的。我住在这边,也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龙聿不说话。一手拉过她的手,一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说:“你是我母亲,我不需要你对我有所帮助,你只要幸福快乐就行了。”
      龙聿的一句话,又让周语静掉下泪来。

      “我觉得他的痛苦来源于他的感情。”岳说,“龙聿的感情很丰富,很丰富,虽然也许跟他的表象不太搭。”
      凌律想了想,说:“他喜欢用他的理性去压抑他的感情,或者让感情完全压过理智——在这一方面,他很极端,不懂如何协调。”
      “可是这很难啊。”岳回答道,“这本身不就是一件难事吗。”
      “知道如何协调感情和理性,本身就是人成熟的标志之一。”
      “你将这两者并列了,或者也许你觉得理性才是人的本质。不过我倒觉得,只要人的感情得到了一定的满足,理性自然便会出现。若是得不到,才会出现种种非理性的行为。他处理不好两者关系,只是因为感情缺口太大吧。”
      “因为他把自己的感情保护得太严密了。”
      情感丰富却保护严密,势必造成情绪失衡。
      “可你在他的圈子里。”岳说。
      “所以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凌律淡淡地说,“只是他选错人了。”
      “你能理解他,不管他的感情有多丰富。所以也许,他并没有选错。”
      凌律微微偏头,看着岳:“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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