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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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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春日的阳光盛满视野,璀璨却安静地射入落地的木格窗棱。淡淡的木香,熏柔的檀香,与一片大好的春光交融幽聚,远眺黄浦江于远处奔流而过,近窗外的兰草雅然之姿,惬惬垂展。
屋内陈设古朴,大堂内布有珍古赏玩,游鱼兰草,旁隔雅间以竹丝相掩,内设高榻浅桌,茶具完备。而起古筝之撩拨,音色清纤,仿佛心也静了,思绪却如弦悠荡。
龙聿倚着窗边软枕,向着光芒轻阖眼睑,微微偏头仰首,仿佛在识香,仿佛在赏音,仿佛任由心神忽离,懒散又古意,似有不可言说之意蕴。
龙聿所在雅间,身前是一浅茶桌,桌上茶已三道,在明灿的阳光中淡黄澄澈,却仍旧香气冥冥。
茶桌的另一边,也有一个男人轻倚窗棱,远眺天际,神思悠远。
两人间脉脉不言,只披春芒于心,只闻清音入耳,偶尔视线滑绵。
过了许久,龙聿的目光与思绪缓缓回转,落到对面静晒明媚的男人身上,未语眉先笑,唤了声:“律。”简简单单一个字,竟有说不出的意味。
男人好似也回了心神,他收回了视线,淡淡移到对方身上,懒懒回了一个音节:“嗯?”这音却好似从幽幽意韵中悠然生长而出,撩得龙聿心弦微颤。
“律。”龙聿又唤了一声,“这地方……你还喜欢吗?”
凌律看了对方一眼,道:“不错。”
龙聿眼神静远,望着对方的眼睛,笑意慢慢扩大,故意又拉长调子柔声问了一句:“那你喜欢吗?”
凌律觉得奇怪,但他还是破天荒重复了一遍:“挺不错。”有特意加强的意味在里面。
直直地凝视着凌律略带不解与不满的眼眸,龙聿带着加深的笑容再次明明白白地问了一句:“喜欢,还是不喜欢?”仿若无意地,他又强调了“喜欢”二字。
凌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笑容无害的龙聿,沉默片刻,回答了两个字:“喜、欢。”好像几近咬牙切齿了。
这下龙聿终于满意了,他眯着眼睛在阳光中笑了起来,年轻的面庞俊美明朗,就像个得到了表扬的孩子,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坏意。
“律。”龙聿含笑又唤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凌律把目光移向窗外。
“律。”龙聿继续喊他,又往前凑了凑。
凌律仍不搭理。
“你生气了吗。”龙聿问。
凌律压根懒得回答。
龙聿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借口,他会然一笑,翻身下榻,绕过小桌,朝凌律那边爬了过去。
“你生气了?”龙聿的手臂一把搂住阳光中的凌律,把早就想纳入怀中的男人抱了个满怀。说完以后嘴角眉梢都带着笑,像是把凌律惹生气才是他龙聿的大功一件。
凌律微微侧开脸,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窗外。
“律。”龙聿叹息一般,极低极低地又唤了一句。抱着凌律的手顺着凌律的脖颈慢慢向上,轻轻摩挲着凌律的脸。龙聿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移近,郑重地闭上眼睛,像对待珍奇宝物一样在凌律脸侧印下一个吻。
凌律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抱着,轻轻地吻。
末了,等到龙聿尽兴了,凌律才略带无奈地问了一句:“你玩够了没有。”
龙聿绽开笑容,说:“没有。”言罢,又在凌律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还加了一句,“怎么也玩不够。”
凌律无语。
于是龙聿更加开心。
“你这是……只有十三岁吗?”凌律终于忍不住吐槽道。
“我十三岁的时候是这样?”龙聿反问。
“那是三岁?”
“抱歉,我三岁的时候从不这样。”
“那你现在,是打算补回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龙聿点点头,“如果这种理解能让你的世界观不出现由无法解释的现象所带来的断裂的话。”
“……我想知道这种对我世界观的修补工作还需要进行多久?”
龙聿歪着头想了想,说:“直到它再次富丽堂皇?”
“……我不知道世界观还有富丽堂皇的必要。”
“现在你知道了。”龙聿笑。
“……”
见律不再说话,龙聿只好又讨好似的收紧了怀里的凌律,感叹道:“怎么办,律,你会把我宠坏的。”
凌律瞥了瞥视线,道:“我以为我已经把你宠坏了。”
龙聿低低笑起来,说:“还有更坏的事没做呢,怎么就叫‘已经宠坏了’?” “……”不管凌律说什么,龙聿那里总有下一句话在等着。龙聿已经完全沉浸于这种抬杠的乐趣,收也收不住。
凌律有时候懒得跟他争辩,可龙聿还是兴致勃勃,非要把凌律撩拨得再次开了口才罢休。
对此,凌律很无奈。龙聿如今的方法是完全为凌律打造——软硬皆施。这会儿凑近了惹惹凌律,过会儿龙聿便收敛得远远的。比如说现在,他刚刚还腻着凌律好似这辈子都不肯松手,但不过多久,龙聿便自动将男人放开,在凌律边上盘腿坐直,新烧了一壶泉水,重新泡起茶来。
龙聿泡茶的手法很细,也很耐心。不言不语静听水沸,温壶细致,扣时悠然精巧,悬壶高冲手法熟妙。而这一系列动作之时,龙聿面容和缓,微微带笑。饶是凌律,也不禁弃了窗外美景,投来视线。
好像就在凌律身边,伴随着龙聿的一举一动,缓慢弥漾出一片异样的宁静。那宁静升起于龙聿半垂的目光,流转于龙聿微扬的唇角,顺着龙聿手指的弧线划开来。当龙聿手捧一杯香茶,视线转而与凌律的注视相对时,龙聿那清淡的脸庞在双手微微一送之间犹如万花盛开那般笑得明媚散溢,至于妖娆。
凌律默默接过茶,浅抿少许,含香一尝,再一饮而尽。阳光温柔地抚上龙聿的眉眼,那眉眼明亮,安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凌律。
凌律品罢,道:“好香。”
龙聿便又如春花那样笑得灿烂,仿佛凌律的褒奖就是他所有的祈愿与幸福。
凌律略略沉吟。
只是他的一句话,一点点的转变,就能把这个孩子由内而外全然点亮么。
如果龙聿想要的仅仅是这个的话。
“我准备去趟美国。”凌律凝视着龙聿,声音轻忽,“我要跟你美国的心理医生当面谈谈。”
龙聿捏起的紫砂茶杯一颤。
良久,他还是抬起了头,迎上凌律的视线:“好。”近乎完美地微笑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四
其实龙聿知道凌律的做事风格。他很清楚。
凌律会躲、会避,不愿接下本与他无关的那些事务,可一旦他决定着手,却又总是习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扼住事情的要害。放任与速决,是他的两面。
所以当凌律已飞抵华盛顿,与龙聿的心理医生握手时,龙聿还在一边忙于工作一边思索,同意凌律查阅他私人的心理档案,这是对还是错。
凌律对龙聿不闻不问,这让龙聿心寒又怨愤。可当凌律如此郑重地去专程了解龙聿的过往,却又让龙聿感到突然的心慌,甚至于恐惧。
恐惧。
害怕。
惊慌。
龙聿做出完美的样子,露出毫不在乎的笑容。他同意凌律走近他,了解他,仿佛一切可以顺其自然,仿佛人与人的距离真的可以一步步得到拉近。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慌乱地颤抖。而他外表,却平静如昔。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拷问,狠狠地拷问他自己:你真的做好了准备,让凌律了解你的一切吗?你真的做好了准备,让凌律了解到你心底最黑暗的东西?让他亲眼见到你最黑暗的那段曾经?
就像剥光了衣服,站在了凌律的面前。
凌律会喜欢吗?凌律会接受吗?凌律会怎么看我?凌律会讨厌我吗?凌律会看不起我吗?凌律会嘲笑我的懦弱吗?凌律会对我失望吗?凌律会皱眉吗?凌律会以怜悯的眼光看我吗?凌律会无动于衷吗?凌律会客观但冷漠地评价我的那些痛苦和挣扎吗?凌律会什么也不说吗?凌律会认真地去了解吗?凌律真的能懂得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凌律会走近我吗?凌律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因此离开我?
凌律,会不会离开我?
凌律,你会不会离开我?
会不会,会不会?……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漂亮的瓷器倏地从手中滑落,不经意地掉到地上,极为清脆的声响,四散的碎片仿佛惊起了很久远的回忆。那时的他很年幼,很愤怒,他需要发泄,需要用一种清晰的爆裂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此时的龙聿很飘忽,他站在他家的厨房中,屋里很静,只有瓷碟和杯盏碎落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
他很镇静。他没有失控。他不是在发泄。
他只是手滑了。滑了一下,就有了另一下。手滑了,瓷碟掉落。他拿起一个瓷壶,轻轻地,轻轻地,松了松手指,壶身就落到了地上,清脆的迸裂声炸开,这种尖锐感让他感到满足。接着壶盖也掉在地上,碎成一地,让他愉悦。
终于,龙聿长吁一口气。他站在一大片碎瓷之中,静静地蹲下,拾起一片。捏在手里把玩,把玩。指尖抚过割口,一点一点,带些疼痛,带些粗糙。
你已经走进了我的生命,我怎么能让你走出去。
你已经窥见了我的心,我怎么能让你再推拒。
你已经,让我的人生碎成一地,哪怕你千方百计想把它黏回去。
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你都已成我的血肉。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已是我的魂灵。
过去了的,无法重来,也不需要重来。
现在的此时此刻,与将来的每分每秒。
除非我放手,除非我厌倦。
否则,我不允许我们,再有别离。
“……聿!”刚刚开门进屋的子淑忍不住惊讶地喊了一声。
衣冠楚楚的龙聿站在家里的厨房中,西装整齐,发丝不乱,好似同样新进家门。
他抬起头,看见子淑,焕然微笑。“我换了一套餐具。”他说。
所有的碟子、茶壶、瓷碗,凡是易碎的用具全部被换了一遍,再找不到之前的任何一点痕迹,一个不留。地板上很干净,一尘不染,光滑如新。
“为什么?”子淑不解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有为什么。”龙聿答,微笑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龙聿忙着他的楼盘。这是房地产商的黄金时代,不论什么房型,不论到了什么价位,买房者总是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心理预期——房价会涨,后买吃亏。
龙聿做的是中小户型,对这种心态的感受尤为明显。大家就像拼红了眼,频繁地看房,频繁地盘算,龙聿曾在自家的售楼中心跟前来问询的人攀谈,亲眼见到有人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将所有的休息日扑到各个楼盘上,就为了比价、随时了解行情、查看工程进展等等。目的,只是为结婚买套小房。
他们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抢房的战役中,并把这作为人生的最大辉煌。与其说这是购买生活必需品,不如说是在炒股票和买彩票——供人钻营,供人刺激,供人娱乐。
“你需要把它包装成一个人们想见的天堂。”刘部长双手比划着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房地产营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买房者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惜成本地投入广告,做最漂亮的海报,想出最美丽的词来形容他们未来的家园。”那天刘部长喝得微醺,跟龙聿在一个清吧里谈了很多。“他们需要一套房子,是的,他们需要。但为什么要来买我们的房子,而不买别家的?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更划算,更物美价廉?算了吧,客户没有那么聪明!”刘部长大手一挥,表示完全的否定。“我跟你说,龙总,我在中水国际营销部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周家李国庆的楼盘就在我们楼盘的旁边。我们的楼盘定位差不了多少,实际定价也没多大区别,他们非要跟我们争,不停地放折、降价、送物业费……我们呢?我们的价格一开始就定好了,他们越送得多,我们就越不变。他们很得意啊,定户比我多……你知道我们怎么办?”刘部长又灌了几口酒,伸出十个指头,“我们在最后十天,十天里猛推最低折扣,一下子将价格拉到最低,做出放盘甩卖的样子。十天,十天!我们十天的定户就超过了他们过去半年的!!后来实在是太火爆,我们又加推七天,但七天的定价比十天的价格要略高,但还是有人买!大家都是买涨不买跌啊!他一直在跌,谁会去买?我们开始涨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抢了!……”
那一天,刘部长说话一直没停。在中水国际,他有几十年的故事。故事的结尾,似乎是来到龙聿的公司。“王想这个人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我发现的这个好苗子。”刘部长好似喝醉了,但眼神精亮,“他那时候没见过世面,可是人非常聪明,又勤奋,学什么都很快,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起来的……可是没想到!”刘部长说到这里陡然提高了声调,却不再说下去,只是颇为烦恼地一边摇头一边晃了晃空空的酒杯。
龙聿赶紧招手示意服务生再开一瓶酒,然后亲自帮刘部长倒满,宽慰了一句:“人心难测。”
“哼,难测!”刘部长突然激动地拍起了桌子,“难测!我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把他提拔起来的,啊,我把他提拔起来的!攀上许总以后,他居然想尽办法把我挤下去?!把我挤下去?!我跟了许总快二十年啊!我跟许总打天下的时候,他在哪里?!!这个毛头小子他在哪里?!”
龙聿安静地听着,不时帮对方满酒。
“那小子,那小子,太嫩了啊!他太嫩了!”刘部长稍稍平复了情绪,但一字一句仍旧激愤,“他以为许总赏识他、栽培他,他做的那些事情许总就不知道了?他以为许总不清楚他的那些小算盘?他太嫩了啊……愚蠢至极!!许总容忍他,纵容他,他以为他就无法无天啦?!他会摔得很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龙聿微微挑了挑眉,试探地问道:“可是许总……确实很赏识他?”
“哼,赏识他……”刘部长灌了一口酒,扭头盯着龙聿,在黑暗之中慢慢地,慢慢地,凑近龙聿,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谁……也不了解许总。”他又加了一句,“我也不了解。”“但是!我知道,许总决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决不是任由自己身边人胡作非为的人。”刘部长又凑近了些,在龙聿耳边轻问了一句:“龙总,你以为,纵容就是爱护吗?”
龙聿心中一颤。
“你以为,放任就是信任吗?你以为,教导就是栽培吗?哼哼,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刘部长笑了笑,继续喝酒。
龙聿愣了好几秒,好像想到了很久远以前的事情,又好像联想到了新近的不久前。龙聿问道,有丝急切:“刘部长,你的意思是……”
刘部长只顾着跟龙聿干杯,再次一饮而尽。龙聿陪饮,然后拿起酒瓶,给他倒酒。
“龙总,你这么聪明,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说罢,刘部长望着龙聿。
龙聿默然一笑,端起酒杯一敬,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请刘部长指点。”
“呵呵。”刘部长举杯一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又好像只是换了一个角度。“许总这个人哪,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女人。她有情有义,不会亏待任何人;也够狠,任何人都可以被她牺牲。她要是想利用、想毁掉一个人,就会放纵他,宠溺他,把他超出常情地推到高位上去,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对他的喜爱。许总啊,她身边有太多的敌人。所以她必须树立一个靶子,来吸引她敌人的注意。但是,她要是真心想栽培一个人,她就会把他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慢慢地、偷偷地一步一步做大。她会关注他,但不会直说;她会帮助他,但不会张扬。她要是,想保护一个人……”刘部长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凑近,“哼哼。她就会——跟他公开断绝关系。”
龙聿一震,突然有很多事情恍然大悟。很多事情。
他不把你带入他的圈子,是怕你受到牵连和伤害。他将你静置一旁,是希望你自然无碍地生长。他对你苛严,是害怕你离开他以后,无法独自存活。
“龙总,我看好你。”刘部长拍着龙聿的肩膀,“就凭个王想,就想排挤我?哼哼。我跟了许总这么多年,她让我来你公司了解一下情况。了解情况,需要我过来?哼哼。”
刘部长不再说话,龙聿也很长时间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刘部长又倒了半杯下肚,才又开了口:“其实啊……”他拉长了语调,就像长长的感悟,“我们都活在幻觉里,龙总,你知道吗。幻觉里、谎言里、假象里。我们看到的这些,这些,”刘部长指着前方的角灯,又指着那边的杯酒,“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看那些买房的人,他们觉得买了房子,人生就圆满了。圆满了吗?你觉得圆满了吗?我们告诉他们,你们没有房子,你们这辈子就白活了,你们就很凄惨。天天这样说、天天这样说,他们就相信了!他们真的相信他们需要买一套新房子,真的相信买了房子就幸福了。我们每天都在制造幻觉,我们自己也生活在幻觉里。幻觉,都是幻觉!可是幻觉是不可能长久的,它迟早有一天会被时间洗得干干净净,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到那个时候……”刘部长晃着脑袋,“大家就会知道了……人生,是一场很长的梦啊……”
那天晚上,龙聿喝了很多酒,刘部长也是。
龙聿觉得自己没醉,只是到家的时候,吐了很长时间,好似肝胆俱裂。
他吐完倒在温暖的床上,子淑帮他去换热毛巾。
他在人事不省中摸出手机,打给一个人。
只说了两句话。“我想见你。我想你。”
手机滑落颊边,他睡着了。没有听见热毛巾掉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