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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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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凌律躺在一个温暖舒适的大床上,但房间明显是现代仿古装修,非常宽敞,而不是那个临水而居的神秘吊脚楼。
凌律迅速警觉地坐起,全身有些虚弱无力但并无大碍,手脚皆可自由活动。他立刻掀被下床打开房门,却见房间外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客厅,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八卦梨木桌。而龙聿,就安安好好地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一见到凌律出来,龙聿眼睛一亮,道:“律,你终于醒了!”
见到龙聿后,凌律似乎还不放心,敏锐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并没有第三人把守,这才松一口气,然后略带严肃地朝龙聿走去。
龙聿似是知道凌律要问什么,也明白自己犯了错,他委屈着脸向凌律解释:“律,你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了,抱歉,我不知道你会喝我那杯红酒。我最近睡眠不好,一般都会在睡前的酒里加一些安眠药,我没想到你……”
龙聿的言语和表情都非常诚恳,凌律沉默。
什么安眠药,可以让人在几秒钟之内就迅速陷入昏厥?而且一睡就是两天?
“这几天我很担心你,我没想到你会对我用的这款安眠药过敏。医生说没有大碍,睡醒了就好了,但我还是很担心。”
确实,当天晚上是凌律自己主动喝下的红酒,而且也确确实实拿的是龙聿的那杯——或者说稍微靠近龙聿的那杯。
一般的安眠药对凌律也根本不会有作用,之前在美国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凌律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药物辅助,后来对轻度的安眠药也就产生了“抗体”。然而,唯有那么几款含有特定成分的安眠药是凌律的“克星”,只要尝到半颗,就会昏睡一整天。凌律老早就不再吃这种药,这些事情也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没想到这次却……
龙聿那张显得很是无辜的脸还在凌律的眼前。凌律不悦地抿起嘴,半晌吐出两个字:“……算了。”便偏头往旁边的餐吧走去。龙聿知道凌律有些不悦,赶紧抛下手头的工作,跟过去揽住凌律的腰:“你两天没吃东西,我给你准备了热食还有你喜欢的果汁炭烤牛柳,你先坐到这边来,我给你备好。”
凌律伸手想推开龙聿紧贴上来的胸膛,不仅没推动,脚步却虚软了一下,龙聿赶忙搂得更紧,温声安慰他说:“律,你现在身体真的比较虚弱,不要逞强好不好。我们吃饱了饭,恢复了体力,你再生我的气也不迟,好吗?”
凌律瞟了他一眼,心很疲倦了。但还是被龙聿带着坐到稳稳的椅子上,看着龙聿一样一样献宝似的把他亲手准备的凌律最爱吃的几个菜摆上来。
凌律静静地看着,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到底还该不该吃你给的东西呢?”
龙聿讨好的笑容刹那间好像僵在脸上,但随即便恢复如常,他笑着夹了一块小炒猪肝到凌律嘴边,仍然耐心宽慰道:“律,你知道我决不会害你。”
凌律静默片刻,道:“我去洗漱。”便扭头慢慢撑起身。
龙聿夹着猪肝的手,空在那里。
凌律背对着龙聿摆摆手说:“我能自己行动,也不需要过度保护。”便朝洗漱间走去。
虽然躺了两天,但身上感觉非常清爽,衣服已经都换过一遍,手表、手机则全部都失去了踪影。龙聿也跟着挪到洗漱间的时候,凌律正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他发现那里居然有细细的几个针孔。龙聿默默地走过去,一把圈住凌律的腰,抱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凌律走掉。将头埋到凌律颈窝里,很是低落地解释道:“你这两天无法进食,给你输了流质营养。”声音细细的,闷闷的,可怜又委屈的样子。
凌律什么也没说,洗漱完毕去进食,龙聿依旧亦步亦趋趴在他背后。
等凌律逐渐恢复了些体力,便坚持要离开。本来周一就有两个会议,他不可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待太久。龙聿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略带狡黠地一笑,问:“律,你不想知道这两天,外面的世界都发生了什么吗?”
凌律挑了挑眉,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就知道你不会安生。
龙聿马上拉起凌律的手,把他带到两个并排放置的电脑屏幕前,笑眯眯地指着一个断崖曲线道:“你看,这场景怎么样?”凌律看了一眼股票名,这是李国庆的主力公司。
周一刚开盘没多久,跌停?
龙聿兴致勃勃地开始给凌律介绍,凌律脑中却飞速掠过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说,他正在代理的那件凶杀案。当事人那悲苦愤怒的神情,跟眼前龙聿眉飞色舞的样子重叠起来。
凌律打断了龙聿:“你,究竟想干什么?”
“当然是要搞垮李国庆。”龙聿笑眯眯地道,“目前只是第一步。”
凌律轻轻蹙眉,问:“为什么?”
龙聿失笑,道:“律,李国庆逼死了我父亲,软禁了我母亲,搞垮了我们家的公司,侵吞了周氏的大半家产,现在还要在生意上对我左挤右压。你问我为什么?”
凌律了解一些龙聿生意场的事情,但很少听龙聿直接表露对李国庆的恨意。龙聿有时候只是抱怨和描述,并不是恨意。
恨意,这种东西,在凌律跟龙聿生活的几年时光里,从来不会是重点。凌律不希望龙聿带着恨意生活,那不该是他的人生。
“你并不是那么想要报仇。”凌律说,“何况在生意场上,你父亲也没少让李国庆难堪,这些事情很难说清楚对错。你父亲的死,究竟有几分是迫于李国庆的压力,你也都没有证据。至于你母亲,据我所知最初是你外公的意愿。起码李国庆并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这么多年你不也平安长大,就算你回国让李国庆有忌惮,但如果他要真的不想让你做大,你也压根不会有展露锋芒的机会。”
龙聿微微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凌律。他完全没有想到,凌律竟然会为李国庆说话。这么多年,凌律从来都是旁观者,对于他们周家的事务不多评判。如今一开口,居然在为李国庆开脱,怎么不让龙聿惊讶!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律,你怎么会这么想?李国庆何尝不想置我于死地,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多次想要派人除掉我,都被我外公拦了下来,说我毕竟是周家的骨肉。他又怎么会想让我做大?但好在我有周老爷子支持,他也不敢在明面上拿我怎么样。虽然软禁我母亲确实是我外公的提议,但那也是外公面对咄咄逼人的李国庆不得已出此下策,他希望保护母亲,留得她一条性命。你说,像李国庆那种人,值不值得留?”
凌律倒没想到,“值不值得留”这种话会从龙聿的口中说出。就好像简简单单的生死状,正被龙聿冷漠的眼睛轻易的判定。
“当年,我跟李国庆谈过一次。”凌律开了口,“谈你的事情。”
龙聿愣了愣,倒没想到凌律还为了他找过李国庆。是了,当年闹得满上海风雨,想要平复下来,又岂是年少的龙聿能了解的不易。
凌律继续道:“当时他也比较爽快,说他没想过要找你的麻烦。你只是个孩子,你母亲待他和他妻子也都很周全,没有私人往来上的过节。只是对龙光海……他确实很厌恶,他觉得龙光海做人太不地道,做生意也思维局限,但偏偏龙光海对权力和周家产业又太有野心……”
说到这,龙聿的目光灼厉起来,嘴唇抿得死紧,仿佛在压抑什么。
这些替李国庆开脱、肆意评价他父亲的话,也就只有凌律敢在他面前说了。
“他在撒谎!”龙聿狠狠吐出几个字,冷冷地打断了凌律的话,“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会对你说真话。你是律师,又是我哥哥,他在你面前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律,你怎么这么糊涂?”
凌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看见龙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似乎是忍着忍着才没有发火。
凌律当然不会只听李国庆一面之词。当年他为了保护好龙聿,确实费了很多心思,动用了很多关系。李国庆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也并非全是场面话。龙光海出事后,小龙聿并没有遭遇过任何致命袭击,安然读书成长,这些都是事实。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龙光海的人品,李国庆的做事风格,这些并非是一面之词就能打破或积攒的东西。就凭龙光海的风评,李国庆的评价并不恶毒,只能算是中肯。而李国庆这人虽然好大喜功,又喜欢夸耀,但在生意场上却是办事稳妥、眼光独到。
如果说龙光海是在小事上八面玲珑,在大事上不分轻重,那么李国庆就是在小事上大大咧咧、容易得罪人,却在大事上顾全大局、留有余地,并不会真的对竞争对手赶尽杀绝。
只是这些,龙聿,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
“好吧,那换个角度来说。”凌律退了一步,“现在李国庆是周家绝对的操盘手,这么大的产业,如果没有他,周家暂时也找不出另一个能代替的人。就算你现在把他搞垮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周家的产业怎么办?”
龙聿这时倒笑了笑,没有起伏地回答道:“周家的产业本来就不一定能分给我多少,它被搞垮了,跟我有多大相干?搞垮它的过程中,我能抢到多少份,这才是重要的。”
“龙聿,”凌律摇摇头,“你想事情不要太极端,在任何领域做事情也都要留有余地。周家毕竟是你的出身,它在,总比它不在要对你有利。”
“律……”听到这里,龙聿的目光倒柔和而近于温柔起来,他近距离凝视着凌律的眼睛,“你在为我担心,是不是?”
凌律没想到龙聿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龙聿的眉心舒展开来,缓和了语气:“你放心,律,我可不会搞垮我自己的靠山。但李国庆的气焰,必须削弱,否则以后又有多少空间能容我呢?如果不趁他现在还对我疏于防范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未来等我真的攻城掠地的时候可就暗箭难防了。”
凌律想了很久。他沉默着。
龙聿默默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
凌律抬眼望向龙聿,仿佛要开口,却又停住了。
龙聿看着他。眼底仿佛有笑意。
半晌,凌律缓慢说道:“龙聿,你还不到25岁。”
龙聿认真地点点头:“是。”
“你已经在哈佛读完了硕士,有了自己的公司,站稳了上海中小户型房产市场的第三把交椅。”
“不错。”
“周家是你的娘家,凌氏鼎力扶持你,现在你又在跟林家密切合作。”
“确实如此。”
停了一会儿,凌律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说:“那么,你,急什么?”
龙聿一愣。他竟然完全没料到凌律有此一问。
李国庆已经年过半百,尚且没有任何一个拿得出手的接班人。但李国庆的身经百战却起码可以保周家不失。就算现在李国庆拱手让权,龙聿也根本无法完全掌舵周家庞大的产业,内斗的结果就是周家被凌氏和林家迅速瓜分。
龙聿就算再恨李国庆,两人也都算是周家的人。林家和凌氏都是不怀好意,你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反咬一口?
现在对你龙聿来说,最好的策略不是主动出击、挑起内斗,而是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年轻是最大的资本。时间在你这边。
摇了摇头,龙聿缓缓说道:“可是,周老爷子怕是拖不久了……他已经70岁,上个月开始一直卧床不起。”
这个消息倒是凌律不知道的——“他身体欠恙?怎么没有透出一点消息。”
“也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我母亲目前就在家照顾他。一旦他去世……律你可以想象,周家就像豺狼嘴里的肉,马上就会被抢光。所以我……没有办法。”龙聿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微微迷茫的。那个圆滑、聪明、老成的龙总,却在轻声说出“没有办法”的时候,如此迷茫。
龙聿像是试探性地,用指尖慢慢触上凌律的腹部,似乎是在感受那里的力量,“律……在商场上,他们不会管我是不是不到25岁……”抬起头,龙聿望着凌律,然后隔着衣服,手掌一寸一寸向上移,“他们也不会问我,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家产……”手掌印在凌律胸前,心脏的位置,“他们一点儿也不关心,我在房地产行业真正想要实践什么样的理念……”
手指再往上,往上,沿着脖颈,抚上侧脸。龙聿的嘴唇缓缓凑近凌律:“律,我龙聿从生下来起,就只是一个符号,一种宿命。”
凌律微微拧着眉,一把抓下龙聿的手,打断了他:“命运一直在你自己手上,你可以选择。”
龙聿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繁花盛开般的笑意,非常纯粹,满园灿然:“如果一个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证明自己,遵从宿命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要证明的那个,不是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二十二
乌镇的清晨,非常娴静。空气中一丝游雾,水脉盈动,小楼错落,灰墙白瓦,蓝天空灵。
可惜凌律赶着回上海的时候,已经过了早晨。龙聿劝他再歇息一阵,吃过午饭再走,凌律却不愿再留。
他昏睡了两天的这家套间,仍旧于乌镇之内,在一家占尽乌镇美景的枕水酒店之中。这家酒店位置独佳,占地颇广,亭台墙瓦掩映古镇中,处处古色古香,倒似园中之园。
龙聿无法跟凌律回去,于是抽了时间将凌律送出。龙聿在前,凌律在后,一折一折石廊地走,阳光透过一窗一棂的缝隙掠过龙聿的肩和脖颈,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缓缓走上江南拱桥。龙聿一路上不说话,只是领路,凌律也不言。
走到摆渡口,船还没有过来。龙聿回头看了凌律一眼,这一眼仿佛诉说了很多事情。等船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个时候大多是从外入古镇,出者甚少。龙聿低着头,挪到凌律身边,仿佛不情不愿地再一次问道:“真的要走吗?”说话的时候还很孩子气地用手指去轻扯凌律的衣角。
凌律“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龙聿抬头望着凌律,很近的距离,很仔细。龙聿的眼睛里好像倒映了整个古镇清晨那般,悠远又清澈。
龙聿一直送凌律到了入住大厅。倒也奇怪,龙聿这次到了乌镇以后,好似特别不舍凌律。凌律最初以为龙聿是放心不下他的安危,但现在龙聿既然已同意他回去,想必警戒也是解除了罢。
就在此时,凌律扫到了一旁一个行李箱。朱红色。明明很陌生,但不知为何,凌律就是能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对于一个陌生的行李箱有异样的印象,对凌律来说只有一种可能性——跟他经手的案件有关。
“请问这件行李箱是哪位的,是要送去乌镇里面吗?”凌律走上一步,问负责运送行李箱的服务生。由于乌镇是统一管理,所以预定民宿、交费、办理出入证等等事宜,都会在入住大厅完成,而这里也提供免费运送行李的服务,只需提前选定旅店,就可自行去逛,行李自会有人送进入住的屋子。
服务生疑惑地看了凌律一眼,不知他为何要了解这些。
凌律笑了笑,自如地说道:“这个行李箱和我一位朋友的十分相似,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她也过来度假了。”
谁知服务生眼睛一亮,赶紧道:“那太好了!这个行李箱不是要送进去,而是从里面送出来的。只是送出来都一整天了,也没人来领,所以放在了这里。”
凌律脸色一变。
没人来领?
“那么这是谁的箱子,之前入住在哪里,你们应该都有记录的吧?”凌律问。
服务生点头:“是啊,我们打了电话,但联系不上。箱子我们也安检了,就是一些寻常物品。之前也会有人冒冒失失地忘了行李箱,过了好几天才给我们打电话说……”
就在这一瞬间,凌律想到了。
这是他去重新探查案发现场之日,一个女人离开那个小区时拖着的行李箱。
朱红色。一模一样。
在上海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拖着行李箱来来去去的人是如此自然,就像这里自然的呼吸。但在蹊跷的案发小区,一个朱红色的行李箱,乌镇,被遗忘的箱子。
凌律猛然回头,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望向正迎上来的龙聿。凌律的眼中有波动,让龙聿不解:“律,你怎么了?”
让人昏迷的红酒,嘉善西塘的地产项目,乌镇,李国庆,足以做任何事情的两天时间。
所有的碎片好像都拼凑到了一起。来乌镇,不是巧合。把他凌律带过来,也不是巧合。
龙聿,你还在算计什么?
“律,这是怎么回事,你……”龙聿还在追问。他没有见过凌律这样的眼神,凌厉的,审视的,甚至是尖锐的,像对待嫌犯那般,好像要将他从头到脚的皮都给扒下来。
龙聿仍旧是那副无辜的样子,好似不知所措。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凌律沉稳地说,“你先回你房间吧。”
“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龙聿不知执意要走的凌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凌律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两人来时的路:“你回房间吧。”不容置喙。
龙聿看了凌律半晌,最终点了点头,用颇为乖巧的模样点点头:“好。”然后转身往回走。
“等等。”凌律突然开口叫住他,“不要派人跟着我,不要去查。”
龙聿顿了顿,转过身来望着凌律,眼睛微微地笑着,用一副了然的表情像是在商界签下契约那般点头,许诺道:“好。”——这次答应的,是那个龙总。“但我有两个条件。”龙总道。
“你说。”
“今晚你要回我房间住,我还要抱着你睡。”
“……”
“另外,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太劳累,今晚日落前你必须回来,否则我会亲自出来找你。”龙聿的口气缓慢而不容置疑,眼神严肃而认真,直视凌律。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允许你讨价还价。
凌律微微一愣,点了一下头,说:“好吧。”
交易达成。
凌律手上已经接下的案子,说也平常,只是寻常杀人案,但又并不简单。
因为死者,正是在龙聿卷涉的嘉善拆迁纠纷中,那个为首的“钉子户”。这个“钉子户”姓葛,在当地是有名的刁蛮,但就是在拆迁过程中,他联合了其他几户人家坚决不搬,甚至漫天要价,双方相持不下。
从村集体、政府到地产商,都在等着平整地块进行开发,而这几户死守老宅的“钉子户”每多留一天,造成的损失可能数以几十上百万计。但“钉子户”也并不是那么好当,他们不仅要面临利诱、人身威胁,还得学会“主动出击”利用舆论、制造事端、善用法律武器、掌握谈判技巧等等等等。
从表面上看,对于一早就搬出的户主,每早搬一天,就会多一日的“租房补贴”,但实际上,越晚搬出去的人,私下得到的溢价就越高,差价可高达几百倍。正是其间的获利空间,又制造了更多“钉子户”。
但是,就是在这位姓葛的钉子户要走了300多万的拆迁款然后搬入上海之后——死在了所租房屋的楼下。距离他拿到全额拆迁补偿款,不到半个月。
没有媒体报道此事。
而凌律,接下了这个案子。
待龙聿离开之后,凌律拿到了箱子所有者的身份和联系方式,他马上借用了大厅的公用电话联系郝仁,让他赶紧去查。龙聿还回来的手机静置在包里,凌律不打算再用。
电话那头的郝仁很紧张,似乎一直在等凌律的消息。凌律整整两天的时间没有主动联络,郝仁早就跑到了乌镇附近住下,只是凌律一早嘱咐,若自己不主动发联络,郝仁不可主动联系,于是也就只能在乌镇外围徘徊。
“律,我差点就报警了!”郝仁喊了出来。
凌律失笑,脱口而出:“我跟着龙聿,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话刚说完,凌律又想到那杯酒,心中颇为不快,于是又沉默了下来,似是心中有所思。
郝仁跟龙聿直接打照面的次数不多,但实际上郝仁对龙聿非常熟悉。龙聿从小到大的暗中保护都是郝仁负责,龙聿的一举一动都是郝仁呈报给凌律。因为安娜离开凌律,郝仁跟龙聿正面碰上的机会倒多了起来。
郝仁在安娜面前不那么善言辞,但对安娜是真的很好。安娜竟然会离开凌律,除了凌律自己,其他人压根没想到。所以郝仁在安慰安娜的时候,真不知从何说起,又急切又局促。安娜只是默然看着郝仁的样子,笑一笑。只有龙聿来的时候,安娜是真心会听得进一些话语。
所以郝仁,慢慢地,倒越来越看不透龙聿了。
或者说,他男人的直觉敏感地意识到,龙聿迟早,会成为威胁。
“律,我总觉得,龙聿身上还藏着秘密。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虽然看不清,但能判断那越来越危险。”郝仁很少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预判,可他真的很难忽略这种模糊而强烈的感觉。
“不用想了。”凌律打断了他,“去查吧。”简洁明了。
凌律在入住大厅旁边的一个四面无人的回廊里见到了郝仁。他给了郝仁一串钥匙,钥匙牌上写着“民59”。
“你先去这间民宿看看,这是那个拖着朱红色箱子的女人曾经住过的那间。”
郝仁问道:“那你呢?”这是重要的现场。在目前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也是唯一的现场。凌律做事非常仔细,这样的现场他一般不会错过,有一些重要的现场他还要反复走过,丈量、观察、情景模拟。
凌律抿了抿唇,仿佛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他靠着朱色的柱子,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我走不动了。”郝仁一愣,他这才发现凌律虽然思维如常,但面色颇为苍白。郝仁赶紧去扶凌律,凌律摆摆手示意不用。
面对郝仁的追问,凌律不愿多说,只是说了一句:“你快去,我休息一下马上过来。耽误得越久,越不可控。”
“那……律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先去看看。”
看着郝仁跑远,凌律将自己的双手慢慢摊开。全身过敏的感觉,像密密麻麻的反向物质顺着血液刺痛每一根毛细血管的末梢。现在其实已经感觉不到那种不适,但仍旧像是大病初愈,身体很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直直地朝着你最脆弱的地方猛地一击。
疼痛,不适,更重要的是让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弱点,产生一种心理上的震惊。
凌律没想到,龙聿竟然如此了解他凌律的身体弱点,连那么隐秘的过敏药物都被挖出;凌律没想到,龙聿竟然如此了解他的心理,甚至预料到他一定会喝下龙聿那杯酒。而让凌律最没想到的是,龙聿竟然会真的利用这一切。
如果。
如果真是龙聿授意了那桩杀人案。
凌律……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