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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回,皎如明月,脆若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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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他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轿子里,到底还是敌不过疲惫,随着轿夫的动作一掂一掂,他慢慢闭上眼打起了盹。中途仿似有什么不对,那一掂一掂的动作一时停了下来,他一惊,以为到了,刚想伸手掀开门帘,有个人已经先了他一步——只感到外面的光线一照,连人脸都未曾看清便已意识朦胧……
待到醒过来,已不知身在何处。
他动了动,坐起身,将他掳来的人并没有捆住他,只将他关在这间屋子里。看房间的大小及摆设,应该算有钱,但不算顶有钱。
手心慢慢捏紧。他如今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袍子一根荆钗,更何况连人都一道掳了来,必不是为钱财,他想,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心里并不十分慌张,横竖是劫色,想来不会亏待他。倒是很顾念那个指不定现在还在等他的傻瓜,等不到他,那傻瓜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念及此处,抬眼忘窗,若他不是昏迷了整整一天,那么看天色只是当天傍晚,心里默默盘算着,看来是个离金陵城并不远的地方,抑或是本来就在城里。
只是……他歪过脑袋,有点想不通。朱砂那里,他相信对方一定会掩饰地极好,不露什么破绽,这样子寤怀楼里知道他身在何处的不会超过五个人,那些人想必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情,那么泄露他行踪的人一定在那山寺里,或者跟寺里的人有关系的人里。
有些自嘲地叹笑,居然被那人说中了,无论在极尽繁华处,抑或是在方外之地,人心总免不了对欲望的挣扎和渴求。
他闭上眼,脑中一个个显现这大半月来在寺里认识的人的脸。第一个便是方丈,他断然排除,这点识人之明他还有,否则当初便不会亲口说与对方听。至于其他僧人,他印象深刻的不过几人,若非是性子特别活泼像净守那样的,便是特别稳重课业做得极好如净忘那般的……他还真的想不出那些看上去并不邪恶的人,有谁会来害他?
正想着,门被推开,他猛然睁眼。
来者是一个中年人,莫约不足五旬,身高长相均是普通,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从衣着扮相上来看,该是正主不错了。呵,看上去还蛮文气的,谁知道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他并不畏惧地直视来人,等着对方开口。
但来人光是盯着他的脸便是半晌,引得他一阵厌恶和不舒服,然后才道:“你果真是那个缺月……”
是本地口音。口气不是在同他说话,只是自言自语,但语气笃定,难不成见过他?他略一皱眉,但搜遍脑海扔毫无印象。
那人看他表情,呵呵一笑:“美人儿的确与我见过,只是你不记得本官,本官却记得你。本官思慕你良久,如今终于得见真颜,实乃奇缘……”
“本官”?他思路直转,那一定在某场宴会上了,那人也不怕他识破或者认出,直接自称本官,委实嚣张的紧。寤怀楼自朱砂接手做大后,并不怎么与官场来往,见大官的机会并不多,最多不过略略有点薄薄的交情用来帮衬而已。
他还在思索,那人已经不厌其烦地开始游说,语气倒还客气,只是有点恶心有点酸,什么思慕良久,望得一段风月情缘的,左右不过叫他从了的意思。
他默默忍到对方换气的功夫,淡漠地说:“若我偏生不从呢?”
那人顿了一顿,倒也没直接变脸色,这点倒是让人有些欣赏。
“你钦慕我,我又不钦慕你,凭什么要满足你?”他的语气不激烈,却也着实不客气,他想看看激怒对方后,对方会亮出什么底牌来。
“唉,美人儿啊美人儿,你现在是我的笼中鸟,我与你好好说,你偏偏不听,可叫我着急。”
“你说说看,我不听可有什么后果?”这世上其实能威胁他的东西不多,只要命在,便有机会逃出去,就算对方是官,是个有些些嚣张的官,也不可能关他很久,总有松懈之时。他唯一有点担心的,若是寺里的人通风报信拉他下水,必然连带着会牵扯到另一个人。
果然,那人从身后的仆从手里结果一样东西,拎到他眼前晃了一晃。
他心里一紧,忍住没有抬手去拿,而是装成有些不解的表情。
“你没见过?”那人挑眉,明显不信,“要不要仔细看看,兴许可以想起来?”语气不泛揶揄。
其实他一眼就看清了,这个东西早晨的时候他还拿在手里,甚至知道里面打开来是什么,当时他开玩笑问过:“你就这样带着不怕丢了?”然后看着那男人细心收好放进怀里。如今这东西就这般轻巧地出现在不相干的人手里,月白色的棉袋边角处,溅上了几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看到的血迹。血色还很新鲜,艳红艳红的,只边边处细细一圈泛出干涸的褐红色。
他沉住气,告诉自己,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作假的,但仍是忍不住指尖有点发抖。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也叫他不能承受!
他的反应很快,因为不能停留太久,太久就有破绽了。所以他当即恍然大悟地一击掌,“我想起来了!”
“哦?想起来了?”那人仿佛站得有点不耐烦,矮身便靠着桌子坐下,仆从仍立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是啊,我跟着这东西的主人那么久,为的便是得到这样东西,熟料他藏得实在太好,我没有办法到手,只好装作与他情投意合地私奔。尽管这样,他也只是小心地给我看过一回便收了回去,不肯给我。”他尽量掩去神色里暗暗的心慌,只表现出一丝丝惊喜的摸样。
那人闻言有些不信,过了一会儿才问:“竟不是你心上人?那你说里面是什么?”
“自不是什么劳什子心上人,那样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臭道士,我能看上他什么?但我知道他有把梳子啊,便装在这袋子里的,是把贵得不得了的梳子,还是贵得不得了的药材!那梳子中间还有一块红色的纹路。”他一副隐含激动却贪心的样子,“不信大人你打开看看?”
那人将信将疑,诚然对方本人一定知道里面装的东西,对他的表现却甚是疑惑,所以依言打开。
“大人,请给我看一下可好?”眼光里有些可怜和期盼。
对方迟疑了一下,料定他没有能力怎么样,便递过来。
他一瞬间紧紧握住那样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吸到一口来之不易的空气。犀角梳泛出圆润的淡青色泽,中间靠上的部位有一大一小两点殷红如血的色泽,通体几乎没有雕琢,弯弯的弧度却显示出大气古朴的韵味,握在手里微沉微凉,品行与他的主人甚是匹配。
大概是他盯着看得久了,那人觉出不对来,刚要开口,不料梳子倏然从他掌心落下,啪的掉在地上。
这一下惊着了那人,半响连忙让人从地上捡起来。这反应倒是信了他的说法,他心里暗暗分析着,暂且一松,其实掉下去的一瞬他的心也是一道跟着紧张的,生怕不当心真的摔坏了,还用脚垫着悄悄缓了一下冲力。
“我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好东西!原来……原来竟是用水牛角仿的!”他仿似失魂落魄一般,脚一软跌倒在床沿。
“水牛角便怎的?”那人不无疑惑。他心里暗自庆幸对方并不熟悉这些东西。
“水牛角虽也是药材,比起犀牛角,当真是差得远了!”
那人又兀自纳罕了一阵,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说:“你说这些,莫不是绕着圈子转移我注意?你想叫我放了那人,好教我拿你没法子是吗?”
他抬眼看那人,神态间有些凄然,顿了一会儿,说:“罢了,我原以为大人为我得了好东西……谁能知道……你放不放那人,与我也无所谓。”
他这边厢毫不在意,那边厢仍有疑惑,毕竟也渐渐相信了,放软语气道:“那美人怎么打算?”
他将那凄然的神色保持一会儿,再渐渐淡去,最后动了动唇角,忽然嫣然一笑,如三月春花,瞬间满室都有惊艳之色:“我便还是寤怀楼的缺月,并没有半分不同。唉,大人这般思慕我,我从前是不知晓,这半天看下来,大人果真是很在意我。”这番话说得自己都恶心地不行,却只能忍住,他想要的是与那人脱清关系,现在这关头很要紧。
那人愣愣瞧着他,半天才回神,附和道:“是是,美人很是善解人意,可是愿意……?”言谈间绝不忘本来的不齿意图。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是什么摸样,他曾经对着镜子一个一个瞧过,所以此时,他低下头,垂下眼帘淡笑,做出羞涩的样子来:“大人岂不知风月之事,不止情投意合,还要有气氛么?奴家现下蓬头乱发,一身粗衣,哪里有一点风雅之感?”
“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容奴家换身像样的衣裳,扮个好看的妆,再来服侍大人了。”
“如此……甚好,甚好。”那人脸上露出喜色,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便欲摸他脸。
他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撇开头嗔怪道:“嗳,大人忒心急,我从前呆的那破地儿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这么些天没洗过,连自己都嫌腌臜,还是别脏了大人您的贵手。”
果然那手便伸了回去,“那……美人需要点什么吗?”
“奴家自然先要一桶热水痛快洗个澡,还要些衣裳,奴家喜欢鲜艳的颜色,最好,还有点首饰,大人可记好了?”
那人便回头问身后的仆从:“可都记清楚了?”
“对了大人,刚才那把梳子呢?”他状似无意添上一句。
那人一挑眉,“怎么?还是舍不得?”
他吃吃一笑,“怎么会?只是觉得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委屈自己,若拿不到什么,很是不甘心。纵然是个廉价物,好歹仿得挺好看,就用它梳头不行么,还免去寻把新的来。大人竟这般小气?你可知寤怀楼的头牌陪人一夜是什么代价?”
那人便被说动了,将东西给他。
“那个袋子就扔掉吧,看了怪不舒服。”最后装模作样加一句。
待到门又关起来,他轻轻长舒一口气,无力地靠在门背后。手心里握着的,是花了大心血才好说歹说骗到手的犀角梳,闭了一闭眼,他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一定要坚强,就算他自己逃不出去,也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为他奔忙,一定会。而刚才那些说辞,配上他唱做俱佳,虽仔细推敲仍有破绽,一时倒能唬住人。那个人看上去并不十分高明,也许那些主意并不是那本人所想,而是身边其他人怂恿。不管怎样,就算何韵是真的被人捉住,现在失了利用价值,就该被放了。
想到这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心口。
至于他自己,刚才想着要这么说时便知是无救了,除非来救他的人是大罗神仙。但事情如此突然,待到朱砂发现情况不对,最快也怕是明天了。同那男人……恐怕缘已尽了。回头想一想,这一场情事里,他从头至尾都是输,本以为最终可以扳回一局,终究逃不过命运。
门外送水的人已经在敲门,他吸口气站起来。他自己说过,这一刻就仍当作是寤怀楼的缺月,所以,就算他的爱将死,他也要是最漂亮的样子。
自打朱掌柜的派了人出去,便不时有人来报情况,但都是打听不到什么,毕竟谁会去注意一抬不起眼的轿子?
何韵愁眉不展坐在那,一颗心像悬在半空中,每一丝时间流逝就晃荡地更乱。而他对面的朱砂虽看上去一派淡定,但手心里握着那杯凉掉的茶已有一刻钟没换过姿势,显然也是一筹莫展。
“喂。”
他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先生想听听我和阕儿的故事么?”
既然干坐着没有任何进展,不如说说以前的事,他定定神,点了下头。
只见朱掌柜看着跳动的暖色烛火,目光悠远,“几年前,我父亲去世——呵,这里先交代一下,我父亲生前便也做这行,只是生意没有那么大——我从小跟着浪荡红尘,因着自己一些原因,便想接手继续做。”
说到这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略略一定便继续道:“我跟这里的倌人其实不怎么认识,但既然决定做好,便先要摸清原先的状况,把老的人换了,寻年纪小的好苗子,还要有自己的招牌。”
这凉凉的挑人如同挑白菜一般的语气……何韵皱眉,随即又松开。这世道本也如此,更何况有买才有卖。
“那时候的林阕可不是现在这样,青葱的紧,控制不太好自己。他脾气烈,我性子缓,这便说着不对嘴起来。”
他听到这里不禁莞尔,心道,便是现在也不见得好多少。
“我初初见到他,仔仔细细瞧了他的脸蛋,觉得这孩子长得甚好,便说:你这摸样倒是叫人喜欢,价码不会低了。他当时生生变了脸色。其实倌人待价而沽不是正常?我说时也不过开玩笑语气,见他很不高兴,便问:哪里不满?他咬着牙不说话。我只好问些别的,但他统统都不搭理我,我便有些生气,也不想理他了,对他说可以走了。结果——
彼时,少年林阕走到少年朱砂面前,盯着他慢慢说:“你也不过是一个不把人命当命,把人心当粪土的人罢了。我原先看着你的眼睛,以为你跟别人不同,原来……你们都一样。”
一时间,朱砂没有说话,半晌才一笑,“你倒是有趣。”一句话便没了下文。
林阕于是转身就走。
堪堪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朱砂不快不慢的声音:“你倒是说说,我该是怎样的人,你又是怎样的人。”
林阕回头看他,他挑眉。林阕走回来,到他身边,又盯着看了两眼,慢慢道:“譬如一朵原本纯白的花,受了伤,从心里流出血色的泪,将他染成了艳红,从此便是一朵妖花。”
他又是一顿才笑道:“这个‘譬如’比之刚才更有趣。”
林阕一拧眉,“原以为可以与你好好说话。”
朱砂屏了屏,只好叹口气:“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同你一般直白的。你刚刚说的话,譬如你和另一个人一起面对曾经血淋淋的自己,你是哭出来让别人笑你好,还是同那人一起笑自己好?”
林阕一时被问住,过一会儿才回答:“那……便要看那个人是谁了。”
朱砂点点头:“这便是人心了。千千万万个里,也不一定就有那一个,你愿意在他面前哭出来。所以说,并非人心是粪土,只是对于你来说也没有区别罢了。”抬眼看对面的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你是……受过伤的孩子吧,我可以闻到你伤心的味道。我很喜欢你呢,可以跟我说说么?”
林阕抿了抿唇,垂下眼:“并没有什么与这里其他人不同。我也不过想要活下去。”
“嗯。”朱砂只是轻轻回答了一句,知道后面一定还有话。
“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一个小同伴生得可人,那天夜里从我身边被人点走,便再没回来,再见到时,已是一张草席裹身,再不会言语了……倌人的命当真有那么贱吗!被人玩死也就赔几个钱,覆上一柸薄薄黄土便算了事。”
“有这样的事?”后者听得蹙眉。
“自然有许多,只是因为年纪还小,下的本钱不多,一条命也就不值什么。”林阕吸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便知道了,我要活下去,就不光要靠样貌靠风情,还必须会的更多。卖笑,卖身,卖的还有才艺和所谓性格气节,会的更多,越有性格,就卖的越高,卖的越高,也就可以活得越久。我便是这样的人,卖自己也要拼命活下去,我就是要活下去,我为什么要死?世上活得比我舒服百倍但比我该死的人成千上万,他们都没有去死,我凭什么活不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比那些人活得都好,至少比现在更好!”
朱砂看他的眼光里有了一丝光亮和欣赏,“不错,你这样子我很喜欢,便坐到我身边来说罢。”
林阕本想拒绝,但最后仍是依言坐过去,垂着头说,“但是……但是,这样拼命活下去,真的好累,真的是好累好累,没有人疼我,我多希望有人可以真心疼我一下,哪怕一刻也好!我就在人群里找,一直一直找,拿出活下去的勇气来找,找寻这么一个人,愿意惜我如命,伴我如衣,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也好,只要说的时候是真心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就……为了他高兴,我死也愿意了!”说到这里,手心已经微抖着捏得紧紧。
朱砂看着他,嘴角挂不住了那笑意,“你这性情,果然十分投我脾胃。唉,让你呆在这,实在委屈,不,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配得上这颗心才是。”
林阕侧过头来盯着他。
“我们交个朋友吧,我给你两种选择可好?”
“好。你说。”
“一种,你留下来呆在这,我捧你做头牌,从此不用挣扎着活下去,给你机会找那个你要找的人,不过,你还是倌人,有些事,还是要做的。”
“嗯,还有呢?”
“第二种,我放你走,从此海阔天空,但往后的路,你得一个人走。”
林阕咬了咬唇:“我选第一种。”
少年朱砂便又笑得眼儿弯弯:“有本事任性的人,也要有本事坚强。你啊,那样直白的话,别再轻易对旁人说,那样热烈的情绪,也别再轻易给旁人看。这颗琉璃心,皎如明月,轻易给了人,却也很容易碎的。”
“呵,你可知道那时候,我十八,而说出那些话的阕儿,只有十六岁。”如今的朱砂用手指拨弄着烛火,侧头看向何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