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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篇,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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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好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他……居然没有选第二条路。”其实阕儿讨厌自己这种身份的,不是么?
“这便是你不懂的了,你没有试过,永远不会懂,我们各自对各自,这辈子或者也只能遇到一个,这样的朋友,碰上便舍不得放了。”朱砂轻轻眯了眯眼,“都是两股冷水,碰到一起也不能暖对方,但是,却可以互相陪伴。”
何韵哑口无言,他的确不能理解这样的感觉。
“你不妒忌么?阕儿心里,不一定你比我重。”后者轻飘飘地有些不怀好意地抛出这话。
“我……”说到底不生出点嫉妒心也不可能,不过——“在我和月儿出现之前,都是你在保护和照顾他,你们,都很坚强,我没有资格说任何话。”想他十六岁时,虽痛心没了师父,却尚还对一切懵懂的很,毕竟也同其他孩童一般并不需要忧虑生存,这短短的故事,只能使他在心里更心疼那被世事迫地如此早熟的人儿。
朱砂慢慢一笑,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只得做罢。来报的人附在朱砂耳边说了什么,朱砂看了他一眼,又回了句什么,侍者便点头退下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讲出自己的疑惑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正是小昙。
小孩大口喘息着,仍很有规矩地行礼,叫了句:“大当家。”又对何韵道:“何先生……”语气有点犹豫,带着点小小的心虚味道。
他乱糟糟的脑袋里捋了好一会儿,才有一点点恍然,眼前的朱掌柜不仅知道林阕在哪里,这件事,恐怕大略也是其着手安排,作为贴身小厮的小昙,一直是最合适的联络者,所以明明该呆在道观里的人,现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朱砂看他表情,便也不做解释,直接问小昙情况。
“我到山寺的时候,并未看见公子与何先生,悄悄找人打听,方知他俩已下山,我恐是与他们错过了。但我心里高兴的很。便在这时,”小昙喘了喘气,朱砂和他都绷直了身子,“便在这时,我听到住持大师在训导哪个僧人,问他为何要为一己私欲,推不相干的人入苦海?本来不知所云的,后来那僧人哽咽地说,他也没办法,他放不下娘亲,娘过不好他无法静心,是他对不起净尘,他愧疚但不悔。我一听‘净尘’讲的是公子,觉得事情不是很对,公子像是遭人害了,又听了两句,只是大师在教诲了,心里吓坏了,便连忙跑下山。”
“有无具体情况?那被住持训诫的僧人是谁你可知道?”
何韵见状倒了杯茶递过去:“先喝口茶,坐下再好好想想。”
小孩一口喝干,他又倒了一杯,小孩接过杯子凑到唇边,喝到一半的时候猛地一阵咳嗽,他耐心地拍着对方的背:“慢点,小心。”
“咳咳咳咳,我……咳咳,我记得住持说,我给你取这法号,原本便是想叫你忘却这些萦心的烦恼,如你娘的愿,好好过日子……”小孩的嗓音模仿着老者的语气,在平时一定使人忍俊不禁,但此时没有人笑得出来,小昙努力模仿每一个字,然后说:“那个僧人的名字,应该就在这里面了,而且声音又年轻,肯定也是‘净’字辈的。”
火光电石间,何韵想起什么,脱口道:“是‘净忘’。我们出发前,那些僧人起哄时有人问过,净忘跑到哪里去了?”
朱砂当机立断,叫人打听这个“净忘”的身世去了。
当晚,林阕打扮好自己后,特地在送来的首饰里选了一根顶端磨得最锋利的银簪。
他一手举起来,狠狠对着指头戳下去,顷刻间手指便破出一抹殷红,眼见凑成满满一颗将要落下,这才凑到唇边舔去,一瞬间舌间尽是血液腥涩的味道。“可惜银太软,戳不深便要弯。”叹一句,拿到咽喉处比划了一下,“不过也足够了。”说完簪到鬓边,吹灭烛火,然后走到窗边,开窗伫立。
时间一晃,那等不及的人便来找他。
“怎么不点灯?”
“反正要熄的,点来何用?这般伸手不见五指,也是种趣味嘛。”听声辩位,他悄悄让过那人躲到一边,却又离得不远。
“呵呵,美人说的是。话说回来,那个道士,我已命人好生待着,只等明天便放了。”
想来是思虑周全而来的。他咬了咬牙,只得慢慢挨过去挽了那人手臂,开口时却不露痕迹:“这档口说这个多败兴。”
“是是是,美人。敢问美人如何称呼,总不好一直‘美人美人’的叫吧?”那人趁机便搂住他。
“那敢问大人如何称呼?总不好一直‘大人大人’的叫,多疏远?”生生忍住把那只手拨开的冲动,见那人一时没有回答,便激道:“怎么?有胆做还没胆说吗?奴家区区一介斗升小民,能要大人怎的……”
“那好,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秣陵季宏,秣陵县归本关管。美人你呢?” 果然离金陵城很近,他捏了捏手指,这名字他记住了。
“奴家说过了,乃寤怀楼缺月,老爷爱叫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一句软软的“老爷”改口地极快,那人很是受用。
“那便是缺儿了。”
这世上他允许叫他做“阕儿”的人只有三个,这句“缺儿”实在让人心头添堵。
“缺儿还是不肯点灯教我看一看么?”
“老爷说点,奴家怎敢说不呢……”几次三番手痒想要拔下头上银簪,都忍住了,总是要从的,他必须忍。当初朱砂教他的第一课便是“收敛性情”,他从前都做的极好,现在居然有些不会了。
烛火亮起的时候,心彻底绝望,但他笑得极美。
这天晚上,寤怀楼早早关了门,而何韵和朱砂两人却一夜未睡。
大半夜的要打听个事当真很难,情况委实知道得少,连当事人也找不到半个,他们只能一道摸黑爬上半山腰,去求住持大师。一边是多年弟子,一边是亲手挽救的苦主,大师实在为难,最终让那净忘自己挑重点说了。原来净忘的娘原是歌妓,被他爹看中后一夜风流便有了他,只得领进府里养着,但他母亲地位低微,年老色衰后连带着儿子一起过得生不如死,最后勉力将他送到寺中。净忘想让母亲过的好一点,便想办法去讨好贪色的父亲。林阕就这样被扯了进去。住持大师不忍心,希望他们可以念在净忘还年轻,别惩罚太过。
朱砂这人平时看上去嬉笑怒骂全无正经,真的生气起来却当真铿锵如铁,一句话便给堵了回去。但最后到底念了曾照顾林阕的功德,转身去找犯事的正主了。
随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朱砂以及朱砂找来的一位朋友一起坐车来到一处宅子。
“我和默念去前面堵人,你便在后门等着。”这位朱掌柜真不是盖的,有他在便有主心骨,不叫人乱了阵脚。那位叫默念的小公子来头恐怕不小,脸上犹自带着稚气,在一边却纹丝不乱,与朱掌柜交情也绝不浅,肯大半夜应了跟出来。相比而言他是最没用的那个,所以听完话便点头绕去后门口。
等人是一件极其心焦的事情,他站在那,不敢回想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更不敢想象那当事人这一夜又是怎样过的。他想起朱砂来这之前的一番分析——那时,他发现自己的随身的梳子弄丢了,并且很有可能是被人故意摸去的,于是便有了这番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
“你确定要听?那好。”
“其一,将他掳去的人对其用强,那么一般而言以阕儿的个性,没有办法之下必然从了,屈辱总比没命好。其二,就是用你来威胁了,既是你贴身之物,阕儿还见过,想必他也会从了的。你说阕儿不会这么笨?你错了,就算他看穿是个骗局,但,万一是真的呢?这个‘万一’是他承载不起的,所以,他定会从了的。”
“真不容易,你告诉我你不在意是么?我很欣慰……”
“现在问题又来了。我刚刚说的可能性是一般而言,再加一层你的因素进去,一切结局可能会反过来。其一,对从前的阕儿来讲,性命自然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但,他也许会认为——你很在意,你在意,便是他在意,这时你猜他会怎么做?你也知道的,用来保全清白的方法自古就那几种。其二,这件事对你存在威胁,就算阕儿屈服,这威胁还是会悬在你头顶,永远解除危机的方法,你应该明白。所以,我们又得出一个结论,他要么寻短见,要么想办法杀人,而以阕儿刚强的个性,选择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最高。”
“我想,我宁愿看到第一种,也绝不想看到他随着性子意气用事,白白赔了性命。但我实在拿不定他会如何想,所以,必须尽快找到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弄出来!”
冰凉彻骨的风一阵阵掠过,他浑身麻木得一丝也感觉不到。不,他什么都不想想,他只想要一个完完整整的林阕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他便心满意足。
所以那时节,他想了一夜快想疯的人果真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在做梦。
他站在原地,离门两步半,便也是离林阕两步半的距离。那人显然没有想过出门第一眼会看到他,也站在原地,披着发穿着单薄的僧衣,衣袂纷飞,站在风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像。这一刻无言的对视给人的感觉相当奇怪——眼光像是隔着两个世界,就是融不到一起。
他原本不稳的心跳得更是乱上加乱。
然后,就像每次见面一样,先开口的一定是林阕。只听对方声音有些颤抖:“你昨夜……昨夜,在哪里?”
这问题他没来得及想,便已张口答,开口是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嘶哑和颤抖:“我在找你。我们……都在找你,一整夜。”
那人的身子以可见的幅度晃了一晃,一只脚退后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总觉得下一秒林阕便会转身逃走,索性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
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仿佛抱住的,是整个世界。
林阕眼睛张得大大,一只手搁在他胸前,这姿势感觉是推拒——推拒未遂,大概并未想过他会这么做。抱了一会儿,这单薄却不虚幻的身体使他暂时感到心里定了下来,这才发觉可能抱得太紧,会压迫到怀里的人,连忙稍稍放开。
“阕儿……?”这名字在心头千回百转,忍不住想一叠声唤下去,临到头却只堪堪憋出一声。
“……嗯。”回答地也很短促,压抑着什么在嗓子里,冲不出来咽不下去。
“阕儿,我的阕儿……”他伸手轻轻触碰对方脸颊,有种想要拼命呵护疼惜对方的冲动,却不知怎样才能做到,最后,只是一点点掰开那仍搁在他胸前,捏得指节泛白的手——他想要将对方的手握住,好好暖一暖。
到这时他才发现,林阕另一只手从头至尾背在身后,于是伸手也拉过来。谁知拉起来却生生吓着——那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银簪,锋利的簪尾早已被过大的力道逼得刺进掌心,血正顺着簪子一滴滴往下流,一片触目的猩红,而手的主人竟像没有知觉一般。
“你这是……这是在干什么?”失声问出来,连话都说得疙疙瘩瘩,一边说着小心地拔出那根凶器,狠狠掷到远处,“你这傻孩子莫不是真要寻短见?你这是……这是在要我命啊!”
“我……我,我只是以为你不会要我了……”顷刻间积压了一夜的心慌、恐惧、委屈,还有绝望全都崩塌,林阕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间,“你……你,你不会不要我了,是不是?是不是?”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淋漓尽致。
他拍着那人的后背,用所能的最温柔的声音道:“怎会?怎会?我只盼你平安,你平安便最好。”他又怎会不了解对方所担忧,索性一下全说个清楚,“我何韵,虽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一旦拿起来放在心上,便再不肯轻易放下了。这一点你记好。”
林阕闻言,抬起头哽咽了一下,泪滴仍是顺着脸颊不断落下,“嗯。”
他豪不介意颈间湿润的温热,伸手摸着那人散下的发,突然想起那句“千千万万个里,也不一定就有那一个,你愿意在他面前哭出来。”不禁也有些眼眶发烫,“阕儿,别再想这些不快活的事。我将做你一辈子的良人,以后,全由我来疼你。”原是嘱咐的语气,想想再加一句,“可好?”
“好。”这个回答如此郑重,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一下击在他心坎上,留下磨不灭的滚烫印记。
“那么,还须答应我,就算我不要你,别人不要你,你千万千万,不能够自己不要自己!”这事更须着紧。
“呵,你不会的。”林阕答得更快,甚至有了笑意——声调里尚带绵软哭腔,雨过天晴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我自是不会。我只是希望,那个拼命为自己活着的林阕,可以一直存在下去。我……我便是喜欢这样的你。”
“是,我的良人。”终破涕为笑,调尾拖得长长,有点撒娇的意味,“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识,我弹得那首曲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待我回去,定要再为你弹奏。”眼睛一转,“那时候,不许你再骂我荒唐!”
“……是是是。欢喜尚且来不及呢。”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