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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回,再见君子,心渐思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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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弥漫着一层凉凉的秋雨,街上也冷清不少。
握着茶杯坐在窗前观雨,杯子上暖融融的温度让林阕略带凉意的手很是受用。
今天是中秋,天公却不作美,偏要哭给人看。不过也好,再圆再美的月,给永远不可能团聚的人看也只能徒增伤感。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红色的灯笼使整条街道都明艳起来,衬着潋滟的十里秦淮水,暖色而又有些妖异。林阕叫来贴身小厮小昙,吩咐道:“去跟朱砂说,我身子不太爽,今晚不想见人。”
小昙得令便奔去赴命。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回话说:“大当家的说知道了,问要不要请个大夫给瞧瞧?”
林阕摇了摇头,“不用了,能瞧出什么来?还不是白白多喝两副无用的苦药。”
小昙脸上露出无奈又担心的神情:“公子……”
“好了好了,你让我一个人呆着吧。”看小昙的样子就知道会被唠叨一番,林阕觉得先一步将人赶出去为妙。
“哎公子,别急着赶我呀,我还有个事说呢。”小孩儿不满地嘟囔。
“说吧。”他从靠垫上直了直身子,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您说不见人嘛,我刚回来的时候却刚好看见外头有个人似乎要见你,但看上去不像有钱有权的人,大约不会跟您认识,就叫赶出去了。”
林阕淡淡点头,心里漫不经心地想:这也算是个事?真是个小孩儿……
又突然一怔,眼前闪过一双小心翼翼敛着睫羽的眸,还有一句淡淡带着不屑意味的“荒唐”。
会不会是那人?
随即自己先摇着头笑了起来。这都大半个月了,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想来也是再不可能出现了,再说了,那种人,不管什么理由,怎会再次踏足此地?
嗯,但是既没有权也没有钱,却和他认识的人,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人啊……
“小昙,可有看清那人样貌?”
小孩儿歪过头乖巧地答道:“倒是有些像上回公子请进来的那位先生。”
“好啊,死小昙,说话只说一半,是想你家公子脑袋都想破么?”笑骂着站起身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我哪敢乱说啊,要是公子本就不记得了,我就算说了也是白说。”不要命地吐了吐舌头。
林阕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敛起脸上闲适的笑意,低头想了一下,又踱回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叹口气道:“罢了,还是你去把人请进来吧。”小昙走出门去后,他又自言自语:“为什么我要自己去呢?明明是他来见我……”语气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皱了一下眉。
不久门一开,林阕抬眼一看,正是何韵不错,只不过衣服头发却都被雨水打湿,显得极其狼狈。小昙已经开完门退下了,那正主儿大概觉得很是窘迫,没有抬眼看他,甚至都没有走进来的意思,人靠在门边的地方站着,一小会儿地上就湿漉漉急了一小滩雨水。
见状,林阕有些坐不住,去衣柜里翻了十成新没有穿过的中衣与外衣,整整齐齐地递给那落拓的男子。
漆黑的眸抬起来,透过睫毛打量了一眼他,以及手上的衣服,步子缩了缩,口一张:“不用了……其实我——”
“嫌弃?”林阕打断他的话,心里着实有些憋气,但不久暗叹一声,弯腰把手中衣物放在那人脚边,然后后退几步,“何先生不妨再考虑一下,在忍辱和着凉之间做个选择如何?”语气微微上扬,半开玩笑半讽刺地歪头看对方。
这种人大概一定要激他才管用吧?
何韵仿似有些无奈:“并非嫌弃,林公子言重。在下明白你只是好意——”
“行了,那就先换上罢,你想说什么,待会坐下说便是。今晚本就不急的。”第二次打断对方,林阕有些迤迤然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转身的时候脸上却并没什么笑意。
还是这般客气呀,“林公子”、“在下”……真是好笑。
再看时,何韵已拾起衣物,正捧在手里踟蹰着。林阕不禁失笑。
其实本意上真想知道若是不识抬举地无动于衷,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会是什么结局,但实际上他默默转过脸看窗户,一边嘴上说着:“放心,我不偷看。”一边暗暗觉得有趣,怎么好像是他在调戏别人?
眼角瞥到那人仍然伫立得直挺挺的影子。林阕感到自己嘴角的坏笑有些太明显,认真敛了敛,“没关系的,在这里宽衣解袍,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样柔软的挠得人心肝都有点痒痒的小暧昧腔在别人看来也许正中下怀,但在何韵听来果然是大皱其眉。然而仍是僵硬地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懵懂却下意识地认定,林阕只是在开他玩笑。
林阕支着颐,知道身后之人绝不会有闲暇来看他,所以眼光很有些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瞧着烛火下那个晃动的黑影。
那人正在剥去湿衣服。耳边甚至可以听到濡湿的衣物脱离皮肤时轻微的声响,以及男子略有不稳的呼吸声。
突然觉得满室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真正的暧昧来。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旎想,但毕竟有个人就在你身后脱光了换衣服,影子还一径乱晃,是谁都会有些心思不稳。
何韵动作飞快,一会儿便弄完,然后有些犹豫地在他面前坐下。
“不知何先生今日冒雨前来,有何赐教?”
何韵低着头看着座下的垫子,半天没有说什么,或者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阕皱起眉,忍了片刻,再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他耐心向来不是很足,“先生不是来赐教的。那么莫非,是有什么难处?”
看到对方瞬间捏紧又松开的拳,以及随后摇着头矢口否认,他吐出两个字:“说谎。”硬邦邦的,掷地有声。当他是瞎子还是傻子啊?
何韵的反应是别开脸看窗,反正就是不看他。
林阕开始冷笑,“你来见我,我倒是让你见着了。然后你坐在我对面,却又什么实话也不同我说,冷情冷淡的紧,到底是想怎样?”咬牙又加上一句,“我的耐心,不是回回都有的。”
何韵叹口气,看来是要松口了,看窗户的眸光很是暗淡:“说来……说来惭愧,”顿了一顿,眼神忽然很奇异地照着他瞧了一下,“吾儿在外欠下巨债,吾儿已不在。子债父来还,”有些尴尬地放低声音,“在下……在下实在是被人追债至此。”
林阕还没听完便愣在了当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江……何江月是你何人?”
“正是吾儿。”
如遭雷劈地僵了半晌,林阕眨了眨眼回过神,一丝疑惑却泛上心头,“你这个爹爹,倒也真是年轻的紧。”语气里不无疑虑,若说上次看不出来也就算了,何韵必然有心乔装过,但今天他显然没有心情和机会掩饰——他穿着一身道袍,他是个修道之人。何江月虚龄二九,算到今年也就是十九,而对面这个人,年龄并不大,三十又二、三左右,是得有多小就得当这个“爹”?难道现在看起来浑身上下一身清白的人,小时候是个风流浪子?这想法简直会让人把自己舌头都咬掉!
对面的人感觉到他的疑惑,苦笑着解释:“不瞒你说,我和他确实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在道观里长大的孩子,十四岁那年没了师父,却在门口捡到了月儿,于是便认做儿子来养,随我姓,取名何江月。”说完还添上一句,“你去城外打听便知。”
林阕沉默半响,有些失神地自语:“‘何江月’……这名字倒是真应景,可惜取得不好,徒有漂泊无依之感……”
“呃,什么?我……取名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到苏轼有名篇,所以典出《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如此而已。”
后者回过神,“没什么,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所以你,至今未娶妻?”话题一转。
“我……继承师父衣钵,出家人自是不娶妻的。”
林阕点头:“这么说来,若是江月还活着,你自也是不会让他同别人在一起的……”
何韵一愣,随后了然地看了眼林阕:“月儿的性情实在不适合做道士,我本没有要他出家的念头,自是不会阻拦他的。”叹了口气,“只是他,年纪还小,性情纯厚,尚不懂人心,若是遇人不淑,很容易受骗。”
林阕听到对方不会阻拦,不知怎么心里一松,隐约觉得其实何韵本来也是个性情温和脾气甚好之人,只是到了不熟悉不喜欢的地方自然而然在周身竖起坚冰。于是歪头看了看这个谨慎过头的男人,“在你看来,他遇到我,淑是不淑,幸是不幸?”
状似随意,实际上一双眼一颗心全都紧紧关注着对面的人,不想漏过一丝细节。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月儿了?”
何韵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主动注视林阕的眼睛。
瞳孔是那么漂亮的墨色,一双眼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多像曾经另一双眼啊。林阕望着这双眼,望进那漆黑的瞳孔最深处,一字一句道:“我爱他,胜过我的生命。”呆呆了一会儿,继续道,“他对我的情意,我愿意用命来珍惜,可惜……可惜,我甚至连这样的话都没有对他说过……”而且,再也再也没法说给他听了。
他突然捂住眼睛。
有意识以来,他来未曾在别人面前哭过,从来没有。所以他空出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摸索到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已是凉透了,却让渐渐让他冷静了下来。
“对不起,有点失态。”在客人面前,本不该有什么自己的喜怒哀乐的,只需要做朵解语花让客人满意就行,但何韵的话,是不一样的……是不一样的吧?他默默在心里说着。
“我……抱歉,并非刻意质疑你。我知道你……你跟人家不一样的,只是这件事情,关乎到月儿,若是没有你的亲口回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何韵对他流露出的脆弱有些无措的样子,连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要触碰一下他,也许是拍一下肩,也许是覆一下掌,这样子来安慰一下他,但终究是没有敢,轻轻地缩了回去。
握着凉透的茶杯,林阕不自觉在心里分析着对方的动作和神情,从感情上仿佛已经真的被安慰过了。
良久良久,最终淡淡一笑:“我?我能有什么不同呢……也是一样的,也该是朝三暮四,人尽可夫,逢场作戏的,只不过做得好看点优雅点罢了。连做的事都不可信了,说的话自然更不可信了。你并没有错。”
晃了晃杯子,底下还有两根茶叶起起浮浮摇摆不定,他扬起嘴角:“喜欢呀,爱呀什么的,本来就随口说说。”抬眼一瞟对面的人,以及对他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突然在心底里生出一股奇异的冲动。他放下杯子,用还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捉住了对方的手指,紧接着整个手掌都被他包在掌心中。
何韵一时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愣着并没有挣脱的意思,林阕笑意里有丝浅浅的幽深,“要这样说的,韵之。韵之啊,我……好喜欢你,”末了还认真的加上一句,“是真的。”
话出了口,才觉这样子做的过分,分明对方是江月的爹,是长辈啊,平时再大胆,这时候也该懂得收敛的。偏偏总是故意显得这般轻佻。
这样子冲动,不该的……
果见何韵先是满脸震惊和茫然,随后不禁恼怒地抽出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你……你……”想必不怎么骂过人,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了。
“你可以判断真假了吗?”他果断地不再让那男人“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截断自己其实的尴尬。
后者听完果然松开拳,有些恍然地侧头思索,口中慢慢说:“我……我懂了。”
林阕垂下头,默默在心里问:你懂了什么?
“其实我……本来就相信你的,不需要……不需要举这样的例子来。”
再抬起头时,林阕眼中带了丝笑意,“我开始相信,如果江月被人骗了,那么其中最起码有一大半是你被带出来的。”
令他不满的是,何韵又像以前一样,不看他的脸说话了:“若是你骗人,便不会这般说了。”但接下来那个淡淡的微笑却让他眉心一跳。
好像……还是第一次对着他笑吧?其实这样笑起来多好看,眉目也舒展了,整张脸都显得柔和,温暖的样子,就像不存在什么隔阂一般。要是有这样一个爹,江月会有那样的性格便也不奇怪了。
林阕只顾看人沉默着不说话,何韵悄悄看他一眼,敛下睫羽,“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只是我做了月儿十八年爹,太了解他,知道他是有心上人了。月儿瞒你瞒得很紧,根本不同我说,生怕我会生气或是阻止,相当着紧你。直到最后……最后临终前才同我提起你,……所以,我只知道了你是谁,却根本不了解你们的事情和你的为人。”
“江月……那时候到底是怎生光景?”听到关于何江月,他一凛,一切其他散乱的心神也都收了起来。
男人叹口气,“我是修道人,多少略通养身和雌黄之术,月儿小时候身体就不怎么结实,我诊脉出来,乃是胎中不足,虚得很……这大概也是他父母将好好一个男婴弃于道观之所在。月儿底子薄命盘不稳,须得好生将养平心静气方得活命,最忌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等诸类极端情绪……”
“所以……”他听得满心冰凉。
“唉,月儿最不该,自己去找那些人借钱,至少该和我商量……”
傻江月,好傻好傻的江月!林阕难过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他还记得他红着脸说过“阕儿身上的,一定都好看!”,满含青涩地说过“我好像很喜欢你……”,满含情谊地说过“你信我!”,他还记得,自己是第一个亲吻他的人啊……
这一切,都没有了,都不会再有了。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有些事,也终该了结了。
再回来时,递了个小盒子给何韵。
“他最后没有交代的,肯定有这个……但是个人都能猜出来吧,所以你才来找我的,对不对?好了,这些还给你。”
那人接过去,打开之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开搭锁。盒子里只有薄薄将几张纸,却全部都是数额巨大的银票。
何韵猛地抬头看他。
“还有,”林阕头一回不看着对方说话,从手上拔下一个玉质的戒指,“这个做利息的话,应该足够了,你不会再过被追债的日子了。”
对于前者,何韵还来不及表达什么,但对于那个看上去价值绝不会低于那盒子银票的戒指,他立马推回林阕面前:“够了……我已经知道你绝非贪财之人,这个,还请林公子自己留着,我……我担当不起。”
他坐在那,根本不看被推回面前的东西,只是静静看着对面的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渐渐握紧成拳:“你怎么……到现在还要叫我‘林公子’?好歹还做过我两回座上宾呢,唤一声‘阕儿’什么的,就有这么难吗?”
何韵怔愣在那,并未想到过他会这么说,半晌才显得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好吧,林…林阕……”
林阕暗暗在心中一叹,作罢了:“没有什么担不担得起,江月……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我手上,可是占着人命的,更何况是他的命?多少都不为过的。这个不过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罢了,你连这都不成全我么?”
“这……”这说辞很难让人再推拒,何韵略一犹豫,仍是摇头说,“并不关你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收。”
他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两相沉默中,何韵静静地起身,林阕赶紧也跟着站起,只是一时间站得太猛,眼前猛地一花!这时,手腕上有个暖暖的力及时圈上来,身子才得稳住。
“小心!”声音很轻,但那么诚挚。
他睁开眼,还没有看清的时候,腕上的力和暖意已经倏然离开,像来时那般突然。
“还是别送了。告辞。”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离去,手紧紧撑在案几上,直到那人消失良久,才动了动,唤了一声小昙:“你……去给刚才走的那人送把伞,雨还没停,他没带伞吧?”
心里一阵凉一阵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年前的往事突然被揭开蒙尘的表面,那似乎毫无波澜的内心,其实底下都是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宛如昨日,叫人怎么不痛?曾经他离幸福是多么近啊……
脚步踉跄地奔到窗边一把推开,手指扒着打湿的窗沿,这才站定。
“江月……若是我可以看着你好好的,我多希望你不爱我也别遇见我……”他喃喃地对着窗外茫茫雨夜出神,幽幽的声音立即被黑夜吞没,毫无痕迹。
“公子?公子?”有只手扯了他的衣袖很久,他茫然回过头,“公子,那位先生把这个留给你,说还是你保管较为妥当。”
触手微凉而温润,心下便知是什么了,正是何江月自小戴在脖子上的那个。他举到唇边轻轻地亲吻着,像在亲吻早已不在的恋人。
“呃,他,他还说……”小昙的声音略带迟疑。
“他说了什么?”半响才问,倒有些好奇起来。
“他说……你体质较寒,改喝红茶更能养身,还说……年轻人要多珍惜自己的身体?”小孩疑惑地歪头复述着。
林阕却是一愣,滋味难辨。
“罢,你下去吧。”
不知在窗口站了多久,细碎的雨丝都湿润了他精致好看的眉眼,像是泛着凉意却隐含温柔的抚摸,他浑然未觉,只是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被手掌熨烫得温暖的玉石:“明明都已经两清了,明明再无瓜葛的……”
用手指抚了抚玉石上雕工精湛的观音像,“他是你爹呢,江月,怎么办……怎么办,你会不会介意?”
然后,下定决心般地盯着窗外厚厚暗色云层下看不见的月:“若他敢来第三次,我……绝不姑息放过了,可好?”
前面半句坚定得有些咬牙切齿,最后一个“可好”却松了口,说得温软飘忽,带着点茫然无措和恳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