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忠心亦被谁知晓，七进七出赵子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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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那一股抑郁之气是什么？
如烈火一般燃烧，只烧得他心口发烫，呼吸困难。
龙战纵马奔驰，张飞紧追在后，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嘀咕：“说什么不会骑马？他奶奶的，明明骑的比我还快！”
再快一点。
再跑的快一点。
想起赵云谈起糜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孺慕之情，手中的缰绳不由握紧。
长坂坡，赵云的成名之战，它成全了赵云的忠义，也成就了赵云响彻天南地北的名声。
但——
他心底的想法呢？
他眼底看不见的悲伤，又有谁在乎过——？！
浓烟翻滚，风中弥漫着血腥和尸身焚烧的焦臭。
“常山赵子龙在此！谁还要战！”
赵云骑在马上，手执涯角长枪，一袭鲜血染红了银色的铁甲。脚下是碎肉残肢，脑浆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慢慢渗透入这片哀鸿遍野的土地。
此时，威风凛凛的他身上再找不出那个温柔大男孩的影子。他犹如一个杀红眼的疯子，通红着双眼，浑身散发杀气，枪花一抖，银辉似流水般铺洒一片，瞬间如同千树万树梨花绽开。
“噗！”鲜血飞溅，一人连人带马身首异处，将天边的晚霞染得更加红艳。
这哪里是人啦，分明是从地狱跑出的死神！曹军吓得连连后退，几员大将都不敢上前。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了，赵云强撑一口气，握住涯角枪。他知道只要他露出一丝松懈疲惫，就会被曹军瞧出破绽，群起攻之。
紧了紧胸口的包袱。怀中的婴儿不晓外面大战的惨烈，安然地呼呼大睡。
阿斗……
一定要将阿斗送到主公手中……
他仰天一声长啸，回首将一个从后偷袭的人拦腰劈成两半。趁围歼之势有些松散，当下冲出重围，带着阿斗向东南方行去。
不过没跑几步，从别营赶来的曹军士兵涌了上来，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赵云咬牙，长枪挑起，所过之处惨叫不绝，脸上喷溅到的血未干再次被新的血迹覆盖。
“赵子龙看招！”钟缙、钟绅提着双斧双锏对准他劈过来，两人力气不小，近已力竭的赵云一下没隔挡开，震得血气上涌，口中泛着微微的腥甜。
钟缙二人得了先手，心中一喜，察觉赵云已是强弩之末，不过靠着一口气强撑。手中力气再涨，赵云一个跌且，涯角枪差点脱手而出。
已经感觉不到身上又多增几处新伤，赵云急急地喘了口气，想到怀中的阿斗，布满血丝的双眼中迸发出一股凶戾之气，猛地拔出从夏侯恩手中所夺的青釭剑，挥手将钟缙劈成两段。
“杀——！”
“杀——！”
不知杀了多少了，凡是敢阻拦他去路的，都毫不留情地挥刀。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裳。
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盔甲，冲破云霄的杀喊声，遥远的像来自天边……
灵魂仿佛与身体脱离，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麻木地挥舞着青釭涯角，犹如机械的木偶，只余下最深的执念操纵着行动。
“子龙莫慌，我张飞来援你——！”
远远一声如雷大吼，张飞提矛而来，迎头将冲在最前方的敌人刺穿。
龙战也不落后，马匹狂奔中一刀劈翻了一名曹军士兵，然后放开马缰，纵身跃到半空，弹腿踢飞围攻赵云的士兵，脚刚落地已扭转腰，提弓嗖嗖射出数箭，又解决几人。
飞舞的衣袍缓缓垂落下来。他侧过脸，触及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瞬屏住了呼吸。
残阳如血，赵云双手握着青釭剑，挺直了背，银白色的盔甲淌满红的发黑的血水。远远望去，犹如从血海里捞出的一个血人，血腥气浓的扑鼻。
对上青年的视线，赵云呆立了好一阵，眼中的肃杀之气渐渐消退，露出一丝迷茫。
激烈的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不过他仿佛听不见了，一步一步地朝龙战走过去。他的目光迷蒙而茫然，对不上焦距，向他靠近只是因为本能。
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可以信赖这个人。天高地阔，只要他在，便可以安心了！
胸口微微有些酸涩，之前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担心在见到赵云的那一刻，突然化作深深的疼惜。
风温柔地拂动。
头轻轻地抵在龙战的肩上，眼帘深深地垂放，铺天盖地的疲惫汹涌，长长的睫毛交错映得他苍白俊逸的脸有一种水晶般的脆弱。
微微牵起嘴角，醇厚的嗓音多了一丝空灵。
“你来了……”
“嗯……我来了！”
血水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染上青年的衣服，龙战恍若未见，默然地合上双臂，轻轻地抱住他。
这个男人啊，太过温柔了，温柔的往往为了别人伤了自己！
叹息不语，亦无法再多言语。他怕自己一开口，会暴露心底复杂的情绪。
怀中的身体突然下沉。龙战一惊，着手往他脖上探去。白衣男子的脉搏强劲稳健，但气若游丝，分明是体力透支之故。
面无表情地提腿挑起一截断裂的刀尖，刺入偷偷潜伏过来的士兵体内。龙战将赵云扶上马揽在怀中，侧头吩咐张飞，“我先行一步，赵将军的伤势很严重，刻不容缓！”
“好！”张飞一拍胸脯，“这里交给我老张，你放心！”
“退敌即可，切勿恋战！”淡淡嘱咐一句，龙战一夹马腹，扬鞭奔驰。
风呼啸而过，两侧林木飞速倒退。
双眉紧紧地皱在一起，浑身是血的男子似乎睡的很不安稳，沉重的犹如灌铅的眼皮颤了一下，慢慢拉开，露出莹亮的眸子。
“……”听见赵云的低声呢喃，龙战放慢了马速，低下头：“你想说什么？”
“阿……斗……”
短暂的静默后，漠然的声调罕见的生出一丝薄怒。“……这么重的伤势，还有空担心其他人吗？”
白衣男子默然，迷蒙的目光带着一抹执拗。
安静地对视良久，龙战敛下眼。
“他很安全，吃得好睡的好，毫发无伤。比某人的惨样好多了！”
“谢……”
“要谢拿命来还！”口中不客气，腾出一只手却很轻柔地拨开粘在赵云苍白脸上的发丝，“首先，将你每个月的俸禄交出来。”
赵云嘴角含笑，眼眸晶亮晶亮的，“好……”
远处飘摇的旌旗渐渐露出轮廓，夜色降临之前，龙战单骑冲进了营地，在众人的惊色中马蹄不停，直奔刘备的营帐。
外面的骚动早已惊动了刘备，他本在案前疾书，得人通报后走出营帐，正好看见一骑白马奔袭而来。
几乎以跌下马的动作——不顾伤势地挣扎下马，拂开龙战的搀扶，赵云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噗通”跪倒在刘备面前。
刘备一惊，欲伸手去搀扶，目光却定在他怀中高高鼓起的包袱上。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赵云解开包袱，双手颤抖地将襁褓托于掌上，然后轻声叙说这一路的经历。
很平淡叙述，不华丽也不动人，但众人却早已被惊呆了。
为了寻找主公失散的家眷，一人一马，在曹军的封锁下七进七出于长坂坡，这是何等的忠义！又是何等的强势！
而数十万曹军最后也没将他留下，反而让他带着小公子逃回了军营。虽然有张飞龙战之功，但他能孤身坚持数日，说明他是何等的勇猛！
孙乾突然单膝跪下，“主公大幸哉！手下有赵将军这等有勇有谋的忠义之士，何愁完成不了匡扶汉室的伟业！”
刘备点了点头，弯下腰扶起赵云，“子龙……你辛苦了……”
赵云摇了摇头，“云无能，没有保住糜夫人，幸好小公子无恙！”
糜氏族人大怮。糜竺只觉眼前发黑，险些跌倒。
刘备目光闪动，面色似悲似喜。望着赵云高举的襁褓，突然夺过来，掷之于地。
“为这孺子，几乎损我一大将！”
赵云吃了一惊，扑上前接住阿斗，“小公子乃主公唯一的骨肉，不是云这草莽之人的烂命所能比拟！主公为了云将小公子掷之于地，实在让云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啊！”
他目中含泪，跪伏在地面，双膝没入长草，殷红的血随着他的动作倾洒出来。
龙战在一旁冷冷地默视这段被传为后世佳话的场景，直到见赵云的伤口再次崩裂，才缓缓开口，“赵将军一路浴血，伤势颇重，望大人能尽快请大夫诊治！”
军医很快便被请来。打水，捣药，换纱布，开药方，然后撤走。
幽暗的有些寥落的大帐里，只余下龙战一个人。
榻上的男人安静地睡着。
窗外，是没有星星的夜空。烛火微光，投到他眉眼的暗影，多了一丝寂寥。
他移步到榻边，视线落到男子苍白的不见血色的俊颜，紧绷的脸终于起了变化。
明明是早已知晓的桥段。
长坂坡一役，即使他没有赶来，张飞也会及时出现，替他挡住曹军的攻击。
总觉得冥冥中有一只手在背后推动。
天地为局，苍生为棋。
那位嘴角弯弯奸诈的像只妖狐的军师，是不是料到这个结局了呢？
亦或者这一役，本是他有意促成——借此削弱曹操的力量，三分天下的布局之一。
不论这背后有什么阴谋，看到踩着尸堆男人孤身奋战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一刻，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克制心底莫名充斥的胀痛——
让人放心不下的笨蛋啊……
差一点……
差一点就天人永隔了……
帐内那么的寂静，带着潮湿和阴暗，彻底勾起了心底冰冷的记忆，一瞬间，让他有种恐慌，情不自禁地探出手，与他十指交握。
微暖的肌肤，真实地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活着。淡淡的呼吸，如同秋季的晚风，缓缓地流淌在眉间。
不想放手，不想失去。
静静地，深深地，凝视了很久。
然后就着两人相握的姿势合上眼帘，默默跪坐在榻席前，一如往日无声的守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忠心亦被谁知晓，七进七出赵子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