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今年，二十又三。》借故抒情

4、第四章 想你的时候不能哭

　　很多人看了禾木写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私下里问他是不是真的改了性向，连文字都柔弱起来，不跟以前似的那么无所顾忌。禾木感慨人生无常，换谁都要早晚成熟起来开始自己忍受各种事情，痛却不能再说给朋友听的感觉，想必每个人都会有的。于是那些人就更加误解，“哦，所以，你是小受？”
　　禾木很看重朋友的，觉得他们是一群可爱的人。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的禾木很是孤独，因为小时候经常搬家，也没什么固定的邻居，别说青梅竹马了，连个熟悉的阿姨都没有。小孩子的记忆很容易丢失，唯独禾木与人迥异，或许是他过分珍惜跟所有见过面说过话的人的羁绊，也或许是他真的很孤单。禾木可以清楚记得幼儿园里所有同学的样貌，即使大部分人都说不上话，记不得名字。
　　禾木印象里的童年，就是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一个人捏捏橡皮泥，摆摆塑料士兵，缠着爷爷做木头玩具，偶尔拉着奶奶的手站在小朋友的周围看着他们玩。奶奶低下头问，“禾木，去跟小孩们一块儿玩去啊。”禾木固执的摇摇头，拉紧奶奶的手，“我只看看。不去。”有的时候其他小孩子也会过来邀请禾木一起玩，禾木总是腼腆的跑回奶奶家院子里去，躲起来，任谁叫都不出来。偶尔哥哥放假回家，禾木才敢在哥哥的陪同下跟附近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疯起来，怎么叫都不回家。在有集市的时候，奶奶会用三轮车载着禾木去赶集。禾木从来不关心车子周围的事情，缩在三轮车的后座上摆弄着自己的玩具，奶奶问禾木想吃什么，要买什么，禾木都不说话，让奶奶做主。看奶奶从破旧的布袋里拿出几角钱买个糖葫芦什么的，是那个时候的禾木，最别无所求的享受，有奶奶陪着去哪都可以。
　　禾木很乖也很怪，别人拿什么东西给他吃他都摇头说奶奶家里有，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大人不让拿还去哭着要那么费心事。也有禾木真的想要吃家里也没有的情况，那或许是他唯一任性的时候了，等爸妈工作下班后来奶奶家接他，他总问爸妈要钱，说今天奶奶给买了什么东西，得还钱给奶奶。奶奶家院子不太大，却足够年幼的禾木一个人戏耍。家里有很多花花草草，葡萄石榴甚至无花果，禾木最不满意的是那棵枳，“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爷爷告诉他那是观赏用的，不能吃，禾木只能恨铁不成钢。
　　玩的累了，禾木会坐上院子里那张竹椅子上想东想西，他有时甚至苦恼为何抓周的时候抓到了钢笔而不是算盘。听大人们说商人总是很有钱的，禾木很想变成个有钱人。奶奶问禾木以后挣了大钱想买什么，禾木想都没想就说：“要给奶奶盖个二层小楼。”奶奶很开心，逢人便夸孙子孝顺懂事，即使到现在禾木都不知道怎么样做才能算是孝顺懂事。
　　禾木从小就喜欢去河畔边上的公园区耍，最大的愿望就是全家人都住在公园边上，每天都可以一起野炊，钓鱼，划船跟家人合影。那时候的禾木应该很是幸福，每次过生日，爸爸都会带禾木去照相，开始的时候是去照相馆，后来爸爸干脆买了在当时很是奢侈的照相机，所以禾木的童年相册里从来不会缺少回忆。记得八岁那年过生日，在奶奶家院子里取景，爸爸要求禾木跟奶奶合影，禾木却执意要吐着舌头拍照，被爸爸骂哭，当时还拍下了蹲在地上耍赖的照片。奶奶心疼不过，就骂禾木爸爸，说想吐着舌头照就吐着舌头照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嘛。现在的禾木已经忘记了当初吐舌头的初衷是什么，只记得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就算家里没什么钱，就算奶奶土里土气不太会摆POSE照相，禾木都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即使长大没出息也挺好的。
　　可是禾木慢慢长大了，想法也跟着变了很多。小小的三轮车已经载不动禾木的身躯，几次翻新的院子里也没有多少可以期待的水果树，附近的小孩也该搬走的搬走，求学的求学。禾木也开始不太愿意去奶奶家了，觉得冬天只有炉子取暖太冷，夏天没有空调吹风太热。奶奶也变得那么不时髦，不知道买新鞋子新衣服给自己穿，身上的款式永远是那么几件，虽然每次去奶奶都会拿很多钱给禾木花，禾木还是觉得奶奶家里没什么可去待得。奶奶似乎也慢慢猜不到他想要什么，每次赶集回来带给禾木的礼物都被他晾在一边，只懂得看家里唯一还能娱乐的电视机。禾木跟奶奶的话也越来越少，动怒不懂事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奶奶却只是迁就着禾木，从来不发火，只是不停的改正，顺着禾木。爸爸有时候看不过去，会责备禾木，奶奶还是会出来护着他，即使禾木只是理所当然的接受着奶奶的庇护。
　　高中，禾木在学校里学坏了，谈了恋爱，去网吧玩游戏上瘾。奶奶就瞪着三轮车到处去找，那么多家黑网吧，受了多少冷嘲热讽禾木都不知道不懂得，只晓得奶奶从来不会责怪他，并向爸爸告发他的恶劣。在禾木的印象里，奶奶永远是最亲的家人，最疼他的家人，所以奶奶不会生他气，不会不理他，只有禾木可以生奶奶的气，因为一点小事不理奶奶。有时候，禾木在学校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的不敢回家，总是奶奶带着去小诊所擦药贴创口贴，奶奶只是心疼，有时候也会赶爷爷去学校跟人理论，可禾木只会觉得那样做让他很没面子很丢人。
　　上了大学，专科，住校。禾木只有放假才会有时间回去看奶奶，那时候的禾木已经慢慢懂事，不再那么任性胡来。他很想多陪陪奶奶，可心里还是排斥去奶奶家里吃饭逗留很长时间。奶奶家里的电视还是那台，奶奶家里也没有电脑可以玩，奶奶家里还有种奇怪的味道，或许禾木不知道，奶奶有多想禾木跟禾木的哥哥，很少回来看望她的俩兄弟，都在忙着自己的学业，人际跟未来。
　　禾木从来没想过会失去谁，奶奶却是最先离开他的亲人。记得那天是2010年5月12日，5：30左右，禾木跟往常一样起床，去学院早读英语，出门前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禾木，你奶奶她死了。跟你们老师请假，回来吧。”禾木蒙了，想着是否只是个玩笑，但爸爸的玩笑从来没有那么悲伤，以至于禾木都开始心疼爸爸了。爸爸没有妈妈了，而我没有奶奶了。舍友帮着禾木请了假，坐在回家的大巴上，禾木越想越后悔，泪如涌泉湿了袖子，湿了领子。他后悔自己像个傻×一样，许了奶奶会多回来看她的谎话；后悔自己像个傻×一样，说了让奶奶伤心的难听的话；后悔自己像个傻×一样，错过了见奶奶最后一面的机会。在灵堂里，禾木跟爸爸抱在一起痛哭。爸爸说“你奶奶死的好冤枉，好可怜，我不孝啊。”禾木知道爸爸是个多孝顺的奶奶的孩子，听到这话更加心疼心痛。禾木想起跟奶奶的最后一次见面，奶奶坐在屋里破旧的沙发上望着禾木，说想禾木的哥哥了，过年都没回来，好想他啊。禾木当时却着急回家，上网跟朋友聊天。奶奶知道禾木要走，挽留了几句，最后却笑了。禾木现在才知道那笑多无助，又多不舍，他哭的更加厉害，却已经流不出更多眼泪，像个傻×一样。
　　看着奶奶躺在透明的棺材里，禾木意识到她已经不会醒来，永远的睡了过去。他蜷缩着身子，心寒的厉害，发着抖，像极了瘫在地上等死的野狗。禾木多想突然醒来，得知这是一个多么难熬的噩梦，然后赶着最快的大巴回到奶奶身边，再也不离开。
　　发丧的时候，来了好多亲戚，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记得的不记得的，来了好多。禾木跪在最边上，跟着爸爸伯父哥哥，向每个来看奶奶最后一面的人磕头致谢。禾木已经能忍住哭泣，只是偶尔让眼泪落下来而已。禾木慢慢低下头，不去再看后来的人，觉得有些人好假好假，虚伪到一个孩子都能看穿的地步。如果他们并不悲伤，禾木也能轻易原谅，若是只来走个过场，多想请他们离开立刻马上。
　　即使再过一两个月便是决定去留名额的升本考试，禾木还是放弃了。一直对禾木严格要求的爸爸在那天之后，跟禾木说：“考上就上，考不上我也不怪你，活的开心就好，别有负担。”禾木暗地里却发誓一定要努力，不管如何都要让爸爸如愿，虽然那只是爸爸以前的愿望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吵着要吐着舌头照相的小孩子了，我长大了，可以用双手环绕着你，像个男子汉一样守护着你了。在回忆里散不去的容颜，说不出有多想念。我已经不是那个吵着要玩具不肯好好吃饭的小孩子了，我长大了，可以带你去每个你想去的地方，像个大男子汉一样照顾着你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不去网吧，我可以不谈恋爱，我可以不喝酒不抽烟，我可以不出去玩，只要是你要我做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可以说我任性，你可以说我倔强，你可以说我依赖，你可以埋怨我没好好学习，你可以责怪我假期不回来，你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我可以改，我一定改，我会很乖，我不会学坏。爷爷很想你，吃饭的时候会掉泪，会吃不下去，会一个人发呆，会在外边不回家，会拿狗狗出气，会挤出笑容面对我们。爸爸很想你，会像个孩子一样突然大哭，会看着你留下的东西发呆，会一个人出去走很远，会突然发脾气又马上变的沉默寡言，会自言自语让人心疼，会经常问我想不想你。我很想你，可我不能说。我会很坚强，不让别人看到我哭，不让家人看到我哭，不让他们放心不下，不要别人看了说我长不大，不要让别人以为我会很孤独。想你的时候不能哭。”
　　不孝孙禾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