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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生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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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用李季给我买的手机。季生也有一个,颜色不同。
那是直到现在也很流行的牌子,很贵。比一般的手机贵上几倍。李季说,用这种手机的人不一定很有钱,但至少不穷。
她那天下班回家递给我们包装着手机的盒子的时候,脸上满是喜悦。看着季生一脸震惊,或者用惊喜来说更为确切的表情的时候,我想她是幸福的。
在她眼里,我们得到快乐和成功就是她的幸福。
我并不一心只读圣贤书,很多东西还是认识的。比如这个手机上鲜明的标志。我看见过林岑信手里拿着的,还有那个送我去李季店里的记者。
“谢谢你,李季。”我很少喊她姐姐,好像姐姐这个称呼太遥远了。
她向老板预支了一个多月的薪水。
很久很久以后,我看过一部电影。也许是短篇连续剧更为确切。男主角的爸爸在他生日那一天借钱给他买了这个牌子的手机。是八十年代的故事。
后来她爸爸死了,高利贷逼得太紧。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故事。只是我和那个男生一样,抬头看到的只有一片天空。那是灰色的。并不洁白。
我和季生怀揣着整个家里最昂贵的东西。它只是一个通讯工具而已。
每周六下午我会坐车到距离30分钟车程的一名小学生家中辅导她做功课。她叫甜甜,很喜欢吃甜食。长得高高壮壮。流年说荷安也是如此。父母都要上班,周末的时候轮流有一人在家,实在太累,所以找了个家教辅导女儿。
她趴在桌前用彩纸坐着星星,旁边放了很多巧克力和饼干。课桌面对着窗户,总是可以看见阳光。
我最羡慕的便是拥有独立空间和阳光的人。就像她。
自小生活在狭小的房子里,家里孩子众多。李季又总是有买不完的东西堆满房间。我和季生从小到大都睡在一张床上。那张床的面积比学校的单人硬板床大不了多少。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喜欢上班上的一个男生,斯斯文文的那种。我把心事写在日记本上,在家里到处找地方藏,可怎么也找不到。我和季生共用一张书桌,我不敢把它放在那里,怕被季生发现了。家里任何一处地方都是公共的,我们没有独享这个词语。
后来我心惊胆颤了很久,天天把日记本带在身上,夹在课本里。好像也没有人发现过。到后来我就不再写日记了。
我想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觉得躺在床上便是一种幸福。
李季打来电话,我正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嘴边还有一层厚厚的油,嘴里的饭菜还没有嚼完。“你堆在房间的书还要吗?”
“什么书”
“你的高考复习用书。”
“当然,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那些笔记的!”
“李季年,你当我住的是别墅啊!我自己都快挤个半死了,还要腾出地方来放你那些没用的破书?!”
哪里没用了,放假回家给别人补习倒也还是用得着的,虽然用处也不大。
“那你卖掉吧。”我咬了咬牙。她在市区租了一间房间,确实太小了些,何况她又特别喜欢买东西。
“卖个屁!哪里有人买啊,我直接扔掉算了!”
“不行,你放着,我过几天让人来拿!”
能找谁拿呢?拿了我的书也没多大用处。思前想后便在以前一中的群里面发了个通知,忘有意者联系。附上了李季的号码。
过了一阵,李季发来短信说有个高一的女生来找她要了书。说是认识的以为学长给的号码。她说学长姓张。
姓张的人太多了,就像李一样。
25岁的时候,李季结婚了。对象不是那个我第二次见到的矮胖男子。或许他没有我说的那么矮矮胖胖,在其他人眼里。
高三寒假,那个人来过我们家,穿过曲折的小路。代价是刮花了他刚买的车。
我家的房子太小,却住着五个人。连卫生间都无法再匀出位置来了。我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二十年,一直都会去不远处的公共厕所。他那天坐在爸妈的房间兼客厅,看着我们家唯一值钱的彩色电视,笑呵呵地递给我和季生刚买的巧克力。我们并不那么喜欢这种零食,太贵分量又少。
后来他们分手了,在我高中毕业的暑假。理由我早就预料过。没想到我们家这么穷。还有两个即将上大学的妹妹。李季告诉我们的时候很平静,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买了一斤桃子。”
现在她结婚了。婚礼在我大三的寒假举行,趁着节日热闹些。规模不是很大,只是请了双方比较亲近的亲戚,共同见证了一下。我这时才发现我们家也是有亲戚的,加上爷爷奶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也坐了好几桌。
我和季生穿着新买的衣服在她们身后当伴娘,并没有穿得特别隆重。
我提前去看过她的新家,位于市区新盖的小区,位置并不是特别好。两房一厅的小居室,贷款。她以后就属于另外一个家庭了。她拥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房子,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拥有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和阳光。
他的丈夫在公司上班,父母都是老实人,对我和季生也很好。存有积蓄,承担了首付。
我们的父母也是老实人,不过,我们家没有积蓄。
在我眼里,读书一直都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只要努力,就可以获得回报,和生活不成正比。正如我的父母。他们辛苦劳作一辈子,踏踏实实做着小生意,我看见他们挥洒的汗水,可最终的结果是他们的女儿被人抛弃了。
因为贫穷。
李季的房子要退租了,让我帮忙收拾打包,她的丈夫会来拿走。我收拾这个狭小的房间,她的衣服很多,五颜六色,但是没有一件昂贵的。她的饰品也很多,大部分是地摊上淘来的。她爱看杂志,美容的,瘦身的,文学的。我看过她写的文章,写的很好。
现在,我坐在她房间的床上,偷偷打开她的日记。
时间很快过去了,我把钥匙交给房东,领了些押金余下的钱,把一件件包裹拿下楼去,等她的丈夫下班后过来。阳光不是很强烈,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没有风。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落日,忽然觉得感伤。
我一向都是一个理性的人。可是我看见她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你那样爱我。”日期在很久以前,在我和季生刚刚上高中的时候。
爱情是什么?是像父母那样,终日相守,过得苦却仍然坚持走下去;还是像李季一样把爱埋在心里,因为艰难;还有季生,偷偷喜欢,又努力把握着在一起的一分一秒?这些都是我身边的现实。
然后我对自己说,季年。但愿你可以遇到一个你爱的也爱你的人。
爷爷生病了,咳嗽了很长时间都还没有好。姑姑开着车来接他和奶奶。妈妈最近身体也不太舒服,顺便也去了一趟。我和季生在李季的店里面帮忙,妈妈打电话来让我们过去看看爷爷奶奶,顺便吃午饭。
奶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一直这样。好像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苦命的,而我们的奶奶尤其想不开,因此从年轻时开始就是终日愁眉不展,因为地里的一点点收成问题都整日提心吊胆。季生说我的多虑就是遗传了奶奶。
爷爷一直是笑呵呵的,近几年年纪太大,耳朵也不太好用了。
午饭是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吃的。点了四五个菜,味道还不错。快吃完的时候,两个女人抢着买单。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姑姑。母亲已经有些上了年纪,两鬓仔细看的话还是有明显发白。姑姑这几年一直过得不错,对我和季生也很好。她比妈妈小五六岁,由于身材没有走样,看上去更加年轻了些。
店里本就嘈杂,这样争执买单的情况更是不少见,并无人在意。
我低下头吃饭,季生坐在我对面,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姑姑付了钱,她是真心想要付钱的,而我的母亲也是真心想要付钱的,但程度没姑姑那么深。所以皆大欢喜。
张霖远来找我。他家离医院不远。
我和大家说再见,便离开了。季生说自己下午还有事也走了。
我不知道张霖远找我有什么事,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因为身高的原因一直都坐第三排。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大多都是不高不矮的。我们之间很少有接触,他是物理课代表,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也讨论一下物理问题。仅此而已。高考的时候刚好考了年级第十,和我在同一个大学。
他学物理。
看见他的时候,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更衬得人修长。其实我也是懂得什么是好看的。他远远地朝我快步走过来。“季年!”
很少有人这么叫我,我喜欢也习惯叫所有的人全名,除了季生。
他手里拿着一个糖人,是个弥勒佛,样子胖乎乎的,做工精巧。“刚刚我在街上看见的。”他说着递给我。很细心地在店里买了个塑料礼盒装着,便于携带。
“谢谢你。”很少有人送我什么礼物。我从小到大过生日也很少收到礼物,一般是妈妈做一餐好吃的。我的生日在7月,所以都在家过。
我们在不远处的桥上坐了下,底下是A市最长的江。江水在冬日里掩盖住了平时的腐臭,因为是冬天,桥上人不多。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车票买好了吗?”
“大概开学前几天,还没买。”
“那我们一起好了,反正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回学校。”
“你爸妈不送你吗?”第一次在A大正门看见他,身边围了很多人,都是长辈。好像是刚到,车还没停好。大家准备先在A大正门拍些照片。
那个时候天气有些热,周围都是不认识的面孔。他和奶奶站在一起,对方脸上露出年轻的笑容。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过,其实我很羡慕。那种一日三餐妈妈都细心准备好,催你起床吃饭。到了换季的时候,拉着你去买衣服,甚至连你的袜子破了需要重新添置都知道的生活。
但是,季年,你要的太多了。
他稍微顿了下,然后说:“那是第一次报名,难免要送。这次我和他们说好了,要自己去。”然后他又急急补充,“那就这样说定了,我过几天找你拿学生证和身份证去买票。”
“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知道张霖远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