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曌行者

29、金庸武学 《六脉神剑

　　经历了有尘夜访和一番思想斗争后，狄千言终于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然而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武学图书馆中，无数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文字和人体经络图在她眼前飞速流转。段誉跌跌撞撞施展《凌波微步》的滑稽又精妙的步法，虚竹体内北冥真气奔腾不休的磅礴景象，乔峰打出《降龙十八掌》时那震撼天地的龙吟与刚猛掌意……甚至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但感觉极其厉害的内功心法要诀，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让她在梦中都不自觉地跟着那些路线尝试运转“气息”，虽然徒劳无功，却印象深刻。

　　第二天清晨，她醒了之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功招式和内功心法还在脑子里打架。

　　“真是魔怔了……”她嘟囔着，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被卫风眠和有尘联手洗脑了。

　　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准备去用早餐，然后迎接新一天的“酷刑”。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中央的那张竹木桌子时，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那张原本只放着一套简单茶具的桌面上，此刻竟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卷成一卷的帛卷！

　　狄千言拿起最上面的卷轴翻开，第一行赫然写着“北冥神功”！

　　狄千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

　　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数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这不是《天龙八部》里描写北冥神功内功心法的吗？她看过金庸的小说不下三遍，对内容还是挺熟悉的，所以一见之下就想了起来。

　　她连忙把帛卷整个展开，粗略扫过，确实如小说里所写，长卷上全部都是裸女画像，每幅像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尽处写着“凌波微步”四字和无数足印，注明“妇妹”、“无妄”等等字样，足印间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俨然就是是一套繁复的步法。

　　狄千言再把其他卷轴都打开看，《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小无相功》《天山折梅手》《易筋经》《九阴真经》《一阳指》《玉女心经》《龙象般若功》《乾坤大挪移》《九阳神功》《化骨绵掌》……

　　似乎全是她昨晚梦中出现过的、来自金庸武侠世界的顶尖武学！它们就这样凭空出现，整齐地码放在她的桌上！

　　“哇喔，这……这怎么回事儿？！”狄千言呆愣！难道……是那个冥冥中把她扔到这个世界的“老天爷”给的福利？新手大礼包延迟发放了？不管了！这简直是天降横财！绝处逢生！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抱着那几本仿佛散发着金光的“秘籍”，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了，抱起那厚厚一摞卷轴，脚步虚浮却又异常兴奋地冲向了用早膳的水榭。

　　卫风眠果然已经端坐在那里，姿态依旧优雅，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

　　自狄千言昨天入住这隐于瀑布深潭旁的府邸，卫风眠那持续了十余年、简单到近乎苦行僧般的早餐习惯就被彻底打破了。

　　以往，他的早膳不过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偶尔添一碟素点心，便打发了。用膳于他而言，更像是维持身体机能所需的一项程序，而非享受。

　　然而现在，清晨的水榭里，那张原本只摆着寥寥一两样餐食的竹木桌上，竟琳琅满目地摆开了十几个精致的碟碗。

　　遵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古训，却极尽精致与养生之能事，皆用温玉或官窑名瓷盛放，以保其温润。

　　碧梗米粥：选用玉田御苑特供的“碧梗香米”，米粒细长微绿，熬出的粥糜晶莹粘稠，米油浮皮，旁配一碟腌制得恰如其分的酱黄瓜鹌鹑蛋脯，爽口开胃。
　　玲珑虾饺皇：水晶皮薄如蝉翼，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与少许冬笋粒，形似弯梳，盛在蒸笼内，点缀一抹蟹籽，旁边配一碟七年陈香醋。
　　鸡丝燕窝羹：选用上等官燕，发制得剔透玲珑，与手工拆成的极细鸡丝同煨，汤色清亮，滋味鲜醇温补，盛在温润的白玉盅内。
　　枣泥山药糕：山药蒸熟碾泥，口感细腻绵密，内裹精心熬制的枣泥馅，甜而不腻，形如梅花，其上以食用金箔略微点缀。
　　奶饽饽：用塞外进贡的醇厚牛乳、酥油、精面、饽饽起子（天然酵母）精心烤制，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奶香浓郁，易于克化。
　　四喜烧卖：顶端开口，分别露出蟹黄、虾仁、瑶柱、香菇四种馅料，色彩分明，形如盛开之花。
　　八宝酱菜：并非市井俗物，乃取八样时鲜菜蔬，如乳黄瓜、嫩姜芽、宝塔菜、莴笋等，用宫廷秘制甜酱徐徐浸渍而成，脆嫩咸甜，色泽鲜亮，盛在小巧的珐琅彩碟中。
　　火腿煨冬笋：取金华贡品火腿最精华的“上方”，与初冬最嫩的笋尖同用高汤慢煨，火腿咸香融入笋之清甜，切片码放，淋以薄芡。
　　牛乳茶：并非草原浓醇之味，而是用清晨送来的最新鲜牛乳，兑入熬煮得宜的福建红茶汤，佐以少许盐巴提味，暖胃生津。
　　人参莲子汤：选用长白山进献的年份老参须，与去芯白莲、冰糖隔水慢炖数个时辰，汤色清透，参味微苦回甘，最是补气安神。
　　四鲜果：精心窖藏至此时的苹果、雪梨、柿子、山楂，皆洗净冰镇，切片去核，方便取用。
　　四蜜饯：雕梅、糖渍海棠、蜜饯金桔、柚皮糖，盛在精美的捧盒里，饭后清口。

　　要是萧宛在这里，就能看出这早膳完全就是女帝萧霁的份例，
　　彰显着皇家无上的尊荣。

　　这般阵仗，一切当然也是皆因女帝萧霁的安排。那日她离去后不久，便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入驻了府邸外围一处早已建好却一直空置的别院。

　　为首的是一位姓顾的老练嬷嬷，曾是宫中的老人，眼神精明，行事利落，带着十数名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宫女和两名御厨。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伺候好那位新来的“赵姑娘”的衣食住行，确保她在此处……至少吃得合口，穿得舒适。

　　于是，今日天未亮，那别院的小厨房便已灯火通明，人声轻微却有序地忙碌起来。御厨们使出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制作各式精美早点。时辰一到，顾嬷嬷亲自领着两名小宫女，提着数层保温的食盒，脚步轻快地穿过竹林小径，将还冒着热气的早膳送至水榭，布好碗筷，然后便安静地退至远处等候，绝不打扰人用膳，只在需要时上前添粥倒茶，眼观鼻鼻观心，规矩极好。

　　卫风眠对于这番动静，起初是极为不悦的。他喜好清净，厌恶被无关之人打扰，更不习惯用膳时有人在旁伺候。但这是萧霁的安排，关乎她那宝贝女儿，他只好沉默。

　　只是，面对这一大桌突然多出来的、香气扑鼻、精致得过分的早点，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只动离自己最近的那碗粥和一碟小菜，对其他的花样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不存在。

　　狄千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砰地一声将怀里那堆沉甸甸的卷轴一股脑全堆在了卫风眠面前的食案上，险些打翻他的粥碗。

　　“师父！师父！快看！快看这些！”她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指着那堆卷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就说我没骗您！世上真的有！您看！《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还有这个，《小无相功》！听说能模仿天下武功！哦哦还有这个《天山折梅手》，说是包罗万象……”

　　她如数家珍般一个个报着名字，手忙脚乱地展开其中一个卷轴，正是《北冥神功》。

　　卫风眠眉头骤然锁紧，对于她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自己用膳极为不悦，他本能地想要斥责，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了那展开的卷轴。

　　起初，那眼神是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批判的。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玄奥无比的行气路线图、以及旁边那些阐述如何“海纳百川”、“引他人之内力为我所用”的精妙法诀上时，他脸上的不耐和冰冷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捻着筷子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那并非他想象中的胡言乱语！那经络运行图之精奇大胆，远超他的认知！那法诀所述的理论，虽看似离经叛道，凶险万分，但细细推敲之下，竟隐隐暗合天地至理，自成一套严密而骇人听闻的体系！其中涉及的关窍、运气法门，有许多甚至是他苦思多年而不得其解的武学难题的另一种解答思路！

　　卫风眠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伸手接过了那卷《北冥神功》的卷轴，手指甚至因为内心的巨大震动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了那些文字和图谱上，如饥似渴地阅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这段以《庄子》寓言起首，阐述内力积蓄之重要的总纲，便如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其比喻之精妙，道理之深刻，令他醍醐灌顶！

　　他完全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忘记了面前的早膳，甚至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眼巴巴等着他夸奖的狄千言。他的全部心神，都已彻底沉浸在了这卷前所未见、匪夷所思却又博大精深的武学奇书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桌上的清粥早已不再冒热气，狄千言从一开始的兴奋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然后又变成了无聊。她看着卫风眠如同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快速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比划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运气路线，周身的气息都似乎因为激烈的思考而微微波动起来。

　　她不敢打扰，只好自己坐下准备吃早饭，看到桌上的早餐，狄千言立刻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朝着那晶莹的虾饺进攻，吃得眉眼弯弯，满足得不得了。有顾嬷嬷她们在，她甚至不用自己盛粥，碗里的粥永远是温度适中的。

　　于是，水榭里便形成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一边是狄千言吃得欢快，腮帮子鼓鼓囊囊，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轻叹，完全沉浸在美食世界的幸福中；另一边是卫风眠目不斜视，专心地看着一卷又一卷武功心法。

　　而远处，顾嬷嬷垂手侍立，眼神低顺，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默默记下赵姑娘多夹了哪样点心，哪样似乎不太合口味，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调整。

　　这顿早餐，因狄千言的到来和女帝不动声色的关照，变得前所未有的奢侈。尽管，用膳的两人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和完全不同的心境。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水榭的窗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不知过了多久，卫风眠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卷轴上抬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嫌弃，而是一种极度震惊、困惑、乃至带着一丝狂热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潜浮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的目光扫过食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其他卷轴，这些武功，任何一个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而它们，竟然就这样像大白菜一样堆在他的面前？！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已经等到快睡着的狄千言，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紧绷：

　　“这些……这些典籍……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丝毫的怀疑和讥诮，只剩下滔天的巨浪般的惊骇与一种近乎敬畏的探究欲。这些书卷所蕴含的武学至理，已经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让他这位早已被誉为宗师的人物，都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前所未有的震撼。

　　狄千言正迷迷糊糊要去会周公，听到问话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眨巴着惺忪睡眼看向对面那位仿佛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的师父。

　　她觉得萧霁应该已经把她的底细和盘托出给卫风眠，所以她态度十分光棍，道：“就……睡一觉醒来，它们就整整齐齐码在我卧室那张桌子上了。”

　　她甚至还耸了耸肩，补充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就跟当初我一睁眼就变成……呃，就在这儿了一样。”她含糊地略过了“穿越”的具体细节，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这事儿邪门，别问我，问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立刻把话题拉回了自己最关心的部分，身体前倾，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兴奋和期待的光芒，指着那堆卷轴追问道：“师父师父！您快说说，这些武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行不可行？《凌波微步》！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变得超能躲？还有《北冥神功》！是不是真的能……呃，‘借’点别人的内力来用用？我能不能学这两个？我觉得这两个特别适合我！”

　　卫风眠听着她那“睡醒就在桌上”的诡异说辞，眉头锁得更深，目光在她脸上“我就想学这种又厉害又省事”的表情逡巡，似乎在判断她所言的真伪。然而，狄千言的表情太过坦荡自然，那种“我也很懵逼但反正就是发生了”的态度，反而让他心中的惊疑更深——若非亲身经历，谁能编出如此荒谬却又与这些秘籍的出现方式莫名契合的理由？

　　他暂时压下对来源的究根问底，目光重新落回那堆卷轴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带上了宗师级的审慎与权衡。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名震另一个世界的武学名称，快速地进行着评估。

　　“《降龙十八掌》、《龙象般若功》……刚猛无俦，非男子阳刚之体与数十年苦功不能大成，于你体质不合，强练必伤经脉。”

　　“《六脉神剑》……须以极其深厚的内力为基础，化气为形，你如今内力全无，形同虚设。” “《乾坤大挪移》、《九阳神功》……艰深晦涩，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之局，绝非初学之选。” “《化骨绵掌》……阴毒有余，正道不取。” “《玉女心经》……”他目光微微一顿，扫了狄千言一眼，似乎想到什么，但随即摇摇头，“……需二人合练，心意相通，条件苛刻，亦非良选。”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两卷卷轴之上。

　　“《北冥神功》……”他沉吟片刻，眼神无比凝重，“其理虽玄妙至深，然‘海纳百川’，凶险万分。异种真气冲突反噬之苦，远超你想象。且吸纳他人内力，易根基不稳，心魔丛生，非心志极度坚毅、且有高人时刻护持引导者不可轻试。你？绝不可行。”他直接否决了狄千言最眼馋的“捷径”。

　　然后，他的手指点向了另一卷。

　　“《凌波微步》……”卫风眠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可的光芒，“依周易卦象方位，重悟性、敏捷与计算，对内力要求反在其次，于女子身形更为契合。若悟性足够，确是上乘的保命避敌之法。” 这算是同意了狄千言的一个选择。

　　接着，他的目光又扫向另外两卷。

　　“《小无相功》……”他缓缓道，“其‘无相’之意，在于不着形相，无迹可寻，根基却极为扎实，能模仿推动天下武学，本身亦是玄门正宗的上乘内功。重悟性而非蛮力，中正平和，循序渐进，倒是……颇适合你现下打根基，且与众多功法都不易冲突。” 这是他挑选的内功心法。

　　“至于《天山折梅手》……”他继续道，“虽言‘折梅’，实则包罗万象，天下任何招数都能自行化入其中。看似简单，却奥妙无穷，永无止境。更重技巧与悟性，而非纯粹的内力比拼，与你将来若练《凌波微步》的身法亦可相辅相成。”

　　卫风眠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狄千言，做出了最终决断：“贪多嚼不烂，好高骛远乃武学大忌。此后，你便先行修习《小无相功》以固本培元，辅修《凌波微步》以避险保身。《天山折梅手》的招式理念，可慢慢体会融入。其余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足以引起江湖血战的秘籍，语气冷然：“皆需暂封，待你根基稳固，心性成熟，再论其他。此刻窥之，有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