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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惊鸿客 传闻他年少 ...

  •   卫风眠的教学方式堪称简单粗暴。第一日,天还未亮透,他就毫不客气地把狄千言从温暖的被窝里拎了出来,扔到了瀑布旁那块最大的、冰凉滑腻的巨石上。水汽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闭眼,静心,感受气。”卫风眠的声音比潭水还冷,言简意赅地丢下一段极其拗口、充满了“丹田”、“紫府”、“周天”、“任督”等陌生术语的内功心法口诀,其内容之深奥,句式之古雅,堪比天书。他念得极快,毫无耐心,仿佛根本不在意她听不听得懂,只丢下一句:“上午之内,记熟,下午考校。错一字,潭水中静立一个时辰。”

      然后他便径自走到不远处另一块岩石上闭目打坐,再也不管她了。

      狄千言对着那瀑布轰隆声,看着这便宜师父随手用树枝刻在石板上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心法口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都是“这什么玩意儿?”“完蛋了要泡冷水了”“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的绝望。

      她哭丧着脸,尝试着死记硬背,但那些术语实在太陌生,关联性又弱,背了后句忘前句,进度缓慢得像蜗牛爬。

      就在她几乎要自暴自弃,开始琢磨哪个位置的潭水比较浅、站着不那么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等等!这玩意儿虽然名词古怪,但好像……有点逻辑可循?

      她猛地想起大学时选修的《中医基础理论》和看过的那些经络养生图!什么丹田气海,任督二脉,十二正经……这些名词好像不是完全瞎编的?

      她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冷和抱怨了。开始尝试着将口诀里那些玄乎的术语和自己模糊记得的经络知识对应起来。

      “ ‘气沉丹田,意守紫府’……丹田大概就是肚脐下面那块?紫府……好像是眉心?这意思是注意力要集中,呼吸要下沉?” “‘引先天之炁,过尾闾,穿夹脊,透玉枕,上行泥丸’……尾闾是尾巴骨?夹脊是后背脊柱?玉枕是后脑勺那个地方?泥丸宫是头顶?这不就是中医里说的督脉路线吗?!” “‘任脉降,督脉升,周天循环不息’……哦哦哦!形成一个循环!有点像血液循环系统,但运行的是‘气’!”

      狄千言完全沉浸了进去,甚至拿出树枝,在一旁的沙地上开始画简易的经络循环图,把口诀里的步骤一一标注上去,用自己理解的现代词语进行“翻译”和注释。

      原本艰涩无比、毫无头绪的心法,在她这种“理论联系实际”、“中西结合”的破解方式下,竟然变得条理清晰起来!虽然那些“气”啊“炁”啊的具体感受她还没有,但至少整个运行路径和各个“节点”被她用这种取巧的方式给理顺了!

      不到半日功夫,她竟然已经把那段拗口冗长的心法背得滚瓜烂熟,而且是真的理解了每一步大概对应身体哪个部位、该怎么“意会”!

      下 午,卫风眠准时开始“考校”,狄千言背诵得不仅一字不差,甚至在他故意打断,提问某个术语所指何意、下一步该如何时,竟然也能磕磕绊绊地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回答出来,比如“玉枕就是后脑勺那个凸起骨头下面的地方,气要从那里穿过去”、“任脉大概管前面,督脉管后面,要让气形成一个圈”……

      虽然表述得粗糙,但其核心理解竟然是对的!卫风眠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给她的心法,虽是最基础的入门篇,但亦是他这一脉的精华所在,玄奥艰深,寻常武者即便天赋尚可,没个三五日也休想理顺记熟,更遑论理解其中关窍!他原本已做好了让她在冷水里泡上几天的准备,磨磨她的性子。

      可眼前这丫头……这才半天?不仅背下来了,居然还……懂了?!这怎么可能?!他盯着狄千言,目光锐利,这绝不是单靠死记硬背能达到的效果!这丫头……难道在武学理论上,竟有着超乎想象的悟性?

      卫风眠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徒弟,道:“明日开始,尝试感应气感!三日之内毫无进展再罚!”说完,转身又走回他的岩石。
      狄千言看着他又回去“装睡”,偷偷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初战告捷,尤其是看到便宜师父那罕见的震惊表情,暗自得意:“小样儿,没想到吧?姐可是受过现代教育毒打……啊不,洗礼的!”

      想着那句“三日感应不到气感就受罚”,狄千言眼珠子转了转,看着眼前这位衣袂随山风微动、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师父,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她凑近两步,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无比乖巧、实则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试探着开口:“那个……师父?商量个事儿呗?”

      卫风眠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狄千言也不气馁,“您看这武功,咱们能不能……调整一下教学方针?您就教我几手特别实用的,嗯……比如那种跑得特别快的轻功?或者能一下子闪出去老远的身法?再不然,有没有那种扔出去能冒浓烟,挡住敌人视线,方便我溜之大吉的小玩意儿?”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眼睛发亮:“对!就专攻逃跑……呃,战略性转移!这样效率高,见效快,还符合我的个人需求!怎么样师父?”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卫风眠,一直沉默如同山石的卫风眠,终于缓缓转过头,“说完了?”狄千言点头。

      “投机取巧,鼠辈所为。”

      狄千言:“……” 笑容僵在脸上。

      “我教出来的人,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能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那就是卫风眠的弟子,临阵脱逃的高手!”

      “既是我的弟子,出手便需有雷霆之势,对敌有碾压之姿。纵然不能立刻打遍天下无敌手,也须得有将来必能无敌于天下的根基与气魄!岂能学那宵小之辈,只想着抱头鼠窜?”

      他上下扫了狄千言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堕了我的威名,你担待不起。”

      狄千言如遭重击,整个人都蔫了,哭丧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不是……师父,威名什么的都是虚的,小命才是实实在在的啊!咱们务实一点不行吗?性价比!讲究个性价比!”

      “要不……打个折?先学逃跑的,保命的,以后再慢慢补那些厉害的?”

      “或者……课时费……呃,虽然陛下可能付过了,但我可以再加点?我……我给您讲我们那儿特别好玩的故事?保证您没听过!”

      卫风眠道:“去开始今日的吐纳。若再聒噪,便去潭水中站着想,何时想通,何时上来。”他的眼神明确表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狄千言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铁石心肠的模样,再看看那冰冷刺骨的深潭,彻底绝望了,内心泪流成河。

      第一天的习武终于结束,她几乎是拖着两条腿,挪到晚饭桌旁的,连举起筷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桌上的菜肴虽精致,香气扑鼻,但她此刻只想瘫倒,对美食都提不起太大兴趣。她和对面的卫风眠沉默地用着餐。

      狄千言味同嚼蜡地扒拉着饭粒,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不行!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这才第一天,她感觉已经去了半条命,往后那么多天……她不敢想象。必须想个办法,改变策略!

      忽然,她灵光一闪——对啊!硬碰硬不行,可以智取啊!她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见识啊!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尤其是那种不需要苦哈哈练基本功就能速成的bug级武功。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放下筷子,故意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胳膊,唉声叹气地开口,试图引起对面人的注意:“唉……师父,您说这练武,非得这么……辛苦吗?一点捷径都没有?”

      卫风眠抬眸,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废话”二字。

      狄千言:“其实吧……我来楚越的路上,跟有尘同行的时候,他偶尔会跟我讲些江湖奇闻异事来着。”她巧妙地把锅甩给了不在场的有尘。

      “他说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武功,就特别……呃,别具一格,不怎么需要您说的那种扎马步打基础、苦熬内功的。”

      卫风眠吃饭的动作丝毫不停,并未抬头。

      狄千言开始她的“说书”模式:“有尘说,他曾在南边大理结交了一个叫段誉的公子,本来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结果呢,运气好,掉到一个山洞里,学了一套神仙姐姐留下来的步法,叫《凌波微步》!”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据说那步法,根本不用练什么气力,就是按照特别的卦象方位来走,精妙无比!施展起来,哎呀呀,就像在跳舞一样,潇洒好看极了!最关键的是,效果拔群!任凭敌人武功多高,招式多猛,就是打不着他!总能被他恰到好处地躲开!这可是保命逃跑……啊不,战略性周旋的神技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卫风眠的反应。见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丝。

      狄千言心中暗喜,继续加码:“还有还有!更厉害的!有尘还说,江湖上有一种更神奇的功夫,叫《吸星大法》!这功夫就更离谱了,完全不用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内功,只要跟别人对上手,就能直接把别人的内力吸过来,变成自己的!您想想,这多省事?别人练几十年,这吸一下就赶上了!这效率!简直是为我这种……呃,是为快速提升实力量身定做的啊!”

      她说完,双眼放光地看着卫风眠,:“师父,您看!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又厉害又不用太辛苦的武功吧?有尘见多识广,他肯定不会骗我!咱们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教学方向?找找这类功夫练练?我觉得这两种就特别适合我!”

      她一脸期待,卫风眠终于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清茶漱了漱口。然后,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才缓缓抬起,落在狄千言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狄千言以为他要被打动时,却听到他冷冰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凌波微步》?依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需极深厚易理学识,步履变化繁复无穷,错一步便是自投罗网。凭你连周身穴道都认不全的脑子,练得会?”

      “《吸星大法》?吸人内力?异种真气入体,冲突反噬之苦,胜过凌迟。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爆体而亡的下场。你想试试?”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冰锥,直刺狄千言:“你想学有尘说的这些?你嫌命长?”

      狄千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夜深人静,瀑布的轰鸣声在白日喧嚣后显得愈发清晰,却也衬得这山谷府邸更加寂寥。狄千言瘫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年糕,浑身无处不酸不痛,偏偏累到极致,脑子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白日里便宜师父的脸和训练方式。

      “唉,唉……”她正对着帐顶无声哀嚎,盘算着是现在逃跑成功率大,还是假装重病卧床更实际时,窗外极其轻微地“嗒”了一声。

      若非万籁俱寂,几乎要错过。狄千言猛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那扇雕花木窗。只见窗棂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夜行的猫,轻盈敏捷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只有袍角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月光透过窗隙,将来人的面容照亮了一半——眉目清俊,眼神温润,不是有尘是谁!

      “有尘!”狄千言几乎要喜极而泣,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激动,“你怎么来了?!太好了!快!快带我走!这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那个师父太严格了!他会练死我的!”她坐起来,却因为浑身酸痛而龇牙咧嘴。

      有尘快步走到床边,看到她这副惨状,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内息光泽,轻轻按在她手腕和几个明显的酸痛点位上。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注入,如同干涸土地遇上甘霖,极大地缓解了那折磨人的酸痛感。

      狄千言舒服地叹了口气,但立刻又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小声道:“有尘,我们待会儿就走!直接离开任嚣!”

      有尘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内力为她舒缓疲惫。昏暗中,他垂着眼睫,面容沉静,仔细感知她的身体状况,同时在深思。稍顷,缓缓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神沉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他反手轻轻握住狄千言拽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手因为白日的练习而有些发红微肿。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柔和,像夜风拂过竹林,“贫僧知道很辛苦。”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缓缓道:“但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留下,将武功学好。”

      “什么?!”狄千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有尘是来救她于水火的,怎么反而站到了萧霁那边?

      “今日你仅是习武,便已疲惫至此,无力自保。”有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他日,遇到的并非严师,而是真正的恶徒,你又当如何?届时,万一贫僧未能及时赶到…”

      “可是……”狄千言还想辩解。

      “你可知你这位师父,是何等人物?”狄千言摇头。
      “贫僧早年游历江湖时,虽未曾有幸得见卫先生真容,但他的名号,却是如雷贯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敬重:“‘惊鸿客’卫风眠。这个名号,当年在江湖上,代表的是绝对的武力与……传奇。”

      狄千言眨了眨眼:“惊鸿客?”

      “传闻他年少成名,一柄‘疏影剑’快如惊鸿,缥缈难测。曾单人独剑,挑翻盘踞云岭多年的七煞寨,只因寨主劫掠了路过的一队百姓。那一战,据说他身法如鬼魅,剑出无人能看清,七煞寨主及其麾下三大高手,尽数败于其剑下,却无一人丧命,皆被废去武功。自此,‘惊鸿客’之名不胫而走,江湖皆知他剑下虽不轻取性命,却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狄千言听得微微张开了嘴,有尘继续道:“又闻,他曾与当时的魔道巨擘‘血手屠夫’赫连锋约战于苍茫山之巅。赫连锋凶名赫赫,武功已臻化境,手下亡魂无数。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恶战。然而,据远远观战之人所述,两人交手不过百招,卫风眠的剑尖便已点在了赫连锋的眉心。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那一剑的风采,犹如天外惊鸿,倏忽而至。赫连锋败得心服口服,自废一半武功,立誓永不出苍茫山。”

      “还有传言,他曾与北少林达摩院首座论剑三日,不分胜负。与武当掌教真人坐而论道,谈玄七日,真人抚掌称善。他的武功修为,早已超脱寻常江湖争霸的范畴,隐隐有宗师气象。”

      有尘总结:“如此人物,早已威震江湖,隐有天下第一之势。只是不知为何,十数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再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江湖中只留下他的传说,却再无人得见‘惊鸿客’的风采。贫僧亦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能请动他出山,来教导于你。”

      “能得卫先生亲自指点,是多少武林中人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他教学严苛,正因他所站的高度远超常人所见,他所要求的,必然是通往真正强者之路的基石。虽苦,却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坦途。”

      狄千言……她那个便宜师父,原来这么牛的吗?!还是个超级超级厉害的大佬?

      有尘温和地道:“安心留下吧。此等机缘,万不可错过。陛下为你,确是费尽了苦心。”

      狄千言瘫回枕头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惊鸿客……天下第一……我的老天爷啊……”

      有尘还在说:“你常说向往逍遥自在。然,若无足以匹配这份向往的实力,逍遥便是无根之木,自在便是镜花水月。唯有自身强韧,方能无惧风雨,真正畅游天地,而非将安危系于他人或运气。”

      “贫僧知你不耐枯燥,不喜约束,此时之苦,是为了换取日后更长久的自在平安,百利而无一害。”

      狄千言怔怔地,她不得不承认,有尘说得有道理,可是他们不知道,如果没命了,她总觉得她能回到日思夜想的现代,让她自己自杀她是不敢的,但借他人之手,死亡估计是一瞬间的事,疼痛也就那么一刹那,其实她隐隐期待,但这种实话,她不知为何不敢对有尘说。

      他沉吟片刻,“贫僧虽不能带你离开,但或许可偶尔前来,如现在这般,为你缓解一二疲乏。”

      狄千言看着有尘真诚而担忧的眼神,最终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狗,哀嚎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闷闷地传来:

      “……知道了……”

      有尘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他低声念了句佛号,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悄然融入夜色,从窗口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狄千言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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