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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师父 此人看上去 ...

  •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狄千言对着那面清晰得过分的西洋水银镜,最后抿了抿嘴唇,确保她那“跨时代易容术”完美无瑕。粉底巧妙地锐化了过于温柔的轮廓,眉形画得略带英气,冲淡了那副和萧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凤眸带来的压迫感。整体效果——她自觉相当完美,足以去应付这一群古人了。

      她溜溜达达走向女帝的书房。通传后,她走进去,甚至故意让步伐带点吊儿郎当的劲儿。

      萧霁正批着奏折,闻声抬头。目光在狄千言脸上停留了两秒,确实闪过一丝极短暂的疑惑,显然没立刻对上号。

      狄千言心里小小地比了个耶,道:“陛下,关于这个强身健体、成为武林高手的全面改造计划,我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萧霁挑眉,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您看,我这个年龄应该不适合学武了吧?我听有尘说他从小就开始练武才有现在这身武功,到时候可能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学武,可是效果事倍功半呢!但是!我有个更好的方案!好得多!”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请看!化妆的魔法!您刚才不也没立刻认出我来吗?想象一下!下次遇到麻烦,我只需要三十秒,就能把自己变成路过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唰一下!融入人群!比学会一套拳法可快多了,还省力气!”

      她眨眨眼,带着点希冀:“所以,咱们要不就……把学武这事儿愉快地取消了吧?我还是把力气用在我擅长的地方怎么样?”

      萧霁静静地听着,缓缓站起身,走到狄千言面前,目光像最精密的尺子一样扫描着她的脸。

      “所以,你的伟大计划,就是在歹徒提着刀冲过来时,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快速变脸?期望他能出于对你这手艺的赞赏而放下屠刀?”

      狄千言:“呃,您这么说起来,听起来……”

      “愚蠢!这些胭脂水粉,能挡住利剑,还是能跑得过快马?能让你在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多喘一口气?”

      “真正的危险不会给你时间掏出粉盒补个妆,它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朕要你学的,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有能力把别人的脖子掐住,而不是指望你的妆花了能吓退敌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狄千言,最后目光落回她那双精心修饰过、却明显缺乏力量的眼睛上:“保命,靠的不是脸。以后把你的小聪明用对地方。”

      萧霁转过身,走回书案后,下达最终判决,语气不容置疑:“训练照旧。你的教习会在演武场等你。现在,你可以带着你那张……暂时看不出是谁的脸,出去了。”

      狄千言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好吧。” 她垮下肩膀,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灰头土脸地行了个礼,溜了出去。她的化妆神技代替学武的想法,在女帝绝对的务实主义面前,一如有尘的预料没有得到赞赏和同意。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皇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辉。狄千言正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的胳膊——上午的武术启蒙课简直是一场灾难,那教习的眼神冷得像冰,要求严得让她怀疑人生。在休息间隙,宫女来传话,萧霁找她,狄千言便起身跟着宫女而去。

      狄千言心里嘀咕着难不成上午摸鱼被发现了?出乎意料,她们并未去萧霁的书房,而是登上了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朝着都城边缘、群山起伏的方向行去。约莫一刻多钟后,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入口。

      车帘掀开,一股清新湿润、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内的沉闷。狄千言跳下马车,举目四望,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眼前群山环抱,翠色欲流,仿佛与外界的尘嚣彻底隔绝。一条清澈的溪流沿着山谷蜿蜒而出,水声潺潺。顺着溪流望去,可见一座巨大的府邸依山傍水而建,巧妙地融入了自然环境之中。

      府邸的外墙并非朱红高墙,而是用巨大的、未经精细打磨的青灰色山石垒砌,爬满了苍翠的古藤,显得古朴而厚重,仿佛已在此屹立了数百年。黑沉沉的木门紧闭,门上无匾无字,只有两个造型奇古、泛着幽光的青铜螭首衔着门环,沉默而威严,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隐逸气息。

      女帝上前,并未叩门,那沉重的木门却仿佛有灵性般,无声地向内开启。门后并非寻常人家的照壁厅堂,而是一条蜿蜒向内、以天然卵石和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是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滤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愈往深处走,愈觉别有洞天。府邸内部竟极大程度地保留了山林的原始风貌,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皆依着山势水形巧妙点缀,而非强行改造。小径旁溪流潺潺,其声渐响,最终汇入远处传来的、雷鸣般的轰响之中。

      穿过一片云雾缭绕的樟木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令人震撼。

      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奔腾而下,砸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碧绿如翡翠的巨潭之中,激起漫天水雾,阳光下幻化出数道小小的彩虹。潭水溢出,形成那条贯穿府邸的溪流。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宅院,反而像绝世高手隐居的洞天福地。

      瀑布旁的山壁被冲刷得光滑如镜,潭边散落着诸多平坦的巨石,石面光滑,甚至有些微微凹陷,最大的一块巨岩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简单的青灰色布袍,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住。他负手而立,正望着飞泻的瀑布,似乎早已与这天地山水融为一体。虽看不清具体面容,但仅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萧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背影上,眼神柔软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才对身旁依旧处于震撼中的狄千言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柔和了些许: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此处习武。他是朕的故交,武功已臻化境。这天下间,能得他指点一二的人,屈指可数。他能教会你如何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至于你能学到多少,”她终于侧过头看向狄千言,目光锐利,“就看你的造化了。”

      萧霁从宫女侍卫的回报中,看出狄千言绝非能静心吃苦的性子,偷懒耍滑各种小聪明反而信手拈来,寻常教习根本镇不住她,唯有请出此人,或能让狄千言学会保命之法。

      她与他的关系,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之一。如同她从未公布过萧宛、乃至其他皇子皇女生父的身份一样,一切皆是为了杜绝外戚专权与皇位继承的任何潜在风险。他在的地方是她疲惫时可以稍能喘息的,她从来不向他要求过什么。

      如今,为了这个身份特殊、魂魄奇异、或许真关乎国运的“女儿”,她开口了。让他来打磨这块顽劣的璞玉,既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或许……也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微妙的托付之意。

      那岩上的身影,此时缓缓转过身来。水雾氤氲,在他周身缭绕,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首先映入狄千言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出挑的面容。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却略显薄峭,组合在一起,是一种历经岁月洗练却未曾留下多少痕迹的俊朗,带着几分疏离的冷峭感。若非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眼尾带着极细微却不容错辨的岁月纹路的眼睛——泄露出远超表面的成熟与洞悉,几乎要让人误以为这是哪位正当盛年的世家公子。

      他几缕发丝被水汽沾湿,随意贴在颊边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气度。

      他的目光掠过萧霁,随即转向狄千言,突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猝然刺中,骤停了一瞬,呼吸窒在胸口,那张脸……

      瀑布激荡的水雾仿佛扭曲了时光,将二十年前的江南春色猛地拽到了他的眼前。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那双凤眸,即便此刻盛满了好奇,依旧能看出其天生的矜贵形状。挺翘的鼻梁,饱满而线条分明的唇,甚至连那微微下撇的嘴角……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惊鸿一瞥后便刻骨铭心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竟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那一年,春雨如酥,西湖笼烟。他并非如今日这般沉寂的卫风眠,而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江湖客。于断桥旁,为追一窃贼,不慎惊扰了一位倚栏观景的“霁姑娘”。

      她回眸的刹那,细雨沾湿了她的鬓角,油纸伞下,那张清丽绝伦又带着一丝疏离的面容,便如此刻般,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眼中。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温软,她的眼神清亮锐利,藏着洞悉世事的聪慧与一份不输男儿的骄傲。

      一场因误会而起的交手,她招式精妙,身法灵动,虽内力不及他深厚,却每每能出奇制胜,让他这自诩的高手也颇感棘手。不打不相识,而后结伴同行。一同论剑品茗,泛舟湖上,月下对酌,也一同遭遇险境,并肩退敌。她时而狡黠如狐,语带机锋;时而沉静如水,见解独到。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被彻底搅乱。

      他看出她绝非普通世家女,却万万不曾想到,她竟是微服游历的楚越太女。直到那一日,她接到密信,必须即刻离去。离别时,她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决绝,只留下一句“山河远阔,有缘再会”,便如朝露般消失于茫茫人海。他遍寻不得,那份刚刚炽热便骤然冷却的情愫,成了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后来,他知晓了她的身份,知晓她已君临楚越。云泥之别,如同天堑。他敛了所有心思,隐居于此,唯有山水相伴。听闻她有了子女,心中不是没有黯然,却也知那是帝王必经之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再次见到这张脸。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恍然与一丝尖锐的、混杂着酸涩的抽痛。

      故人之姿……竟是,故人之子。

      原来,萧霁将她送来,缘由在此。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眉眼鼻唇,无一处不似其母。然而,那眼神底处透出的,却不是萧霁年少时便有的沉稳、隐忍与深谋远虑,而是一种……懒散,一种未经风霜的灵动与狡黠。

      这是被保护得很好、甚至可能有些溺爱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神情。与她母亲当年那份即使伪装也难掩的、生于帝王家的早熟与沉重,截然不同。

      心脏在短暂的骤停后,开始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陈年旧伤被猛然揭开的钝痛。他望着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春天,也看到了眼前这具血脉相连的躯壳所代表的、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与……延续。

      万千情绪最终沉淀于深潭般的眸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瀑布永恒的轰鸣里,这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重新涌入耳中,将卫风眠从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春日猛地拽回现实。水汽沁凉,沾湿了他的袍袖,也冷却了他眼中那一瞬间几乎要满溢出的复杂情绪。

      他极快地垂了一下眼眸,再抬起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与疏离,将所有翻涌的心潮死死压入眼底,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萧霁预料到狄千言这张脸带来的震撼,她的目光在卫风眠与狄千言之间流转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风眠,她便交给你了。”

      卫风眠看着狄千言,开口,“筋骨尚可,根基全无,神光涣散,心浮气躁。”他毫不客气地点评,每个词都像小刀子似的扎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宗师看到朽木时自然而然的嫌弃和倨傲,“现在开始练,晚了十年。萧霁,你确定要浪费我的时间?”
      声音果然如同狄千言想象般,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冷的磁性,像山涧清泉敲击玉石,在这瀑布轰鸣的背景音中依旧清晰可辨,但那说出的内容让狄千言喉咙一噎。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拂开了身旁弥漫的水雾。

      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掠过!

      狄千言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耳边一凉,几根被气劲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而她身后丈许外的一根细竹,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卫风眠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多动一下。

      狄千言僵在原地,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刚冒头的小想法都被这一手给吓回了肚子里。

      那人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看到了?若是敌人,你此刻已无法站在这里腹诽。要想不变成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便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小心思。”

      他瞥了一眼萧霁,眼神仿佛在说“这真是你女儿?”萧霁读懂了,目光错开,掩饰似地右手握拳在嘴边轻咳了一声,转向狄千言那张瞬间垮掉、写满“天塌了”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此地向来清静,你安心在此习武,不得任性胡闹。朕会定期派人送来用度。”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也会来看你。”

      最后那句话,像是对狄千言的警告,想偷懒逃走是不可能的。而后便转身,准备离去,玄色的衣袍在氤氲水汽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等、等等!”狄千言眼见唯一的“救命稻草”就要走了,也顾不得那位气场吓人的新师父,急忙喊道:“陛下!那个……‘放学’……呃,就是每日何时功课结束?”

      女帝回转身,“何时他能点头,认为你已堪堪出师,有了足以在绝大多数险境中自保之力,何时你方能结束。”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重重砸下。

      狄千言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吾命休矣”的绝望表情,真真是如丧考妣。看着这风景绝美却如同顶级豪华监狱的深谷府邸,再想想旁边那位出手狠辣、说话毒舌、要求必然也变态严格的师父……她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简直暗无天日!

      狄千言转而寻求帮手,道:“那……那让有尘过来陪我总可以吧?!他功夫好,课后能督促我!”

      萧霁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不行。”

      “为什么?!”狄千言急了。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尘来了,说不定你第二天就‘失踪’了,”女帝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心无旁骛,方有所成。”

      说完,萧霁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彻底消失在苍翠的竹林深处。

      卫风眠道:“明日起,寅时末起身,瀑边静坐感应气机。”丢下冷硬如铁的命令,“误了时辰,便去潭中清醒。”

      说完,他不再看她,稳稳盘坐巨岩上,闭目入定。

      狄千言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看着那座瞬间进入“石化”状态的“冰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无声地化作一个悲愤欲绝的表情。

      完了。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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