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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灰色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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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菜的高中,有旧而质朴的小楼,有贯穿东西的清澈的小河,有蜿蜒的走廊和依附其上的紫藤萝。
那藤萝最盛的那年,阿菜曾见过。那时,代表榕树初中参加作文竞赛到过这里。
那时也正值盛夏,但天气略有些凉爽,在阿菜眼前便是一副这样生动的画面。
微微被时间熏染出暗黄的白色走廊,曲曲折折,在油油的翠竹掩映下,不知通往何处,而紫藤灰褐色的虬枝便沿着走廊的柱子婉转攀附而上,数不尽的绿色叶子密密挨挨,将走廊的上部的阳光阻隔,只留下些许几个光斑,在地上幽幽地转着圈。而紫色的花束便从这些叶片的空隙中垂下,在空气中微微荡漾。
大约是未曾见过如此繁盛的藤萝,阿菜的心里竟隐隐约约泛起了澎湃的情绪。
这样好的时空,这样好的花,那时她想,假如易扬也在这里,他们便在这样幽凉的藤萝架子下谈天说地,忆苦思甜,该是怎样惹人艳羡的光景?
所以,从那时,她便心心念念要来这里,可她的心念却是以易扬也在为前提的。
岂料,世事这般变化,阿菜从不曾窥到他的心,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不再高瞻远瞩的。
而她徒劳无功,怎样也无法将他心中的人儿取代了去,却是白白闹了一场笑话。
阿菜想,我是铁定主意要忘的。
哪怕心里再有不甘,再有牵念,我只管做定了这个骄傲的阿菜,等一切都变成习惯,没有了他变成习惯,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阳光明媚发展的吧。
在我十六岁的生命里,那不过是短短的八分之一。在我整个生命里,又将变成更微小的数字。
所以,又有什么可怕?
可高中的伊始,却是如此不尽如人意。
班主任是个胖胖的年轻女人,眼神凌厉而又被柔情覆盖,辨识不出其中真真假假的情绪。
阿菜又是这样好强,不肯服软的性子,几次看不过,被呵斥,便相看两厌。
她时常怀着自以为为师为母的语气来教诲,在阿菜眼里,却掂不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又有一个才华横溢的数学老师,留着络腮胡子,常常在著名的学术期刊上发表文章。
阿菜怀着敬仰的心情坐在他的课堂上,却越来越跟不上节奏。
阿菜觉得自己笨,那原本已经逐渐耷拉的头颅便又低下了几分。
然而,老师仿佛发现了她的呆滞,愈发喜欢提问于她。
在一片局促紧张的气氛中站起,往往头脑只是一片空白。
安静的气氛总叫人尴尬。
一堂一堂课下来,这样伤人的句子便深深刻在了阿菜的脑海中,一生都不能忘记:“你人长得好看,做的题目怎么这么丑?不如早点回家生孩子去。”
“你脸上就写着两个字,文科。”
“如果你是我女儿,我一定一拳把你打昏。”
即使几年之后,已经可以讲笑话般和数学老师聊起当时的场景,而他说“我倒忘了,只记得你是个相当清秀的学生”,可那样的耻辱,却把阿菜的骄傲生生折断,再无法安心挺起脊梁。
在这样弥漫着腐烂气味,终日不见光的日子里,昔日光鲜的阿菜已经不知所踪。她脊背越来越弯,走路越来越轻,只希望像空气一样,不被众人看到才好。
却在这样无助无望的时刻,歇斯底里想念易扬。
他说,对,阿菜,你是可以做大树的女人,可我不喜欢大树。
那么,当我像杂草一样生活,已经找不到自尊,更不要谈自信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喜欢我一下下,哪怕,只是出于同情?
向来对家里只是报喜不报忧的阿菜,却不知这样的委屈,要和谁去说。
说谁说,谁才会理解,谁才会真正懂她,安慰她,不会笑话她。
阿琳,已经没有了。
从看到易扬把她扯进自己怀里去的一瞬间,阿琳就消失不见了。
阿菜自问没有这样的容人之量,看着昔日的好朋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他们曾经还有那么深厚的情谊。
可以后的阿菜怎么也想不通,既然已经如此通透,如此看开,当时为什么却要把自己的眼泪委屈心酸一个字一个字写成满满的A4纸,寄往那魂牵梦绕的石头镇高中,高一8班,易扬。
而只是这一个8班,阿菜又是经过多少周折才知道,易扬又怎会懂?
是为了换取一点点同情吗?
是为了他不要那么轻易把她淡忘吗?
灰暗的生活扔在持续。
班主任仍然多多少少找着茬,数学一次都没有及过格,总是拉班上后腿。
阿菜越来越沉默,信却越写越勤。
一开始的时候,生活委员念又有谁谁谁的信啊,谁谁谁的包裹,阿菜总会不动声色地提起气听,而后,她便心冷了,也淡定了,只管做那个填海的精卫,却不再奢望海面泛起一点点的波浪。
期间,她也和子和联系过几次。
因为高中离家远,家里给买了个小灵通,有手机的老同学也不过,子和便占据了通讯录那小小内存的一部分。
有天晚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阿菜,你过得好吗?”
阿菜看着绿色背景下灰色的七个字,叹了口气,眼泪便流了下来。
“不好。”
很快,新短信又跳了出来:“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等一下。”她从床上悄悄下来,溜到公共厕所,电话正好打过来。
她接通,还没来得及问好,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啜泣,断断续续却又努力克制。
“子和?”她试探性地问。
“阿菜!”那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又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嗯,”阿菜努力放柔声音,“我在呢。”
“阿谦要被退学了........都是我的错.......”他又哭了起来。
经过他断断续续的叙述她知道,子和被学校几个混混围殴,阿谦冲上去帮他,把其中一个人脾脏踢破了。
打架这样的事情,在榕树高中太常见了,学校想管也管不下来。只要不太出格,不在学校里面,学校总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是,脾脏破裂这样的事情,总要给家长一个说法。宋谦家境不是很好,没有钱来把事情做圆,学校便只能明镜高悬了。
“你喝酒了吗,子和?”
“没——我没。我就喝了一点点——”他的声音带了明显的醉意。
“你在哪里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把这破烂高中砸个稀巴烂。”
“你到底在哪里?”
“阿菜,难道你不记得吗?”
“什么?”
“我就在这里,正好被你看到了,然后你就摔下了树,骨折了。阿菜,对不起,阿谦,我怎么总是给别人带来灾祸?阿菜,为什么啊?!”
原来是在操场,阿菜心一横,用耳朵夹着话筒,换了鞋子,披了外套,拿出钱包,再次蹑手蹑脚走出宿舍门。
这时候,舍管大妈也睡了,她轻轻推开宿舍大门,一路奔跑,听着电话里子和的絮絮叨叨,只用“嗯”“嗯”语气词把他敷衍。
很顺利地溜出了学校大门,又跑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灯火阑珊的街头。等了很久,终于有辆的过来。
“师傅,到榕树高中!”
那司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太偏了,你下车吧。”
“只不过二十分钟的路,麻烦您跑一趟好吗?”
他继续摇头。
她递过去100元,赔笑:“师傅,麻烦您辛苦一下好吗?我知道有点偏,您就别找了。待会儿带我回来,还是这个数。”
司机没有再说话,只是接过钱,发动了车子。
走了不多久,司机大叔再次开口,只是声音不再冰冷:“小姑娘,我们一般都不去榕树镇的,那里又没人打车,只有亏本的份。”
她挤出几分笑:“我明白。”
我明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