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菜的田园诗》简子和

8、透悟

　　不知怎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日又一日，我强迫自己在上课的时候集中精力，却又时时幻象出他冰冷疏远的表情，以及那些刺骨的话语，眼泪便不适时地顺着脸颊流下。有时等眼泪滑下脸庞，我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赶紧偷偷拿衣袖抹去。
　　我常常能听到他和别人谈笑的声音，时不时爆出两句易扬式的粗口，我那时时疼痛的心，便又被盐水泡过一遍。

　　我不恨他，也不怪他。
　　喜欢一个人从来只是自己的事，我只是好想问问他，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如果告诉我，我可以改，只要他还能存一点点喜欢上我的可能性。
　　可我，是阿菜啊，所以，我不能让自己做这么低声下气的事情。
　　我才十五岁，也许，现在看起来要命的事情，过一阵子就会慢慢淡去吧。
　　我存了这样的念头，从越来越深的秋天走到了初冬。

　　冬天的晨风有些凉，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里偷偷灌进来。
　　易扬感冒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嗅着鼻涕。
　　常常听到教室角落里传来的咳嗽声，每一声都不重不轻地敲在我的心间。
　　易扬是个娇惯大的孩子，在寄宿之前，他的指甲都是妈妈剪的，粉粉的，圆圆的，不像我的，因为小时候只能自己用剪子绞，像被狗啃过一样。
　　他一向不喜欢吃苦药，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备的常用药基本都是有糖衣的。
　　我拿了一版感冒药偷偷给他的舍友，也没忘记再三吩咐，不要提到我。
　　可他的感冒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上课的时候，他便趴在桌上睡觉，脸烧的通红，最后，他还是请假回家了。
　　我看着他收拾好书，脚步不稳地走出教室，忍不住跟了上去，看着他慢慢下楼，慢慢走向车库。
　　在他这样脆弱的时候，我多想陪在他身边，可我却只是一个没有资格的人罢了。
　　我的眼泪又落了，却想起什么，疯狂地奔向阿琳。
　　我求阿琳打个电话给她外婆家，注意一下易扬是不是平安地回去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阿琳陪我去电话亭拨通了外婆家的号码。
　　得到确认消息的时候，我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阿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少顷，把我的脑袋搂在了她的肩头。
　　我的委屈以及担忧变成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打湿了她的外套。
　　阿琳温柔地轻拍着我的背，一直等我安静下来。

　　深冬，2005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尚且稚气的初中生们在教室欢呼雀跃，祈祷着雪别停。
　　终于，雪积了一指厚，柔柔绵绵，遮盖了世上所有的不洁和污秽。
　　善解人意的老师们下了特赦，五颜六色的身影便瞬间奔向了天地间的苍茫。
　　我看着易扬颀长的身影灵活地奔跑在这宁静的世界上，飘落的雪花却在我的眼中融化。
　　我忍不住微扬了嘴角，哪怕这样远远望着，便已经很好。

　　可我，终究在这大雪天，我却终将失去我最爱的两个人。
　　只因一次不够正大光明的偷听。

　　我不过是想寻一点松软的雪罢了，便去了操场背面的灌木丛。
　　一蓝一粉两个身影正在争执。
　　我本捧了雪欲走，却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我的阿琳说：
　　“你知不知道阿菜有多喜欢你？她为了你——”
　　他的话被打断：“那你又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按你的意思，为她做了那么多，你就真的这么不在意我，想把我推给别人吗？”易扬道。
　　“阿菜很喜欢你！”阿琳还在坚持。
　　“让我去医院看她，让我给她送书，让我给她打电话。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还喜欢那个叫辰浩的从不在意你的王八蛋？！”
　　阿琳的声音带着哭意在颤抖：“可阿菜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怎么能——”
　　易扬把她搂紧怀里，她的声音被他的衣服所阻隔，只听到易扬喃喃的低语：“阿琳，你怎么这么傻。我只喜欢你啊，别人再好，我心里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啊。还记得小时候一起打雪仗吗？我把你砸疼了，你哭的像只小花猫。”
　　阿琳捏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然后破涕为笑。

　　雪从我的手中洒落一地，便再也寻不到痕迹。
　　就像我卑微至极的喜欢，只因为我是阿菜，不是阿琳，便在那个人心里，连最轻浅的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的初中在这一天戛然而止，默不作声地疏远了阿琳，也狠下心再不肯多看易扬一眼。
　　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课本上，在思绪慢慢滑向那个深渊的时候，便恶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甚至在无人时甩自己一巴掌。
　　我一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菜啊，何苦为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流泪挂怀！

　　中考，填志愿到录取市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我卯足了劲，只等着冲破桎梏的这一天。
　　我只想让易扬知道，阿菜除了不知羞耻地倒贴，还有很多不容人小觑的力量。
　　可我，还是输了个彻底。
　　他和阿琳一起考取了石头镇高中。
　　拿到录取条的那天，我居然有些失神，长久积累的斗志在达成后漏了个精光。
　　我的生活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焦躁。
　　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里，我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意义。
　　我是多恐惧地发现，远远地看着我爱的男孩子和他的女孩耳鬓厮磨，也远好过把自己总是死而复生的心再次生生弄死，然后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发现他的身影依旧清晰而迷人。
　　我明知永远无法触及的易扬，像一个结，那么根深蒂固地纠缠在我心里。
　　道理或者理性，对于这件事，毫无意义。
　　想起在未来的三年，甚至一辈子，他的喜怒哀乐都与我无关，他的人生被另外的人填满记号，他生病难过脆弱的时候，我都不能，哪怕偷偷给予温暖，我的心就像快要干涸的鱼。
　　是的，我喜欢他。甚至，不管他喜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