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菜的田园诗》简子和

6、抛弃

　　以前的我从不知道原来一日之间，万事万物可以这么多变，这么有趣。
　　早晨的日是火红的，空气里微凉的触感都是让人心醉的味道。中午的天很蓝，云朵被风推动着，悄悄变化着姿态，挪转着方向。而下午，迷蒙的天际，带着不忍的倦意，多而杂的鸟不知迁徙去何方。万家炊烟时，食堂的红烧土豆香气便也肆无忌惮地钻进人的鼻孔。
　　那时候，《仙剑奇侠传》正播得火热。从宿舍楼前经过，便总能听到一些宿舍里传来卡带中阿桑粗糙质感的声音：“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于是便放缓了步子，从那些音符中走过去，带着一丝和阿菜不符的文艺气质，默默扬起头，回味着电视里林月如的哀伤。
　　我常常在想，如果在林月如和灵儿之间选一个，我会愿意当哪一个呢？
　　灵儿固然温婉可人，可我更倾向于含着泪挥舞着长鞭，给心上人的心上人制造一场红雪的林月如。爱，当然要轰轰烈烈的，哪怕最后毒鸩自饮。
　　可事实上，我完全是多虑了，和同桌一起做心理测试，我的结果是——阿奴。

　　和易扬依然不多话，有那么几次我纯粹没事找事的无理取闹，也最终以他的妥协而告终，害得我一肚子闷骚不知如何发泄。
　　当你挑衅一个人时，如果他肯应战，那么你们或切磋或争斗，中间的交流沟通也远好过，你往前走一尺，他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尺。这看似无形实则永远存在的距离，让你无可挑剔，却也无可奈何。

　　我们学校最好的宿舍楼只有一栋，男生在一楼，女生在二楼三楼。
　　每天晚课后，等易扬收拾好东西，我便也起身，跟在他背后，不远不近，正好一层楼梯的距离。我能听到前面踢踢踏踏充满活力的蹦跳，还有自己谨慎轻微的脚步声。
　　他在花坛边经过，有时兴起逗弄某朵娇羞的小花，我也是定然会停下步子，触碰一下那残留的温度的。
　　后来的后来，有个冤家问我，阿菜啊，你当初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么卑微的样子？
　　一向以淡定和从容自持的我也不得不失色，指尖微抖，回忆起曾经那狰狞的错爱。
　　却又很快舒展了笑容，你不是也一样吗？
　　冤家低头，假装抚平衣角。
　　我便凑过去，钻进他的怀里，仰起脸，静静地笑着。
　　也只有都曾经卑微地爱着某个人，才能更懂得珍惜别人一丝一毫微小的善意，把平淡无奇的生活漾起柔软的波光。

　　有天早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面三五个男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凑近去听，无非是哪个女生最漂亮这样无聊的问题。
　　我耸耸肩，一脸嫌弃地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打开课本。
　　一个和我相熟的男生神秘兮兮地凑近：“阿菜，我们都觉得你漂亮诶。”
　　我只当是笑话，想把他赶走，他却愤愤地说：“你干嘛啊，我们真觉得你漂亮，虽然你穿的土，打扮的土，眼镜度数还那么深........”
　　我默默地扬起自己的拳头，他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对，除了易扬。他好像觉得别的班的一个什么女生比你好看。”
　　虽然只是当玩笑听听，可莫名的冰冷情绪还是瞬间涌了上来。
　　旁边又有几个脑袋凑了过来，看笑话一般的：“我就说嘛，阿菜铁定喜欢易扬，你看看，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恶狠狠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易扬的不冷不热，更浓烈的委屈果断地支配了我的眼泪。
　　我从座位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少管别人闲事。我他妈的要是喜欢易扬天打雷轰！”

　　话出口，我便后悔了。
　　易扬此时正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他明明听到了这句话，可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课之前，我又偷偷看了一眼他，他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依旧风平浪静。
　　我便在心底贱贱的祈祷，假如他为此生气了，为此冲我发火了，我该怎么办？
　　我应该会——开心？
　　这个结论让我吓了一跳，但瞬间明白，我所期待的这些，原来是在乎的变相表示。

　　可他，真的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课间边用手指转书，边和同桌聊得正欢。
　　我试探地和他讲话，他回答的语气也很正常。不温不火，恰似往常。
　　我的心从胆怯掉进了更深的冰窖，我担心的事情，好像是真的啊。
　　他不在乎我。
　　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没有敢细想，但是，我是阿菜啊，我努力的事情，怎么会有达不成的呢？

　　新的周一，作为国旗下讲话的代表，我站在了操场最前面。
　　一番套词陈词之后，我扫视了一下底下乌压压的人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个年纪正属青春期。我们会变得爱漂亮，会对异性产生好感。”
　　底下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我看到班主任皱起的眉头，却还是清了清嗓子，示意安静后继续：“我也不例外。在我心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目标，他的成绩很好，写得一手好字，他拿过奥数金牌。”
　　底下的人群扭头把目光集中到某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我又得意又紧张，“他时时刻刻提醒我要努力学习，要变得更优秀。适当的好感，不应该成为学习的负累，而相反，可以成为学习的动力。而美丽的标准，不是肤浅的外表，而是知识和气质。”
　　“最后我想说，我不会做攀附于某个人的藤蔓，而要努力做和他并肩的苍天大树。我接下来的学习目标是和他一起考进市中。”
　　底下响起了雷鸣般的响声，我鞠躬下台。班主任脸色很不好看，我假装没看到，转身走掉了。

　　在多久以前，我就开始腹稿这段声势浩大的明演讲暗告白。
　　只要仔细听的人都能明白所指对象是易扬。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让他知道我的决心，让不相干的人知难而退。
　　可我为什么却看到了易扬的一脸怒容？
　　队伍解散的时候，他从人群中跑出来，拦住了我。
　　我笑容僵在了脸上，耳朵里只听到他的咆哮：“你凭什么安排我？！你怎么知道我要上市中？！你为什么要让大家都知道你喜欢我？！”
　　“喜欢”，这个我偷偷摸摸怀揣的秘密，我舍不得讲出来的秘密，他把它夺走了，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感觉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我一边抹，一边去拽他的衣角，想要问个究竟。
　　可他却嫌弃地往后跳了一步，冷笑着说：“你太自负了。对，你是可以做树的女人，可我不喜欢树。”
　　然后，他转过身，决然地走了。

　　此时人群还没有散尽，我看到了周围穿刺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我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走路的双腿却如此虚浮。
　　可我，是阿菜啊，所以，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还是努力地挺直腰杆，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从人流中走出去。
　　我不听那些嘲笑，也不看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我只知道，我一直卑微经营的感情，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而我，却总也想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心脏像是被什么拉扯着，等到没人的地方，我的脚步终于失控地跌跌撞撞。
　　我像孤魂一样跑出了学校，在马路上的公共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全天下人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大约除了树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