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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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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每一天都过得重复而无聊。
在我年幼的时候,能和妈妈呆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天,都会像怀着一种朝圣者的心情。我把一年的依赖都压缩在了那短短的数日释放出来。往往从放暑假后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倒计时,只求日子可以过得慢一点,停滞在我在她身边的时候。记忆中某个闷热的中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的妈妈疲劳地在我身边睡午觉。我靠着她的背,想起还有几天就要回老家了,眼泪便一颗一颗掉了下来。我哭的声音越来越掩盖不住,妈妈却忽然不耐烦地沉下声音,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不让她好好休息会儿。这样速冻的情绪卡在我的喉咙口,我不得不硬生生地把它吞咽下去。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习惯了一个人。看似无拘无束,不用把自己的情绪建立在别人身上,哪怕是最亲近的妈妈。
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你自己,我们的情绪想法,注定是无法被人透彻的孤本。我们的喜怒哀乐,也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各掺杂了几分。
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连最后的信任和依恋都无法存活时,我真成了一个孤零零的人。
直到易扬的出现。
童年时代,妈妈是我所有情感的维系,然而由于时空和彼此不能了解对方的心理状态,及时弥补出现的罅隙,我用一种消极的方式慢慢将其割裂放下了。
而进入少女时期,我隐约看到了一抹亮色。没有血缘,没有利益,不存在其它的任何联系,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愿意为其倾注所有。美好的感情,不计代价的付出。
妈妈还问,你想我吗?
不想。
虽然她觉得是我年纪渐长,而不再乐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而我却深深地知道,不想,只是因为真的不想。单方的思念没有意义,双方的亦然。消极的思念情绪并不能让我们之间的物理和心理距离缩短分毫,所以我很务实地选择了放弃。
而对于易扬,我只能说,我每天都很想他。
他走路时挺拔的姿态,笑时微斜的嘴角,狭长的眼睛。他给我买的化掉的巧乐兹。他吃醋时愤然的表情。他给我的那本《情书》静悄悄地藏在我的枕头下面。
爸妈有时候不在家,我便一个人窝在椅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些画面。然而,记忆也好像是会耗损的,等到臆想中的影像渐渐模糊,只剩下了他的身影残存,简化成一抹我最爱的深蓝色。
某天上午八点多,爸爸去工地,妈妈去买菜了,我在睡梦里被电话铃吵醒。
我揉了揉一头乱发,胡乱套上鞋子,拿起听筒:“喂?”
“阿菜。”
我听到声音,猛地一惊,赶紧问:“你是?”
“听不出我是谁啊?”对方的声音染上了笑意。
我扯着电话线雀跃起来:“你是易扬!”
“笨死了。”
“可是,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啊?”
“在家无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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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你怎么会有我家的电话的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想要总会有办法的呀。”
在快挂电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嗲了声说:“易扬,你真好!”
他笑着说,那我挂电话啦。
我已经记不清当初电话里究竟还聊了些什么,但想起来,心里还是满满地充盈了幸福感,多年以后想起,还是忍不住偷笑。即使此时,易扬早已结婚生子,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这一个电话把我的整个暑假都刷上了一层粉红色。
那么不苟言笑的易扬,对我却是特别的。
从普通到特别,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唯一了呢?
然而,他还是没有给我留他的联系方式。
当我很想他的时候,只能和阿琳倾诉。
她总是让我感觉到生活的多彩,她所言语的一切在我面前描摹了一副美好的愿景,而我只需要直线向前,便可以到达。
友情和这青涩的好感,我是多么庆幸能同时拥有。
只在偶尔的梦中,我会想起那个叫子和的人。
他孤单而温柔地坐在河的对岸,微扬起嘴角,明媚的双眸注视着河对岸的身影。他搁下竹篙,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另一个少年的好梦。
我不小心撞到这一切,又不小心加以了最敏感的判断。但我最确定的却是,在大部分时间,子和的心里,比我还要孤独。
即使身边不缺父母的疼爱,即使他在意的那个人时时在他身边出现。
但也许就像树洞先生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都无权替他们难过或者惋惜。
漫漫的暑假像一团棉花糖,膨得大大的,仿佛占据了许多时空,而被日头晒过,才发现除了融化的滴滴糖水,什么也不剩。
告别了爸妈常有的争执,告别了被催促做作业的日子,也告别了爷爷奶奶颇为不放心的唠叨,我把铺盖搬到了学校,开始备战半年后的中考。
其实一个小小的中考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是连那么聪明的易扬都选择了寄宿,我怎么有不效仿的道理?
开学的第一天,我到教室格外的早,趴在走廊栏杆上望着楼下你来我往,神态各异的学生。
不一会儿,易扬便骑着他蓝色的车滑进了学校大门。我心里轻轻一咯噔,手心微微出汗,心虚地准备回教室,此时却又看到阿琳也骑车进了学校,便三步并做两步朝楼下赶去。
我从北京给她买了个手镯,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呢?
来到车库门口,我眯着眼睛开始找她。车库里光线不是很好,阳光从棕黄的屋顶透进来,一切都披上了不同于往常的色泽。
费了好大的劲,我终于辨认出了那个长发长裙,我的阿琳。
我兴奋地喊:“阿琳!”
却不知从哪里也传出了一个男生同样的呼唤声。
我循着声音望去,却看到易扬手里扬起一个发箍样的东西,不急不忙地说:“你前几天忘在我家的。”
阿琳看着我,表情有了几分不自然,而易扬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却只是浅浅地扫了我一眼,紧走几步,把发箍放到了阿琳车篓里,然后慢悠悠地从我旁边的空道走出了车库。
我把捏在手上的手镯狠狠摔在地上,清晰的碎裂声刺痛了我的耳朵。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树洞,我好难过。”
“阿菜,怎么啦?”
“我的好朋友明明和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很熟,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对她说话好温柔,要是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我该怎么办啊?”
那边传来了一声叹息:“继续说。”
“我不能没有易扬,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是想等长大后和他结婚的啊。他如果喜欢阿琳,我该怎么办啊?阿琳要是喜欢易扬,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恨她,她是我的好朋友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菜,想哭就哭吧。等哭过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误会了。”
等红肿着眼睛从电话亭出来,看看手表,离规定到班的时间差不了多少了,才擦了擦眼睛,拍拍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教室挪去。
老班已经在讲台了,我喊了报告,走向自己的座位。
没忍住偷瞄了一眼易扬,他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
我拉开凳子轻轻坐下,默默地埋下了头。
班会开了一会儿,有人捅了捅我的背,我回过头,易扬伸手塞给我一个纸条。
心又开始砰砰砰,打开:“我家和阿琳外婆家是邻居,我们从小就认识。仅此而已,不要乱想。”
看到他的字迹,还有那句“仅此而已,不要乱想”,我又开始本能地觉得好幸福。
有时候,生活就是那么不公平。
还记得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吗?
那时候,仅仅他的一个笑容,一句安慰,或者一个在意的表示,我们便瞬间成为世界上最富足的人,千金不换。可等那个人不再与我们有交集,我们终于遇到一个可以和自己相携而行的人,我们便开始学会了比较付出与收获,开始小心翼翼地权衡一切,我们对最在乎我们的那个人发脾气,对他苛刻严格。我们最单纯最知足的感情,通通埋葬在了最初喜欢的那个人离开的路边。
只有,回忆所至,站在当初他离开的地方,我们才能记起曾经弥足珍贵,却没有被珍惜的自己。
班会结束,我从座位上站起来,透过教室窗户却看到了阿琳等待的身影。
我迷惘地看了看易扬已经空出的座位,阿琳也注意到了我,同我挥了挥手。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个任性的患得患失的小姑娘的误会,我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己狠狠抽打了一番。
然而阿琳还是说了让我很难过的话:“阿菜,你不相信我。”
她说:“只要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负你。”
其实,只有我知道,一直以来,我是有多难去信任一个人。
我不知道谁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不会随随便便给我一个不容辩驳的理由,便将我抛弃。
可这一切都不足以成为怀疑别人的借口。
我想努力尝试,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
易扬和阿琳。